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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分册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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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执把信札和账册搬到了正堂。
沈知微到的时候,他已经铺了满满一桌。信札按年份排开,账册摊在旁边,几只封着火漆的匣子搁在桌角。他站在桌前,一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那些信,眉头微微拧着。
“这些信札要誊抄一份,原本递到京城,抄本留着存档。”他听见她进来,没抬头,“誊抄的事交给你。信里的内容你看一遍,把跟军粮、铁器、兵力有关的条目摘出来,单独列一张单子。谢云澜那边上折子要用。”
沈知微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翻了一下。
“这封是永熙十年腊月的,裴崇写给阿史那隼的,约开春后从狼河北岸出兵。落款有裴崇私印和司礼监印信。”她翻到信末,看着那方印信,“司礼监的印信,曹德全经手。这封信如果早两年拿到,曹德全也跑不了。”
“现在也不晚。”萧执把一摞空白的纸推到她面前,“誊抄的事,你来做。信里的暗语你看得懂吗?”
“裴崇跟阿史那隼通信,用的是盐引编号作暗码。盐引的编号对应月份和地点,我在户部查盐铁案的时候解过。”沈知微坐下来,拿起第一封信,铺开纸,开始誊抄。誊到一半,笔停了停。
“萧执。”
“嗯。”
“这封信里有一句话,你来看。”
萧执走过来,俯身看她指的地方。信里有一行写的是“北边铁器已备,狼河南岸屯堡可攻”。旁边裴崇加了一句批注:“萧烈兵寡,攻其东翼。”
萧执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息。
“我爹当年守的就是东翼。”
“这封信是永熙十年腊月的。你爹战死是永熙十四年冬天。中间隔了四年,裴崇一直在给阿史那隼递消息。你爹的布防、兵力、粮道,阿史那隼手里都有。”
萧执直起身,走到窗边。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很紧。沈知微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誊抄。她知道他不需要安慰。这些信里的每一个字,对他来说都是刀。但他看了四年,早就看惯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誊抄完了之后,把信里提到狼河南岸屯堡的条目全摘出来。屯堡的位置、兵力、粮道,阿史那隼手里有什么底,我要弄清楚。今年冬天他如果动手,会打哪里,我提前布防。”
沈知微点头。她把誊好的第一封信搁在一边,拿起第二封。萧执回到桌边坐下,把吴管家那本账册翻到前面,一页一页比对信札里的日期和数目。两人各占桌子一头,安安静静地做事。窗外的雨停了,天放了晴,北地的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泛黄的信纸照得发白。
中午时分,勤务兵端了饭进来。两碗面,一碟咸菜,一碟酱肉。萧执搁下笔,吃了两口,忽然开口。
“誊了几封了?”
“七封。”
“下午能誊完?”
“能。剩下的二十封,天黑之前能弄完。”
萧执把面碗推了推,看着她。
“吃完饭歇一刻。别一直坐着。”
沈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息。萧执先移开眼,低头吃面。沈知微没再说什么,把面碗端过来,慢慢吃了。面是北地做法,粗面条,汤底咸,但她吃得很干净。
下午接着誊。到天黑时,二十七封信全部誊完,摘录的条目列了满满三页纸。沈知微把摘录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跟狼河南岸屯堡有关的条目用朱笔圈出来。
“你看这里。”她把单子推给萧执,“永熙十一年到十四年,裴崇在信里提到狼河南岸屯堡一共七次。每次提到的时间,都是北狄准备南侵的前夕。最近的一次是永熙十四年秋天,裴崇写‘东翼可攻,萧烈孤立无援’。一个月后,你爹战死。”
萧执看着那张单子,手指在“东翼”两个字上按了按。
“我爹守东翼,兵力不到三千。阿史那隼打东翼,用了八千骑。这些信里都写了,连日期都对得上。”
“这些信加上吴管家的账册、许诚周振的供词,裴崇通敌的罪证就齐了。”沈知微把誊好的信札和摘录单子叠在一起,用油布包好,“明天可以发往京城。”
萧执把油布包接过去,搁在匣子里。
“发走之前,你再检查一遍。暗码对应的盐引编号,有没有解错的。”
“检查过了。三遍。”
萧执没再说什么。他把匣子合上,搁在桌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中的天色。暮色从城墙那头漫过来,把院子染上一层灰蓝。
“沈知微。”
“嗯。”
“你这两天,辛苦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半边肩。
“不辛苦。”她说,“你带人摸堡子,比我辛苦。”
萧执没接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
“明天发信使之后,陪我去一趟狼河堡。”
“狼河堡?屯田的事?”
“屯田的事。”他走到桌边,看着她,“你写的折子里说改五五分成,我去跟屯丁说。你是写折子的人,你在场,屯丁问起来,你答。”
沈知微点头。
“行。”
萧执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今天早点歇。”
他出了正堂,往自己屋里去了。沈知微收拾了桌上的笔墨纸砚,把匣子收进暗格。走出正堂时,院中月色清朗,老槐树投下大片的影子。她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夜风,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回了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转着那些信里的字句,裴崇的字,阿史那隼的暗码,狼河南岸的屯堡。还有萧执今天说的那句“你辛苦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那边是他的屋子,隔着一道院子和两扇门。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