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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秒 ...


  •   九月四日,昼夜事务所。白板上钉了两张声谱图,左右并排。

      左边那张,标着“八月三日,诈骗电话”——团伙那一通。右边那张,标着“八月十九日,异常电话”。

      “都是万秋蕊的声音,都是合成声。”顾夜站在两张图中间,“但它们是两个模型。区别不在像不像,在‘从哪儿长出来的’。”

      他把两段音频同时拉到一句相同位置的话上。

      “团伙这通,母本是她生前的短视频——她拍过摊子上一锅汤开锅的十五秒,配了句‘头锅,鲜掉眉毛’,发在网上,谁都能下载。模型干净,声音也干净。可是你们听——”

      他按下播放。声音很流畅,流畅得像念稿。

      “三十九起案子的通病:这个模型只会‘漂亮话’。它没听过她累了的时候什么样,没听过她跟妈撒娇什么样。它背得出她的音色,背不出她的口气。而且——”顾夜把底噪那一栏放大,“合成音没有环境底噪。这一通,背景是纯粹的电路声。人是从‘真空’里打来的。”

      然后他放了右边那通。

      五分零七秒,同样的音色,可那声音里有汤锅的气,有油烟的软,甚至有一个不易察觉的、门牙漏风造成的“四”和“是”的含混——

      “听到底噪。”顾夜把频谱图末段放大,“这一通有环境声。低频段一直垫着一层匀速的嗡嗡声,频谱特征是老式抽油烟机。”

      “为什么合成声会有环境底噪?”沈昼问,又自己答了下去,“因为母本里就有。模型是从带油烟机的录音里训练出来的。它不只学了她的话,还顺手学下了她的日子。”

      “万秋蕊的语音留言。”他直起身,“她在摊子上,边干活边给朋友发的那种长语音。这种录音不在网上,不在家属手机里——”

      “在卷宗里。”裴松接口。他上午就到了,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

      “二〇一七年,现场提取了死者的手机。技术报告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报告是打印的,有页码,我翻过不下二十遍——”沈昼走到白板前,一笔一笔写,“报告原文:‘手机屏幕碎裂,主板受潮,数据恢复未果,作无法读取处理。’落款,物证技术员签名。”

      他把最后四个字圈了起来。

      “作伪的手法对上了。”他说,“二〇一七年,有人调换了物证,顺手把手机这条线掐死——因为手机里存着能把他炸上天的东西。他对外宣称‘读不出来’,私下里,把数据完整地拷了一份。”

      “留了保险。”顾夜说。

      “干这一行的人都留保险。”沈昼说,“调包是重罪,雇主随时可能杀人灭口。捏着一份证据在手里,是这种人的命根子。所以——”他在“手机”两个字下面打了一个问号,“那份数据,到今天还活着。它可能就躺在某一块硬盘里,睡了十年半。”

      “而且它的主人,最近亲手用它训练了一个声音模型。”顾夜把两段音频的时间戳并排钉上白板,“八月三日,团伙先用短视频母本行骗,失败。十六天之后,有人用卷宗母本,打了第二通。他见过团伙的派单记录——知道他们盯上了茹桂香。别人要骗这位母亲的钱,他要还她一句对不起。”

      “能从模型反查到人吗?”裴松问。

      “直接查不了。”顾夜摇头,“他是用开源引擎本地训练的,不走云端。但是——”他顿了顿,“训练不要钱,推理要。一个五分钟的通话级模型,本地跑实时合成,家用机器吃不消,他八成租了算力,或者用了某个商业API。商业API都有水印——输出音频里嵌着账户标识,人耳听不见,频谱里躲不掉。”

      “留声科技?”沈昼说。

      “留声科技。”顾夜点头,“他们的推理API是行业最好的,员工有内部测试额度。如果他用的是自己公司的接口——”

      “那这只手,现在就在留声科技上班。”沈昼替他说完。

      裴松在椅子上坐直了:“你们的怀疑对象呢?”

      “还差一步。”沈昼说,“不过方向已经收窄了。二〇一七年,有能力宣布‘手机无法读取’的,只有当班技术员。二〇二一年调包查实,倒查保管链条,空档是四十分钟——能在这四十分钟里进物证室的,全江离只有一个人。”

      “谁?”

      “还不知道名字。”沈昼说,“卷宗里那页当班记录,二〇二一年复查时失踪了——纸质的,连登记簿一起,‘归档错置’。四十一页的登记簿,独独缺这一页。”

      裴松骂了一句很脏的话,然后说:“电子考勤呢?”

      “二〇一七年市局物证室的电子门禁,是老系统,卡片共用,刷卡不记人。”沈昼说,“设计这套门禁的人和堵这个漏洞的是同一批人。留着这个漏洞,就是留着一只白手套。”

      “那你们查什么?”

      “查人。”沈昼在白板上写下三个筛选条件,一、二〇一七年在市局物证技术室任职。二、二〇一八年离职,走的理由是‘家事’。三、此后进入语音、数据行业,现居江离。

      “三个条件往下筛,”他说,“筛出来的人,不会超过一只手。”

      裴松盯着白板看了半天,忽然问:“沈昼,我一直没问过你。二〇一七年那份评估报告——你写错了吗?”

      沈昼背对着他,擦白板的手停了一下。

      “报告没错。”他说,“‘情绪压抑,具备完全辨认和控制能力’——对一个无辜的人,这份描述在技术上是成立的。错了的是证据,而证据错的时候,我的报告恰好站在了它那一边。”

      “所以这几年,”裴松说,“你失眠。”

      “所以这几年,”沈昼把板擦放回槽里,“这桩案子在我这儿,也没死透。”

      距全市统一收网行动:七十三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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