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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狼河堡 去狼河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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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狼河堡的路上,萧执走得比上次慢。
上次是快马加鞭,一炷香赶到的。这次他控着马速,让沈知微并辔而行。官道两侧的荒原上长出了稀疏的野草,被前日的雨洗过,绿得鲜亮。远处有几群羊在坡上啃草,牧羊人远远朝萧执挥了挥手。
“你上次来狼河堡,是跟陆沉一起。这次带我去,是想让我当面跟屯丁说改屯制的事?”沈知微问。
“你写的折子,你来说。”萧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屯丁问起来,答不上来就露怯了。”
“我答得上。”
萧执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到狼河堡时,已近晌午。堡门口的土墙还是那副破败模样,但堡门换了扇新的,大约是前些日子刚修过。老屯丁陈伯迎出来,这回比上次精神了些,大约是萧执上次给的钱袋买了鞋,孩子们脚上都有了布鞋。
堡内的空地上,二十来个屯丁聚在一起,有大有小,有老有少。陈伯把他们召集来的,说是镇北侯有话要讲。屯丁们蹲在地上,有的搓草绳,有的叼着旱烟杆,见了萧执和沈知微,陆陆续续站起来。
萧执没站高台,也没摆椅子。他走到屯丁们中间,往地上一蹲,手搁在膝盖上。
“都坐。蹲着说话。”
屯丁们面面相觑,也跟着蹲了下来。沈知微站在旁边,看着萧执蹲在一群屯丁中间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不像个镇北侯了。他蹲在那里,灰褐色的短打,腰间的刀搁在地上,跟周围那些黑红脸膛的屯丁没什么两样。
“今天来,说两件事。”萧执的声音不高,但堡内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第一件,今年的屯粮,改五五分成。留五成自用,缴五成上公。”
蹲着的屯丁们静了一瞬。然后像开了锅的水,议论声嗡地起来了。
“五成?真的假的?”
“去年可是七成啊……”
“五成自留,够吃了!”
陈伯从人群中站起来,搓着手,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将军,这话当真?五五分成,往后都是?”
“当真。”萧执看着他,“从今年秋收开始。以前欠的粮,不追。今年缴够了,明年按新章程来。”
议论声更大了。有个年轻屯丁站起来,搓着手问:“将军,五成自留,那我们缴的粮少了,边军的粮够吃吗?”
萧执没有立刻答。他偏过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沈知微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屯丁们面前。她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
“军屯的缺口,由互市改制补。互市税银抽上来,折粮补进军屯。你们缴的粮少了,但边军的粮不会少。这件事朝廷已经批了,章程在宣府镇衙门存着,谁想看可以去看。”
屯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陆续松了下来。蹲在后面的一个老屯丁忽然站起来,朝萧执和沈知微鞠了个躬,没说话,就是鞠了个躬,然后蹲回去,继续搓他的草绳。
“第二件事。”萧执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互市那边要招人。走货的、护队的、记账的,都要人。屯丁家里的子弟,有愿意去的,到宣府镇找陆沉报名。饷银比种田高,但得能吃苦。”
堡内又议论了一阵。几个年轻屯丁的眼睛亮了,凑在一起嘀咕着。
说完事,陈伯拉着萧执和沈知微去他家吃饭。土坯房里收拾得干净,灶上炖了一锅杂菜汤,陈伯的老伴还烙了几张饼。萧执盘腿坐在炕沿上,接过饼就啃。沈知微坐在他旁边,端着碗喝汤,汤是野菜和豆子熬的,粗粝但暖胃。
陈伯蹲在灶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堡里的事。今年春天又跑了两户,但五五分成的事传出去之后,有两户托人带话回来问,说是如果真能五五分,他们想回来。
“让他们回来。”萧执嚼着饼说,“地荒着可惜了。回来就有地种。”
陈伯连连点头。
吃完饭,两人出了堡门。日头偏西了,北地的天边烧着一片橘红。沈知微翻身上马,萧执也上了马,两人并辔往回走。
走了半里路,萧执忽然开口。
“你方才跟屯丁说话的时候,没打磕巴。”
“我查了三年的账,军屯的数目我比他们自己还清楚。”沈知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蹲在地上的样子,不像镇北侯。”
萧执看了她一眼。
“像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
“像他们自己人。”
萧执没接话,催马往前走了一段。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的腥味。他的披风被风吹起,露出腰间的刀柄。沈知微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在燕京的时候,沈玄说过的话——“萧执此人,若生在乱世,便是曹操;若生在治世,便是韩信。”
她当时觉得这两个比喻都不像他。此刻她看着他在荒原上策马的背影,忽然觉得沈玄说对了一半。他是曹操,也是韩信。但他更像他自己。一个蹲在屯丁堆里啃饼的镇北侯。
回到宣府镇时,天已经黑了。两人在府门口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士卒。萧执走在前面,沈知微跟在后面,进了正堂。勤务兵端了热茶来,两人在桌边坐下。
“信使走了?”萧执问。
“辰时就走了。走的是官驿,六百里加急。七天能到京城。”沈知微捧着茶盏,“谢云澜那边一收到信,就会上折子。”
萧执点头。他喝了口茶,搁下茶盏,看着桌上的烛火。
“沈知微。”
“嗯。”
“今天在狼河堡,那个老屯丁朝你鞠躬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沈知微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没怎么想。他鞠的是朝廷的政策,不是我。”
萧执看了她几息。
“你改的屯制,你写的折子,你答的屯丁。他鞠的是你。”
沈知微垂下眼,看着盏中的茶叶。她想起那个老屯丁鞠躬时的样子,佝偻着背,没说话,只是弯了弯腰。她做了十年的账,翻了十年的册子,从没有人在她面前鞠过躬。
“我爹当年查盐铁案,也是想让人有口饭吃。”她说,声音很轻,“他没做成的事,我替他做完了。”
萧执没接话。他伸手把桌上的烛台往她那边推了推,光挪过去了,她的脸亮了一些。
“明天开始,互市改制的细则你盯着。税卡设起来之后,铁器官营的事也得办。阿史那隼买不到铁,今年冬天就打不动。”
沈知微点头。她喝完茶,站起来。
“那我先去把税卡的细则再理一遍。”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
“萧执。”
“嗯。”
“你今天蹲在屯丁堆里的时候,陈伯偷偷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将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来,脸黑得吓人。这回他来,脸上有笑模样了。’”
沈知微说完就出了门。萧执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中。烛光映着他的脸,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笑。但好像确实没那么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