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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留声 ...


  •   九月七日,江离东郊,留声科技。

      新园区去年才启用,楼是玻璃的,草坪修剪得像句子。前台的墙上刻着公司的slogan,顾夜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

      “永念的slogan是‘让告别被温柔以待’。”进电梯的时候他说,“一家倒下去,一家站起来,卖的是同一样东西。”

      “不一样。”沈昼说,“永念替死人说话,是把手伸进别人家里。留声是家属自己伸手。工具没有罪,罪在人拿它做什么。”

      接待他们的是CEO姜乙薇,四十出头,语速快,眼神稳。她把两人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开门见山:“市局的协查函我看了。曹未那伙人用外泄数据的事,我们全力配合。但我要先说一句——外泄的那批数据,不是从我们这儿走的,是从永念迁移时走的。我们中标拿到的库,是干净的、有授权的。”

      “我们知道。”顾夜说,“今天来,是查另一个方向。你们有一位员工,数据工程师,佟岸。”

      姜乙薇按了下内线。几分钟后,人事的平板递过来:佟岸,入职两年零三个月,考勤满分,项目评级连续四个季度A。管数据修复组,负责老录音的降噪、修复、切片——简单说,把家属送来的、各种质量的声音,修成能用的三十秒。

      “修复这一行,”姜乙薇补了一句,“他是我们最好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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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岸是十点钟下来的。

      三十四岁,不高,白衬衫洗得发旧,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秒,目光先落在沈昼脸上——认出来了,江离的新闻里这张脸出现过太多次——然后才落在顾夜脸上。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坐,直到姜乙薇示意,才在长桌尽头坐下,坐姿笔直,双手放在桌沿,像个等待宣判的人。

      “协查是例行的。”顾夜开了场,语气平常,“曹未的团伙,供出他们两年里用过三处模型来源。我们在排查所有可能接触过‘白事语音’渠道的技术人员。你在永念的资产清单上签过字——二〇二六年底,你参与过留声接手永念语音库的迁移验收。”

      “对。”佟岸说,“验收组七个人,我负责抽样质检。”

      “验收过程中,你接触过原始库的备份?”

      “接触过一部分。全部留痕,签了保密协议。”佟岸答得不快不慢,“我可以现在把当时的操作日志调给你们。”

      “好。”顾夜说,“顺便,你入职前的简历我们看过。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一八年,市局物证技术室。”

      佟岸的手指在桌沿上收拢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错觉。

      “是。”他说,“基层技术员。后来我妈病了,辞了。”

      “辛苦。”顾夜说,“这两年,家里还好吗?”

      “我妈二〇二〇年走了。”佟岸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念别人的履历,“尿毒症,透析两年多。走得还算平静。”

      “节哀。”顾夜合上本子,站起来,“今天就这样。日志发我邮箱。”

      整场谈话十一分钟。出了园区大门,沈昼在停车场上站住,问:“你看见了?”

      “看见了。”顾夜说,“我提到‘物证技术室’,他收拢手指。我提到他妈,他一分语气都没变——一个陪母亲透析两年多、眼睁睁送走母亲的人,提到母亲的死,语气不该这么平静。”

      “语气平静只有一种解释。”沈昼说,“这个话题他每天在心里过一遍。过熟的伤口,碰上去是不疼的。”

      “证据呢?”

      “证据在两处。”沈昼说,“第一,他答应得太快——我们没说要查他什么,他先把‘操作日志’递上来。清白的人会问‘为什么查我’,心里有账的人,会急着把账本先翻给你看。第二——”他顿了顿,“你没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进门的头一秒。”

      “像什么?”

      “像一个学生看见了他的阅卷老师。”沈昼说,“周棠的电话里说,这桩案子里有一个人‘活得比死了还不如’。他认得我。二〇一七年,那份把他钉成同案指纹的评估报告,是我写的。这十年,他在我心里是嫌疑人,我在他心里,是他不敢恨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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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车上,顾夜接了个电话,脸色慢慢沉下来。

      “裴松的。”他挂了电话说,“郑五,上个月在怀州出了车祸,人没了。单方事故,夜里,监控拍不到细节。经侦本来想找他核实二〇一七年那笔清账流水——线断了。”

      “线没断。”沈昼望着窗外,“线在收紧。郑五一死,能连起蒋望和佟岸的活人,就只剩佟岸自己。”

      “还有一件事。”顾夜把手机递过来,是裴松转发的一条舆情快讯,“《江离晚报》明早的选题,题目起得很吓人——‘死者来电:谁在用您家人的声音打电话?’。曹未团伙的事,瞒不住了。上面定了,十一月统一收网,反诈宣传铺开。”

      沈昼看着那条快讯,忽然问:“收网的时间,定了哪天?”

      “十一月十六号,全市统一行动。”

      “提前不了?”

      “提前不了。”顾夜说,“三十九起案子并串,检方批的手续全压在那一天。怎么了?”

      沈昼靠回椅背,闭上眼。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十一月二十六号,是周聪的忌日。”

      顾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在等他打电话。”

      “我押他打。”沈昼睁开眼,“一个替死人守了十年秘密的人,守到最后,一定守不住忌日。他第一次赎罪,选在八月十九——我查过,那天不是什么纪念日。为什么是那天?因为团伙八月三号对茹桂香行骗失败,他等不了任何一个有意义的日期了,他抢在第二批骗子下手之前,先给老太太打了一通‘真的’。”

      “说明两件事。”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现在还能等——等有仪式感的日子;第二,他的仪式感只剩一个日期了。十一月二十六,周聪的忌日。他会给这桩案子,打最后一通电话。”

      “打给谁?”

      “打给委托人。”沈昼说,“打给我。”

      顾夜看着白板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我们办案子,从来没这么盼着一个嫌疑人主动联系过。”

      “因为这一次,”沈昼说,“是我们欠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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