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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寄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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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江离,热得非凡。
青川那边的收尾,都是裴松的电话里讲完的。
户籍恢复了,死亡注销了,一桩失踪十五年的卷宗,最后以“自行离家,病故”六个字合上。仿写的八十五封信,家属出具了谅解——阮素秋在材料上签字的时候说:“这不是伪造,这是两个人合写的一本书,署名只有一个。”检方没有再说什么。
谢迢没有回车队跑全国线了。他改了一条固定短线,江离到澜州,来回三天,路过青川。每个月二十号,他的车准点停在陆家坳山脚下——信停了,人不能停,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王凤仙现在逢人就说她儿子“给陆老师送了十五年的信”,说到“十五年”三个字,声音总是要顿一下,然后抹一把眼睛。
素秋托楚万年带了一篮鸡蛋去看她。两个加起来一百一多岁的女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提信,就说了说菜价。走的时候王凤仙送到巷口,忽然说:“妹子,往后你家的信,我叫我儿子给你送。”素秋说:“不用。往后,我自己寄。”
那封写着“青川县陆家坳公墓,陆怀信(收)”的信,按邮政的规矩,进了死信处理流程。地址查无此户,应当退回。县局请了楚万年回去帮忙理最后一批死信——老头在成堆的信里,一眼看见那个名字。
他没退。他戴上老花镜,找出那枚带缺口的日戳,在邮票上,稳稳地盖了一下,然后揣着信,爬了四十分钟的山,把信压在了碑前的镇纸下面。
“查无此人?”老头对着碑说,“收件人在。等下一封呢。”
后来这件事被县里的融媒体拍了下来,三分钟的视频,没有解说,只有盖戳、上山、压信三个镜头。标题就叫:《第一百七十六封信》。这条视频的转发,比当初那条热搜少了二十万倍,可沈昼说,这桩案子,结在这儿,才算结对了。
陆遥还在江离的ICU上班。八月起,她的休息日多了一个去处——回声基金会做志愿者。白蘅那边设了一个“渐冻人家庭书信陪伴”的项目,第一期只有三个志愿者,她是其中之一。培训那天,白蘅问她为什么来。
她想了想,说:“我家三代人,一个写信的,一个守信的,一个送信的。我总得做点什么,才配当我爸的女儿。”
白蘅那天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后来成了项目手册的扉页:
“有些告别拆成一百七十四份也说不完。所以,活着的人,要替他们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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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一个周五,夜里,昼夜事务所。
铁窗开着,晚风把白板上那行小字吹得微微发亮——把名字,还给名字的主人。那行字底下,钉着一只复印放大的信封:缺口日戳,二〇一二年六月九日。
顾夜在装新到的服务器,沈昼在白板前整理第三本结案卷。做完最后一页,他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拿起板擦。
“这行字,”顾夜头也没回,“又不擦?”
“不擦。”沈昼说,“第一案,它是对别人的承诺。第二案,是对死人的。这一案——”他放下板擦,“是一个人对自己名字的交代。留着,往后每一案,都用得上。”
顾夜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腰,刚要说话——
桌上的手机响了。
零点零一分。这个时间,这个事务所里的两个人都条件反射地绷直了背。来电显示:未知号码,归属地,无。
沈昼接了。
先是两秒的电流声。然后,一个声音从听筒里升起来——中年男人,带口音,慢,拘谨,每个字都像在小心翼翼地过秤:
“……沈教授。冒昧了,这么晚。”
“我是周聪。”
沈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顾夜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周聪死了。二〇二〇年,死在监狱医务室,档案他背得出来,他这辈子都在替那份档案失眠——五年,直到去年冬天才睡着的失眠。
“沈教授,我知道,我不该打给你。”那声音低下去,恳切得近乎卑微,“可我打听过了,全江离,只有你们,肯替死人办事。”
“我想请你——为我写一封讣告。”
“我死了七年了。可我的案子,还没死透。”
电流声轻轻晃了一下,像信纸在风里掀了掀。
窗外,江离的夜色沉得很稳,一千万盏灯,一盏一盏,全是活人的灯。沈昼望着那面白板,听见自己的声音,隔着五年的失眠,稳稳地落下去:
“周师傅。”他说,“你说。我记。”
——第三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