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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猜猜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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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日,上午九点,市局。
裴松在反诈专班的办公室里接待了他们。老刑警快五十九了,鬓角的白已经不是霜,是雪。他把一份卷宗推过桌面,封皮上的标签是新的,内容是旧的:
江离市“遗声”电信诈骗专报(第14期)。
“你们昨晚那通电话,我听说了。”裴松说,“先说大环境——你们才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沈昼说。
“那我从头讲。”裴松点开一块大屏,“今年三月起,江离、澜州、怀州,一共立了三十九起同类型案子。受害人全是六十岁以上,全是独居或者半独居,全是——”他停顿了一下,“家里有过死人。”
“骗子用的不再是‘猜猜我是谁’。不需要猜了。他们直接用死人的声音打过去。儿子车祸走的,就用儿子的声音;老伴病故的,就用老伴的声音。声音从哪儿来?”
顾夜接了话,声音很平:“永念。”
“对。”裴松说,“去年永念案发,公司接管重组。重组期间资产清算,用户语音库——三千万条讣告素材、纪念页留言、临终录音——依法评估、依法拍卖。程序上干干净净。买家中标的是一家叫留声科技的公司。”
“留声做的是正经生意。”顾夜说,“AI复原逝者声音,家属授权,伦理审查,一次收费几百块,主打一个告别仪式。我在行业论坛上见过他们的产品,做得很好。”
“正规渠道是干净的。”裴松点头,“问题是,去年永念系统迁移的时候——就是你们破的那个案子——迁移是外包给一家运维服务商干的。项目组里有个临时工,叫曹未。迁移结束后三个月,他离职了。又过了半年,暗网上出现了一个新词。”
他把一张截图投上大屏。暗网集市,商品名翻译过来只有四个字:
「白事语音」。
“两万八一条。”裴松说,“给三十秒死人的原声,还你一个能打电话的‘亲人’。客服话术都打包好了:三条录音,两个剧本,一个改号的虚拟号码池。三十九起案子,追下去全汇到这儿。”
“曹未抓了吗?”沈昼问。
“上礼拜抓的。供了上下游,一个渠道团伙,端了。”裴松说,“但是——”
他翻开卷宗的最后一页,抽出一份录音记录,单独放在沈昼面前。
“三十九起里,有一通电话,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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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九日,晚七点零六分,城东育德巷。
来电转接自一个虚拟号段,与“白事语音”的号码池同源。接电话的人:茹桂香,七十九岁,认知障碍早期,独居。万秋蕊的母亲。案发当晚拦下第一通诈骗电话、后来报案的是住家保姆。
保姆报案的笔录里说:“老太太接了电话,先是站着,后来扶着门框,慢慢坐在小板凳上。她在笑。你们见过那种笑吗——像是替对方高兴的那种笑。五分钟后电话挂了,她坐在那儿半天,说了一句:‘锅上煨着藕汤。’我说家里没煨汤。她说:‘是闺女那边。’”
录音是保姆用手机在旁边录的——老太太耳背,开的免提。专案组听了三遍,定性为“同一团伙,升级话术”,归档。
沈昼站在市局的机房里,把这五分零七秒听完了。
他没有说话。顾夜也没有。裴松站在两人身后,等了很久,先开了口:“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才把它单独抽出来的。骗子的电话我听了三十九起,没有一起像这个。”
录音里,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带着市井的软和一点油烟气:
“妈。是我。……不哭啊,一哭我就听不清了。
摊子我托人收拾过了,铫子还给建军哥了,你要是想喝汤就去找他,别自己煨一宿。
妈,我跟你讲个要紧的事——那天的事,不是周师傅干的。你记着,不是他。你们巷子里谁再嚼舌根,你就替我骂回去。他跟你一样,是受害人。
那晚对面车里坐着人,按着喇叭笑。你听见没有?……你肯定听见了,妈,你耳朵尖。
我没受罪。真的,一下就过去了,比铫子里的汤开锅还快。
锅上煨着藕汤,妈,二十分钟,记得关火。
我走了啊。……这回是真的走了。你别老留我的碗。妈——把碗收了吧。”
电话挂断。五分零七秒。全程没有一个字提到钱、卡、密码、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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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起诈骗电话,目的全是钱。”沈昼终于开口,“这一通,一分钱没要。它要的东西比钱贵——它要老太太的心。”
“可它同时干了另一件事。”他走到白板前,笔帽打开,“三句话。第一句,‘铫子还给建军哥’——万秋蕊的铫子,她摆摊煨汤用的,案发后作为遗物由她哥哥万建军领走。这个细节,卷宗里有,通报里没有,网上更没有。”
“第二句,‘那晚对面车里坐着人,按着喇叭笑’。”沈昼的笔尖顿住了,“这一句,我让档案科查了一上午——二〇一七年的现场证词、讯问笔录、二〇二一年的补充侦查,全部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有。案发当晚市场值班员只提到‘东口有一辆车打着远光,又灭了’。车,有记录;车里的笑声,无记录。”
裴松接了过去,声音沉得像压着东西:“也就是说,‘按着喇叭笑’这五个字,从来没见过光。通报没有,卷宗没有,连蒋大川的二〇二一年供述里都没有——他交代了作案,交代了撬棍,独独没交代过车里坐着谁。”
“能说出这句话的,”顾夜慢慢地说,“只有两种人。案发当晚坐在那辆车里的人——和,读到过一件我们从没见过的东西的人。”
“不止。”沈昼在白板上写下第三句,“第三句——‘不是周师傅干的’。你们注意到没有,这句话不是安慰,是声明。打电话的人,专门替周聪洗了一句话。一个用死者声音行骗的人,为什么要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冤死者辩护?”
他转过身。
“因为他不是骗子。他是二〇一七年那桩案子里,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找到的第十个人——调换物证的那只手。他心里压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帮着害死的万秋蕊,一个是被他亲手栽进去的周聪。这几年他活得比死难受,去年开始,‘白事语音’在暗网上了市,他有技术,有数据,有完美的伪装——”
“他给自己设计了一场赎罪。”沈昼在白板正中写下最后一句,“用死人的声音,替死人说话;也用死人的声音,把他不敢用自己嘴巴说的那句‘对不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去。”
机房里安静了很久。
裴松掏出烟,想起机房不能抽,又别回耳朵上。他看着白板,半晌,哑着嗓子说:
“周聪案调包物证这件事,二〇二一年查实了‘调包’这个事实,没查到‘那只手’。案子平反了,人没了,调包的事最后按‘物证保管链条存在重大疏漏’结的案。我到现在都咽不下这一口。”
他看着沈昼:“你们要接?”
“接。”沈昼说,“委托人昨天夜里零点零一分,亲自打来的电话。”
“委托人是个死人。”裴松说。
“这个事务所,”沈昼合上笔帽,“接的就是死人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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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两人去了育德巷。
开门的是保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八仙桌上一副碗筷,桌对面空着的位置前,也端端正正摆着一副——碗里盛着白水,水是温的。保姆小声说:“那副碗,老太太谁也不许动。每天她给添水,说闺女爱喝温水。”
茹桂香坐在藤椅里晒太阳,看见生人,先是警惕,听沈昼说出“秋蕊”两个字,浑浊的眼睛一下子就有了光。
“你们是……秋蕊托来的?”她抓住沈昼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托你们来的,对吧?我就说,我闺女惦记我。”
沈昼蹲下来,扶着老人的手,没有纠正她。
他办过很多案子,说过的实话比谁都多。可在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有一种真话是不该说的——真话有毛边,会割着人。
老人絮絮地说。说秋蕊五岁就会煨汤,说摊子上那些跑长途的司机都喊她“万一碗”,说她走了以后巷子里有人嚼舌根,说那个姓周的开车的“也不是个东西”——
说到这里,沈昼极轻地握了握老人的手背。
老人的话停了。她看着沈昼,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把声音压低,凑过来,用一种商量坏事的口气说:
“教授,我不骂了。电话里闺女跟我说了,不是他。闺女从来不骗我。”
她拍拍沈昼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在替谁道歉。
“你们警察啊,”她说,“回头替我跟那个姓周的师傅家里说说。两家人,一条案子上塌的两间屋。塌都塌了,别再互相砸了。”
沈昼低着头,应了一声。
走出巷口的时候,顾夜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小窗。夕照里,老人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正给对面那只碗里,添今天第二回水。
“查下去吧。”顾夜说,“这案子再不结,我担心这老太太等不了证人了。”
“等得了。”沈昼说,“她闺女给她留了二十分钟关火的余地,她会一直等着的。要急的另有其人。”
“谁?”
“写信的人。”沈昼拉开车门,“骗子过年,全年无休。只有赎罪的人,才有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