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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秘书省(下) 他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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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鹤归第二次见到赵构,是在秘书省校书厅里。
那日他正伏案校一册《淮北水利志》,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钱主簿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他抬起头,窗外的日光被什么挡住,一片阴影从窗纸上滑过去,然后门被推开了。
赵构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没有带仪仗,身后只跟了一个内侍。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满屋的书架和案卷,目光落在王鹤归身上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看到了一件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东西。
“校书郎,”赵构走进来,负着手在书架间踱了两步,“你这儿书多不多?”
王鹤归已经站起来躬身行礼了,垂着眼,感觉到赵构从他身侧走过去,衣料擦过案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赵构站在他案前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淮北水利志》,又看了一眼旁边摞着的几卷经义范文。
“朕今天没什么事,出来随便走走。”赵构说,顺手拿起一卷范文翻了翻,“你接着校你的书,别管朕,朕就在这儿看看。”
王鹤归重新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在那卷《淮北水利志》上批注。笔尖落纸的声音细而匀,赵构翻卷子的声音也轻,两下里挨在一起,在午后安静的校书厅里像一场不知不觉的合奏。
赵构翻了几页范文,忽然开口说:“这一篇写得不错。‘北地遗民非宋非金,乃两不属之孤悬之民’——这句话是谁写的?”
王鹤归搁笔回头看了一眼:“回陛下,是今年应天府贡生钱伯昭的卷子。”
“钱伯昭。”赵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卷子放回案上,走到窗边那棵老槐树旁边,伸手推开了窗扇。初夏的槐花正开着,一串一串米白色的小花簇拥在枝叶间,香气清甜而浓郁,从窗口涌进来把满屋子的墨味都冲淡了。赵构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朕昨晚做了个梦。”
王鹤归安静地等着。
“梦到一间屋子,”赵构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漂浮的轻淡,“屋里有很亮的灯,不是烛火,是那种……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光,白得晃眼。屋里有桌子,桌上摊着书,有人坐在对面翻书。朕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伸手去够,够不着……紧接着,朕就醒了。”
他转过身来,日光从窗口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里的神色照得一览无余。他看着王鹤归,像一个人在认真地辨认一件他很久以前见过的器物。
“临安挺好的,”赵构又说,“但临安没有那种灯。”
王鹤归握着笔站在案前,一时没有接话。他想了想,说:“臣没见过那种灯。臣觉得,既是陛下所梦,未尝不是神意,醒了之后能记住它的光芒,就已经够了。”
赵构看着他,嘴角的弯度比方才深了一点。
“你倒会说话。”赵构走到他案前,低头看了看他面前摊开的《淮北水利志》,伸手指了一行,“这一行,你觉得该怎么校?”
王鹤归低头看了一眼,正要开口解释,却感觉到赵构的身子往他这边倾了倾,肩膀几乎挨上了他的肩头,目光顺着他的指尖落在书页上,气息扫过他的耳侧。王鹤归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往旁边让了半寸。
“陛下——”
“怎么?”赵构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睫毛尖上的光,“朕看你的书,你躲什么?”
“臣没有躲。”王鹤归垂着眼,“臣是怕挡着陛下的光了。”
赵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松快。
“你这个人,”他说,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那片空间,“说话做事都板板正正的。朕见过太多见了朕就发抖的,或者见了朕就拼命说好听的。你不发抖,也不说好听的,你连躲都是拿‘挡光’做借口。”
他转过身去,走到窗前,背对着王鹤归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槐花被风一吹,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赵构伸手拈起一片,在指间转了转,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比方才轻了一些:“你父亲是王思远,三槐书院的山长。朕读过他的卷子,也读过他的《六艺论》。你是他的儿子,怎么不去考科举,反倒做了校书郎?”
王鹤归放下笔,站直了身子:“回陛下,臣从汴京南渡时走得急,家里的文书散了大半。到了临安之后没有功名在身,只能先找个能安身的差事。校书郎是赵相公举荐的,臣感激不尽。至于科举——”
他顿了顿。
“臣想考。臣的父亲一辈子教书育人,臣从小跟着他读书,也想走他走过的路。只是臣的户籍在汴京,南渡之后还没来得及重新落籍,明年秋闱恐怕赶不上。”
赵构听着他说完,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户籍的事,朕让人替你办。”赵构说,“明年秋闱,你去考。”
王鹤归抬起头来,赵构站在窗边,半边身子被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正看着他,嘴角弯着,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比方才更深的东西。
“陛下——”王鹤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热,从心脏的位置往四周漫,顺着血脉走到指尖和耳根。他垂下眼,把那份热意压了压,开口说,“臣多谢陛下。”
“谢什么,”赵构从窗边走过来,在他案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朕替你办户籍,不是白办的。明年秋闱你要是考不中,朕要治你的罪。”
王鹤归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赵构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半真半假的、懒洋洋的促狭。王鹤归被那目光看得耳根微微发热,垂下眼避开了。
“臣一定考中。”
赵构站在他案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走。他伸手翻了翻案上那摞经义范文,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这一篇,”他开口,声音忽然比方才低了一些,那种促狭的意味收了回去,换成了另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写的是《孟子》里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父亲当年殿试的文章里也引了这句话。朕记得。”他抬起头看了王鹤归一眼,“朕记得很清楚。”
王鹤归站在案后,看着赵构说这话时的神情。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赵构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线条和嘴角的弧度都照得清清楚楚。
“陛下记性很好。”他说。
“别的事记性不好。”赵构说,把那篇范文放回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纸灰,“你的事记得住。”
他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比方才轻松了一些,又有一点懒:“户籍的事朕明日让人送文书过来,你填好了交给钱主簿,他会往上递。秋闱的事,你好好准备。朕可是把话放在这儿了,考不中,朕要治罪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王鹤归站在案前,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下来。他拿起笔蘸了墨,低头继续校那卷《淮北水利志》,写了两行之后发现自己的笔尖在纸面上微微颤了一下,写出来的那一横起头粗了些。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改了过来。
窗外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甜丝丝的,让人有些发困。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被推开的窗户,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翻页了,翻了两页之后他停了下来,手指按在纸面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看了一会儿。
五月初赵构又来了,这回他没说做梦的事,只是在校书厅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让王鹤归给他读一卷《战国策》。王鹤归读了一段秦策,读完之后赵构说“这一段讲得不错”,然后站起来走了。
六月初他又来了一回,带了一包从宫里带出来的蜜饯放在王鹤归案角,说是御膳房新做的,让他尝尝。王鹤归尝了一颗,甜得发腻,他含了一会儿,喝了一大口凉茶才把那甜味压下去。
到了六月末的时候,秘书省里已经开始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王鹤归了。
最先是一个姓刘的同僚,比王鹤归大五岁,江南人,在秘书省做了三年校书郎还没有升迁。有一日在院中槐树下遇见王鹤归,笑吟吟地说:“王校书近来辛苦了,陛下隔三差五地来视察,必定是对你格外看重。”
他嘴上说着“格外看重”,语气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
王鹤归点了点头,说“陛下关心的是秘书省的编书进度”,便走开了。
又过几日,另一个同僚在茶房打水的时候跟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走进来的王鹤归听见了半句:“……三天两头地来,专找王校书一个人,倒像是来看人的不是来看书的。”旁边有人轻咳了一声,那声音就断了。
王鹤归打了水转身出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天傍晚他离开秘书省的时候走得很慢,王令仪照例在门口台阶上等他,见了他就举着灯笼站起来,但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却多看了他一眼:“哥,你今天眼睛下面有两道印子,是不是没睡好?”
“近来睡得是少了些。”他接过灯笼牵着她往回走。
王令仪走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你骗人。”王令仪说,“你有心事的时候走路特别慢,每回都这样。”
王鹤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妹妹仰起来的脸,灯笼的红光映在她眼睛里,把她瞳孔里的担忧照得清清楚楚。他本想再搪塞一句,但看着那双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人说了些闲话,”他说,“不用在意。”
王令仪听完,没有追问是谁、说了什么。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灯笼举高了些,照着前方的路。她说:“哥,你要是嫌走得太慢,我陪你走快些。要是嫌走得太快,我陪你慢慢走。反正我跟着你。”
王鹤归看着她举着灯笼的背影,那盏小灯笼把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矮矮的、圆圆的,像一个移动的小小城池。他加快两步跟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灯笼,重新牵住她的手。
“嗯。”他说,“走快些。”
七月初的时候,赵构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卷从内府翻出来的旧书,说是前朝秘阁的孤本,想让王鹤归看看真伪。王鹤归接过来翻了几页,纸色发黄,墨迹沉古,确实是唐人手抄的本子。他低头细看的时候,赵构在他案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催他,安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王鹤归抬起头来说:“是唐人手抄本,纸是硬黄纸,墨里掺了金粉,是典型的唐人写经的工艺。但末页的题跋是后人伪托的,笔迹不对。”
赵构接过去翻了翻末页,挑了挑眉:“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家父教过。他说辨古书如辨人,纸墨是骨相,题跋是衣裳。衣裳可以换,骨相改不了。”
赵构把那卷书合起来放在案上,没有急着走。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日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碎碎的光斑,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明暗暗的小块。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赵构说,“朕的父亲——朕的父亲也教过朕一些东西,如今朕已记得不太清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走了,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停步回头。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王鹤归坐在案前,看着那卷唐抄本安静地躺在案角,封面上的题签已经模糊,被岁月磨得只剩几道残存的墨痕。
他伸手把那卷书拿过来,翻开末页那道伪托的题跋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了自己案头待校的书堆里。手指在那卷书的封面上轻轻按了按,像在感受那层旧纸的温度。
那天夜里他躺在东厢的床上,没有立刻睡着。
窗外枇杷叶被晚风翻过来又翻过去,灰白的叶背在月光下一明一灭地闪。王令仪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慢慢地合上了眼。
七月中,钱主簿私下找了他一趟,说礼部那边有人上了折子,说他“以寒门之身骤得圣眷,恐非朝廷用人之道”。折子被压下来了,但话已经传出去了。
王鹤归说:“我知道。”
钱主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好多人眼红,他辞官走了,你可别学他。”
那天傍晚他出来的时候,王令仪不在台阶上。他快步走到巷口,看见她蹲在巷口那棵小桂树底下,正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蹲在她对面,穿着青灰色的窄袖短袍,长发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面容清瘦,眉眼锋利。他正低着头听王令仪说什么,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忍笑。
王鹤归的脚步停住了。
那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穿过十几步的暮色落在王鹤归脸上,在昏沉的天光里像两粒碎银子的反光,薄而冷,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看不真切的温度。他直起身来,顺手掸了掸膝头的灰。王令仪转头看见王鹤归,站起来举着手里的东西喊:“哥!这个人给了我一片好看的羽毛!”
王鹤归走过去,目光从那人的脸上扫过。那人身量比王鹤归高了半个头,站姿微微偏左,左肩比右肩低了少许,一副旧伤的痕迹。那人的嘴角还翘着,笑意已经敛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安静静的打量的目光。
“你是她哥哥?”那人开口了。声音偏低,带着一点北地的尾音。
“是。”王鹤归说,“你是谁?”
“过路的。”那人说,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说是从北边来的。”
王鹤归接过来展开一看,是赵鼎府上掌书记的笔迹,写着“襄阳来书一封,附于来人。此人是北地归正义士,可信”。落款处盖着赵鼎的私印。他看完信,抬头看那人。那人已经退后了两步,像是准备走了。
王令仪还攥着手里那片雁翎,仰头看着那人:“叔叔你叫什么名字?明天还来吗?”
那人低头看了王令仪一眼,嘴角那道弧度又弯起来了:“明天不来。走了。”
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走了十几步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拐进了巷口消失了。
王鹤归握着手里的信纸站在原地,左肩隐隐地痒了一下。
“哥,”王令仪把雁翎举到眼前对着暮光看,“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好像有点熟悉,你跟他以前是不是认识?”
王鹤归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走吧,回家。”
他牵起妹妹的手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里空空的,只剩一棵小桂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动。暮色已经把所有的轮廓都融化成了模糊的暗影,方才那个人的身形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了,找不见了。
王鹤归转回头,握紧了王令仪的手。
回到东厢之后,王令仪把那根雁翎插在了窗台上栀子花旁边的陶碗里。王鹤归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片雁翎轻轻转了一下,让它羽尖对着北方。然后他走回桌边,把信纸展开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木箱里那些遗物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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