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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秘书省(上) 日子像水一 ...


  •   秘书省坐落在皇城东南角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里,夹在太史局和国子监之间,门脸窄窄的,门口连石狮子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悬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小匾,写着“秘书省”三个字。王鹤归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差点从门口走过去了,在临安城逛了近三个月,他都没注意过这扇窄门后面还藏着一个衙门。

      进门是一方极小极整洁的院子,青砖墁地,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冠遮了大半天光。正厅三间,东西厢各两间,门窗漆色半旧,檐下悬着几排竹帘,被风掀起又落下,啪啪地打着窗台。
      主簿姓钱,五十来岁,瘦长脸,两撇八字胡修得齐整。他领着王鹤归从正厅穿过去,穿过一条短廊进了东厢的校书厅。厅里摆着七八张桌案,案上堆满了书册和卷轴,空气里浮着陈年的墨味和纸浆味,混在一起,厚厚地糊在人脸上。

      “校书郎的活儿说简单也简单,”钱主簿指着靠窗那张空案,“就是看、校、编、抄。各路的方志、档案、藏书、奏议抄本,先过你的眼,错字别字漏字脱页的挑出来,改好编好,再往上呈。遇到考据上拿不准的,可以去西厢的藏书阁翻书。”

      王鹤归把自己的文书袋放在案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正绿得发亮,密密的叶片在日光里油汪汪地反着光,把整面窗都遮成了一片涌动的绿幕。他坐定之后,钱主簿抱了半尺高的一摞书卷放在他案头,说“这是今日的”便走了。

      他翻开第一卷,开始看。那之后的日子便像水一样平缓地流过去了。

      每日卯时到衙,酉时散衙,中间的时间里就是不停地看书、校对、编目。秘书省的书卷比赵鼎府上的公文多得多、杂得多,有江南各路送来的地方志,有从前朝秘阁里转移过来的旧档,有南渡文人新著的文集,甚至还有几卷从北地辗转带出来的残本。王鹤归常常在某一卷书上读到一段熟悉的地名或人名,指尖停在那几行字上,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汴京那间铺满梅香的旧书房,又坐在父亲手边看父亲拿朱笔在书页边写批注。

      但那些恍惚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垂下眼,继续翻下一页。

      午间散衙的时候,他常常不急着回家。他在秘书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一会儿,或者沿御街慢慢走一段路,在街边面摊上吃一碗阳春面。有一回他吃面的时候抬头看见了李卓然,那人骑着毛驴从御街上晃晃悠悠地过去,怀里抱着一摞书。他看见王鹤归就勒住了毛驴翻身下来,把书往桌上一放坐了下来,张口就是“来一碗面加蛋”。

      “赵府出来的书办就是不一样,”李卓然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看你这身绿袍子穿上,人都精神了。我那个临安府学的助教,月钱只有你一半,还要管十来个不听话的蒙童——”他顿了顿,“你猜怎么着?上回有个小孩在课堂上把墨汁泼我一身,我回家洗了半天,袍子上的印子现在还淡不下去。”

      王鹤归低头看了看他那件青袍前襟上一块淡墨色的痕迹,确实没洗掉,像一朵开了叉的乌云贴在那里。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李卓然扒了两口面,含含糊糊地说,“等你以后收了学生你就知道了。教书这事,比编书难十倍。”
      “我知道。”王鹤归说,“我父亲就是教书的。他教了二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李卓然嚼着面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低头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底朝天,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就走了,毛驴在街边等着他,不耐烦地打了两个响鼻。
      王鹤归付了两个人的面钱,起身往回走。

      他偶尔也会去报恩寺。慧明师父的偏殿里换了一批人,有人找到了更好的落脚处,有人去了更远的地方,有人终于攒够了盘缠继续南迁往更南的地方去了。但总有新的人补进来,沉默地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卷了毛边的书册,听王鹤归讲那些翻来覆去讲了很多遍的章句。
      有一回他讲到《孟子·尽心上》里“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一句的时候,殿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忽然举了手。那人面皮黄瘦,手指上有厚厚的茧,看着不像读书人,嗫嚅了半天,说:

      “先生,这话的意思,是说有能力的时候帮别人,没能力的时候就顾好自己。对吧?”
      “对。”
      “那我这样……没能力的,是不是就不该想帮别人的事?”
      王鹤归看着他:“你心里想帮别人,那是你的念头,跟你的能力大小没关系。”

      那人低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挺直了背,没再追问。

      散场的时候,那个黄瘦男人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晒干的梅子塞进他手里,说:“我自己晒的,酸且回甘。先生尝尝。”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怕他追上来把梅子还回去。

      王鹤归揣进怀里,酸梅子的气味从布包缝里渗出来,清冽冽的,一路跟着他走回家。

      四月末,临安城的雨季来了。
      雨水把整座城都泡软了。御街的青石板面上永远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走上去滑溜溜的;屋檐滴水落在地上,一滴一滴地砸出小小的坑洼,溅起来的泥点子沾在每个人的袍脚上。王令仪在屋檐下挂了一排草帘子挡雨,她自己最喜欢下雨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撑着下巴看雨线从瓦檐上成串地落下来,落进泥地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哥,”有一回她喊屋里正在翻书的王鹤归,“你说汴京的雨跟临安的雨有什么不一样?”

      王鹤归放下书走到门口挨着她坐下来,雨帘在眼前密密地织着,把院墙外的一切都模糊成了一片水淋淋的灰色。

      “汴京的雨来得急、下得猛,三天两头灌倒几棵树。临安的雨——”他伸手接了一捧雨水,摊开手掌看了看,“临安的雨是软的,不着急,慢悠悠地落,能把一座城从头到脚都泡透了。”

      王令仪把手也伸出去接了一捧,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汪亮晶晶的水,然后忽然把手一扬,把水泼到了王鹤归脸上。

      “令仪!”

      王令仪已经跳起来跑进雨里了,在雨帘中转身冲他做鬼脸,短短的新袄下摆被溅起来的泥水沾湿了一圈,笑声混在哗哗的雨声里,清脆得像一捧碎瓷片砸在了青石板上。
      王鹤归站起来追过去,两个人就在那方小小的院子里追了两圈,湿了半身衣裳。最后王令仪被他在枇杷树底下逮住了,衣领被王鹤归拎着,她缩着脖子笑得停不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不敢了不敢了”。

      雨还在下,两个人湿漉漉地站回屋檐底下,王鹤归拿干布巾给她擦头上的水。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角上,跟从前在汴京家里淋了雨的模样一模一样,连那种“我不怕淋雨”的神情都一模一样。王鹤归擦着擦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些。

      “哥?”王令仪被他擦得眯着眼,“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布巾换了个面,继续擦,“想起你小时候。有一回你为了看一只蝴蝶爬上了屋顶,下不来了,在屋顶上哭。是我爬上去把你抱下来的。你下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哭,是跟我说——‘哥,那只蝴蝶飞走了。’”

      王令仪愣了一瞬,眨了眨眼,眼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睫毛在雨天的阴光里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黑釉。

      “我现在也能自己从屋顶上下来了。”她说。
      “我知道。”
      “我不是那个哭鼻子的小姑娘了。”
      “嗯。”王鹤归把干布巾从她头上拿下来,看了看她。湿透的碎发贴在额头和腮边,新袄的肩膀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脸上还带着方才疯闹过后没褪尽的笑意。她站在屋檐底下,背后的雨帘哗哗地落着,整个人被衬得像一幅被水汽晕开了边界的画,轮廓柔软而清晰。

      “你不是了。”他说。

      雨季过去之后,五月来了,王鹤归接到一封从赵鼎府上转来的信。

      信封用厚实的宣纸折得四四方方,封口处用浆糊封住,面上写着“王校书亲启”五个字。王鹤归认出了这笔迹,端正清瘦,横平竖直,是陈用之的笔迹,比从前在书院时稳重了许多,收尾处那种少年人惯有的飞白少了大半,笔锋更收敛了。
      他拆开信的时候,指尖莫名地轻抖了一下。信封里除了信纸,还抖出一片干枯的梅花瓣,薄薄的、脆脆的,边缘卷成了焦褐色。他拈起那片花瓣对着光看了看,纹路还在,是白梅,从花心到边缘渐渐变深的那种白梅,汴京三月里开得最盛的那一种。

      他把花瓣放在桌上,展开信纸。

      “鹤归兄如晤:别来三月,不知临安春光可好?弟在襄阳,一切尚安。上回托赵相公转信,不知兄收到否?今附薄笺再陈近况。弟伤已痊,如今在襄阳府做书办,日常理文牍、缮军报,虽不及三槐书院的射圃快意,然能活命至今,已是先父在天之灵庇佑。前日过汉水,见渡口桃花盛开,粉云蔽岸,恍惚忆起汴京书院后园那两株老梅。只是桃花易谢,梅花长开。弟想,咱们三槐书院的人,大概都像梅花——开得晚,也开得久。兄若有暇,不妨来襄阳一行。汉水边上的鱼,比汴京黄河里的肥。弟用之所写。”

      王鹤归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拈起桌上那片干梅花瓣看了看,花瓣薄如蝉翼,对着日光几乎是透明的,隐约能看见里面细密的脉络。他把花瓣夹回了信纸中间,把信放进木箱里那几件遗物旁边,盖上箱盖。

      王令仪趴在床沿上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出声。等他盖好箱盖转过身来的时候,她才开口问了一句:“陈用之还活着?”

      “活着。在襄阳。”

      “他给你写的信?”

      “嗯。他让我有机会去襄阳吃鱼。”

      王令仪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你什么时候去?”

      “现在走不开。秘书省每月都有考绩,刚去三个月,不能告假太久。”

      “那以后去。”

      “以后去。”

      王令仪点了点头,翻了个身趴回枕头上,像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她又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起来:“哥,陈用之用的那个‘之’字,怎么跟别人的不一样?他每次落款的‘之’字都写得特别圆,跟画了个圈似的。”

      “那是他小时候被他爹罚抄了一百遍《兰亭序》练出来的。”王鹤归说,“他说他写‘之’字都快写出阴影了,一落笔那个字就自动拐弯。改不过来了。”

      王令仪笑了一声,翻过身去接着看她的书册了。

      五月末的时候,秘书省来了新任务。礼部发文下来,说今秋将重开贡举,南渡以来首次全国大考,命秘书省整理历科考题和范文,编成一册供天下士子参考。钱主簿领了任务回来,把东厢校书厅的人全召集起来分了工,一人负责一科,王鹤归分到了经义卷。
      从那天起他每日回得就晚了。
      经义卷的范文和考题加起来有好几百卷,需要从头到尾过一遍筛选、校对、分类。他坐在那张靠窗的案前,窗外的天色从青白变成昏黄再变成暗蓝,案头的油灯换了三回油,面前摞着的卷宗只矮了一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秘书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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