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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零点零一分的来电 ...


  •   电流声过去之后,听筒里的声音不急不缓,中年男人,带一点北方口音,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像轮胎压过碎石路。

      “……沈教授。冒昧了,这么晚。”

      “我是周聪。”

      沈昼站在白板前,一动没动。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地白下去。对面的顾夜察觉了,从机柜后面直起身。

      “我死了七年了。”那个声音说,“可我的案子,还没死透。”

      “你站在殡仪馆外面那天,我隔着玻璃看见你了。”声音顿了顿,“你转身走了三步。沈教授,那三步,我记到今天。”

      窗外是江离九月初的夜。事务所有一扇铁窗开着,晚风灌进来,掀动墙上那行没人舍得擦的小字——把名字,还给名字的主人。

      “我知道你只信证据。”声音继续,不急不缓,“所以我不求你信这通电话。我只求你办一件事——”

      “八月十九号,晚上七点过一点,另一个妈妈,接到过一通电话。那通电话里有一句话,全江离只有两个人有资格说——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但活得比死了还不如。”

      “你去听完那通电话,再决定,接不接我的案子。”

      “我想请你,为我写一封讣告。”最后,那个声音说,“价钱你开。我这辈子开车拉货,没欠过人家一分人工钱。”

      咔哒。电话断了。

      忙音响起来的时候,是零点零六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回放。”顾夜说。

      沈昼把免提打开。整通电话五分十二秒,顾夜听第二遍的时候已经调出了频谱。听到第三遍,他停下来,从机柜顶上抽出一块白板贴,写了三个词:

      呼吸。停顿。齿音。

      “两个证据。”他说,“第一,这声音的呼吸周期是平的。真人说话,情绪一上来,呼吸会乱,句尾的气流会沉。这通电话从头到尾,呼吸像节拍器——神经网络不喘气,它只模仿喘气。”

      “第二,‘讣告’这个词。周聪的普通话是二把刀,‘讣’字他生前所有的录音里都念成‘卜’,回放的这通电话里,念的是标准的‘府’。模型把音咬对了——错得恰到好处。”

      “合成声。”沈昼说。

      “合成声。”顾夜点头,“但底子是真的。声纹模型要对上七成以上,得有至少三十秒干净的原声。我比对过——这声音的母本,是周聪的申诉录音。”

      沈昼没有纠正他夹生的英文。他在听另一个声音——他自己脑子里的。

      二〇一七年冬天,市局三楼的走廊,一个穿旧棉服的男人蹲在墙根,见人就把手里那页纸展开:“教授,你给看看,我就一开车的,我认路线,我认秤,我不认字——可这几个字,写的是我。”那份东西,是沈昼自己写的评估报告。他当时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三十秒,转身走了。后来庭审,报告成了定罪的砝码之一。再后来——

      “申诉录音。”沈昼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别人的档案,“周聪的家属在他死后把三十七段申诉录音发到网上,账号叫‘小棠的爸爸’。运营那个账号的,是他女儿。周棠。”

      “顺过来了。”顾夜说,“打这通电话的人,用死人的声音——可能是家属自己。”

      “家属不会说‘另一个妈妈’。”沈昼说,“她说的是案子。她要的不是吓我,是接我。挂电话之前……”他把最后一段又放了一遍。

      “‘价钱你开。我这辈子开车拉货,没欠过人家一分人工钱。’”沈昼听完,闭上眼,“顾夜,这句话不是女儿替父亲写的台词。这句话是周棠自己——她家里,从二一年起,欠着一笔还不出去的钱。她父亲没欠过人工钱,可她觉得,全世界欠她父亲一条命,她父亲欠她一场告别。这通电话,两头的账都记在里头。”

      顾夜看着他,忽然问:“她为什么打给你?以你的名气,找个伸冤的律师、找个记者,都比找一个——”

      “因为她打过。”沈昼说。

      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便签。便签是八月上旬的,顾夜的字:

      周棠,周聪之女,自称有急事,请回电。她今晚打了两次。

      沈昼把便签放在桌上,压平。折痕已经很深了。

      “八月四号。”顾夜看着便签,声音低了半度,“你在青川。我接的,随手记的,想着回来给你……”

      “你回来给了我。”沈昼说,“我看了。看了之后,放进了内袋。一个月,我没回。”

      事务屋里安静下来。楼下的夜班公交碾过减速带,整栋旧厂房嗡地震了一下。

      “她在电话里说,”沈昼拿起便签,“‘你转身走了三步’。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平反那天,殡仪馆。她在玻璃里面,我在外面。她看见我了。六年,她大概想明白了——正面找我,我不敢接。所以这一次,她用她父亲的声音打给我,把时间掐在零点零一分。”

      “她知道我们会认这个时间。”顾夜说。

      “永念案全网都报道过。”沈昼走到白板前,写下第一行字,委托人:周聪(殁),由其女周棠代为委托。委托事项:一封讣告,和一个还没死透的案子。

      “她给的线索,”他写下第二行,“八月十九号,‘另一个妈妈’。”

      沈昼在白板正中,一笔一笔写下那个名字。写这个字的时候,他用的力道比平时重,笔画深深地刻进了板面:

      万秋蕊。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四日,殁,年四十三。

      “周聪案的被害人。”他转过身,“另一位妈妈,叫茹桂香。今年七十九。”

      窗外,九月的夜很沉。白板上那个名字白得刺眼,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写出来的伤口。

      沈昼在白板最下方,写下这部案子的第一天:

      距殡仪馆那三步:已欠六年。从今夜起,开始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零点零一分的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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