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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湖山新主(下) 忠烈之后, ...

  •   春深后的某一天,赵鼎把王鹤归叫到书房。
      王鹤归刚进去,就见桌上摊着一幅淮北一线的山川形势图,用朱笔圈了几个地方,全在淮河以北、颖水流域,是金人南下必经之路。旁边批着极细极密的蝇头小楷,他低头看着,心里渐渐有了数。

      赵鼎的手从舆图上某个位置移开,停在了另一处。

      “这一片,”赵鼎的指尖划了一个大圈,“全都是观望之地。地方官不想管,管不了,不敢管。金人退走之后,这些地方既没有彻底沦陷,也没能真正回归宋廷治下。流民归来,土匪滋生,还有金人留下的探子和细作藏在人堆里。我准备向陛下上疏,提议在临安设一个专门的司局,处理北地归正人员的事务,叫什么还没定。这司局需要人手,从北边来的人手。”

      王鹤归垂着眼看着舆图上汴京的位置,没有接话。他的手平放在桌沿上,指尖恰好压在一行字上,那行字写着“汴梁故都,今为金人所据,户口凋零,十不存一”。

      “你在我这里做了两个月了,”赵鼎说,“文章、眼界、胆识都不缺。我想把你推荐到御前去,让陛下亲自看看你。”

      王鹤归猛地抬起头来。

      “谢赵相公的好意,只怕不合规矩。”王鹤归拒绝,“我想通过科举……”
      “太慢了,”赵鼎摇了摇头,“今年没有科考。我准备特奏,由宰执举荐,直接面圣。你若能过得了陛下这一关,便从秘书省起步。比科举快,但风险也大,到底是特奏,陛下若不喜欢你,你这条仕途就算堵死了。”

      王鹤归站在舆图前面,沉默了片刻。

      “赵相公,”他说,“您为何举荐我?”
      “我看好你。”赵鼎说,“你爹当年若肯留在朝中,如今我在朝里就多一个能说实话的人。你身上有他的影子,我想提拔你。”

      王鹤归站在赵府的书房里,春日的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泡在一片暖烘烘的金色里。

      他抬头看着赵鼎,说:“我去。”
      赵鼎点了点头:“好。这月中旬,陛下在集英殿召见北地归正士子,我替你报上去。这段时间你把淮北的故土志再翻一翻,陛下问起来,肚子里要有货。”

      从书房出来之后,王鹤归没有立刻回家。他沿着西子湖边走了一段,在湖岸边一条空着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湖面上的水光被春风吹碎成万千片细小的金鳞,晃得人眼花。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挂在墙上的《六艺图》,画上的人张弓搭箭、策马扬鞭,姿态矫健又从容。他小时候趴在父亲膝头看那幅画,指着画上的人问“这是谁”,父亲说“这是古时候的君子,什么都会,什么都能扛”。

      “哥,你会变成那样的人吗?”
      “会的。”

      有什么声音萦绕耳边,他站起身来,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王令仪正在窗台上给那枝栀子花换水。花苞已经绽开了两朵,白瓣在晚照里泛着莹润的光,香气浓郁而清甜,满屋子都是。她听见推门声回过头,手里捏着一片刚摘下来的枇杷叶,叶子边缘还带着水珠,新鲜欲滴。

      “哥,赵相公又留你吃饭了?”
      “没有。今天说了些别的事。”王鹤归在床边坐下来,把赵鼎的话简略地说了一遍。他说到“面圣”两个字的时候,王令仪手里的枇杷叶啪嗒一声掉在了窗台上。
      “见皇帝?”她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扬起来了,“哥,你要当官了?”
      “只是特奏面圣,接下来会怎样还未可知。”

      王令仪把枇杷叶捡起来放回窗台上,两步跑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仔仔细细地看他:“那你紧张不紧张?”
      “还好。”
      “皇帝长什么样?听说他比你大不了几岁。”
      “我没见过,见了才知道。”

      王令仪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跑到木箱旁边蹲下去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王鹤归问她在找什么,她不答,只把半个身子都探进箱子里去,哗啦哗啦地翻出一堆碎布头、线团,最后从箱底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她捧着布包走回来,打开,里面是一枚用红丝线编成的小如意结,编得很精细,每一根线都收得齐齐整整的。

      “前天晚上做的,”她把如意结递到王鹤归手里,“你面圣的时候带着。娘说过,如意结保平安的。汴京那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往后你得平平安安的。”

      王鹤归接过来握在手心里。那枚如意结只有拇指大小,丝线被编得密实而平整,红艳艳的,在灯下像一小团凝固的火。他把它揣进了胸口的衣袋里,和那几件遗物隔了一层布放在一起,像给它们隔出了一小块崭新的角落。

      “好。”他说,“带着。”

      面圣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七。
      前一天夜里,王鹤归睡得极浅。月光从南窗里照进来,他侧躺着一动不动,听王令仪在身旁均匀的呼吸声。他睁着眼想了许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明白。天快亮的时候他合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窗外的天已经泛了青白。

      他换上那身赵府发的青色书办袍服,又仔细地把头发重新绾了一遍,换了根新竹簪。王令仪醒过来坐在床上揉眼睛,看他站在窗前整衣冠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哥,你今日要是成了官,以后是不是天天穿官服了?”
      “不一定。我若是能进秘书省,也就是个校书郎,穿绿袍子。”
      “绿袍子好看吗?”
      “比你编的那只红蝴蝶差远了。”

      王令仪噗嗤笑了,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脚丫跑到他身边,踮起脚尖把那只红如意结从他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位置没歪——又塞回去,拍了拍,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我在家做你最爱吃的炙羊肉。”
      王鹤归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炙羊肉了?”
      “慧明师父教我的。他以前在相国寺做斋饭的,说素羊肉做法和真羊肉差不多,我试了一回,味道还挺像。”王令仪背着手,仰着小脸颇为得意,“反正今晚你回来吃就知道了。”

      王鹤归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集英殿在皇城深处,穿过三道宫门、两座殿宇之后才远远地看见它的轮廓。殿宇不高,屋顶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深重的金色,檐角悬着的铁马在风里发出细而清的声响。王鹤归跟在引路的宫人身后走进大殿,殿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士子,穿着各式各样的袍服,有的紧张得直搓手,有的故作镇定地挺着胸。

      王鹤归站到了最末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殿上那张空着的龙椅。朱红色的、宽阔的、高高在上的龙椅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正大光明”四个字,笔力遒劲,是颜体,和他父亲的手迹很像。他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来了。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殿外传来了脚步声。宫人唱礼的声音拖得长长的:“陛下驾到——”

      满殿的人都跪了下去,王鹤归也跟着跪下,额头触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殿门方向慢慢移过来,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都起来吧。”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王鹤归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看见龙椅上坐着一个人,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目清俊。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冕冠,只用一根白玉簪绾着头发,坐着的姿态不算端正,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头,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懒散。

      他从殿中的七八个士子身上一一扫过去,快而轻,扫到王鹤归的时候,那目光短暂地停了停。

      “朕今日召你们来,是想听听北边的情形。”赵构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们都是从北边来的,汴京、应天、淮北,都有。每人讲一讲你们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不用官话,实话实说就行。”

      从左首第一个开始,士子们依次上前奏对。
      有人讲汴京沦陷前后的见闻,讲得声泪俱下,赵构听完点了头,说“朕知道了”。有人讲淮北流民的苦况,讲得慷慨激昂,赵构听完说“朕会命人妥善处置”。有人讲金人统治下北地百姓的处境,讲得条理分明,赵构听完沉默了一瞬,说“你讲得仔细”。

      轮到王鹤归的时候,他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汴京三槐王氏,王鹤归。”

      殿里安静了一瞬,他感觉到赵构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比方才停留得更久了些,像在打量一件被谁郑重其事送到他面前的东西。

      “你父亲是谁?”赵构问。
      “先父讳思远,靖康元年进士,秘书省校书郎致仕,三槐书院山长。”

      殿里更安静了,王鹤归听见赵构的手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从容、均匀。叩完之后赵构说:“朕知道这个人。忠烈之后,当为状元。”

      王鹤归的眼皮抬起来了,赵构正看着他。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某种他一时辨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探究。赵构坐直了身子,换了一个姿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了指殿前的位置,示意他再走近两步。

      “你父亲当年殿试的文章,朕看过。”赵构说,“朕八岁的时候,先帝曾经拿他的卷子给朕读过。你父亲写了一句‘士大夫以气节为立身之本,以学养为经世之用’,朕到现在还记着。你也说说看,你在北边看到什么了?说实话。”

      赵构袍服前襟上绣的云龙纹,金线在日光里一明一暗地闪。王鹤归站在御前两步远的地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道:

      “臣从汴京出来那夜,御街在烧。金兵在街上杀人,杀了一整夜,杀到天亮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臣出了南门往南走,路上走了二十三天。那二十三天里,臣见过的事比臣前十六年见过的都多。臣想说——北地遗民的心,还没有死。臣在想,若是咱们能把淮河以北的防线再撑起来,让北边的人知道南边还有朝廷、官兵在,他们就不会觉得大宋不要他们了。人心这种东西,失了一次再要拢回来,比当初守住的时候难十倍。臣不想让那些已经往南走了的人觉得,他们的故乡从此消逝不再。”

      赵构坐在龙椅上,眼神紧紧看着王鹤归,目光里那层探究的东西慢慢地褪去,浮上来的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他微微侧过头,像在想什么。

      “你叫什么来着?”他忽然问。方才已经问过了。
      “臣,王鹤归。”
      “鹤归华表。”赵构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舌尖上尝它的味道,“你这个名字,是你父亲取的?”
      “是。”
      “取得好。”赵构说,“离家的人,不管走多远,终究要归根。你父亲……他给你留了什么话没有?”

      王鹤归的喉头动了一下。

      “留了。”他说,“先父说,做事做人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还说——读书人手里不能只有笔,还要能扛得起别的东西。”

      日光从殿门照进来,把满殿的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地在光柱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屑。

      “朕知道了。”赵构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你很好。去秘书省吧,先从校书郎做起。”

      王鹤归跪下去叩首谢恩,胸口的衣袋里那枚红如意结贴着他的心口,温温热热的。他伏在冰凉的地砖上,听见头顶传来宫人唱礼的声音:“退——”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集英殿。殿外的日光猛地扑了他满脸,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涩气、琉璃瓦被晒久了散发的暖烘烘的气息、远处宫墙边几株桃花的甜香。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穿过那些宫门和殿宇,往皇城外面走。走出最后一道宫门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皇城里那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金色的、沉静的、在日光下沉默地伏着的大殿,像一头趴着打盹的巨兽。

      他转回头,沿着御街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巷口那棵小桂树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加快了脚步,经过茶铺门口时老板娘正在择菜,抬头看见他就笑:“哟,小王今日走路带风啊。”
      他笑了笑,拐进巷子,推开东厢的院门。

      门里面,王令仪正蹲在院子里的火塘旁边,手忙脚乱地翻着一块贴在石板上烤的东西。她听见门响抬头,鼻子尖上沾着一道灰,手里举着一块烤得焦黑焦黑的、看不出原形的“肉”,冲他大喊:“哥你回来得正好!这羊肉它糊了!咱们得赶紧吃了!”

      王鹤归站在院门口,接过那块烤糊了的“羊肉”咬了一口。焦壳在齿间碎开,里面其实还是嫩的,带着野葱和盐的咸香,焦味掩盖不了内里那股朴素的鲜美。

      “好吃。”他说。

      王令仪瞪着眼看他,看他真的把那块焦糊糊的东西嚼了咽下去了,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了。她一笑,那道灰就顺着她鼻梁的纹路皱了皱,像一条细细的墨线在纸上弯了一下。

      “骗人!”她笑着推了他一把,又凑上来拽他的袖子,“哥你快说,皇帝长什么样?他让你做了个什么官?你紧张不紧张?你回他的话了没有?”
      “慢慢说,”王鹤归被她拽着站起来,“一个一个问。”
      “那你先说做了什么官?”
      “秘书省校书郎。”
      王令仪仰头想了想:“校书郎是干什么的?”
      “就是整理书籍、校对文字、编修史书。说通俗点,就是看书、写字、编书。”
      “那跟你在赵相公府上做的事差不多。”
      “差不多,可能更清闲些。”

      王令仪满意了,点了点头,然后背着手退了两步站定,仰起头打量他。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哥,你站在院子里的时候,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王令仪歪着头想了想,把焦黑的烤羊肉从王鹤归手里接过来,自己咬了一小口边角,“就是感觉你肩膀垮下去了一点。以前你肩膀老是绷着,像时时刻刻准备背人跑。现在好像……能搁下来歇一歇了。”

      王鹤归站在院子的日光里,听见这句话,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从某种自汴京城破那夜起就一直绷着的、从未松开过的姿态里松弛下来了,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平缓地展开,像一张拉满多年的弓终于被人放进了弓囊。

      “嗯。”他摸了摸王令仪的头顶,“以后我们就过上好日子了。”

      那天傍晚,王令仪重新做了一份炙羊肉。这回没糊,反倒烤得两面焦黄,撒了葱花和盐,趁热码在粗瓷盘里端上来。两个人就着那盘炙羊肉吃了一顿极安稳的晚饭,就着新泡的粗茶和窗台上飘来的栀子花香。

      天黑透了之后王鹤归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两根,放下斧头,站在枇杷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星星已经亮起来了,密密匝匝地铺在深蓝色的穹顶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屋子里灯火昏黄,王令仪趴在床上翻他那册《建炎时议》,翻到某一页时抬头喊了一声:“哥,这个字念什么?”

      王鹤归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一行讲北地边防的策论,里面有一个“堑”字。他蹲下来给她认了认偏旁,又解释了几层含义。王令仪听完了认真地点头,用手指在床单上把这个字写了一遍,写得歪歪扭扭的。

      “睡吧,”王鹤归吹了灯,“明日我还要去赵相公府上辞别,然后到秘书省报到。”

      王令仪钻进被子里,侧过身对着他的方向。黑暗里她的声音含着一层朦胧的困意,像裹了绒的铜铃响起来又闷下去:“哥,你现在是官了,你以后会不会变得很忙?”
      “现在应该还好,未来不好说。”

      “那你每天回来,我还在窗台上给你留一枝花。”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然后是王令仪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的声音。王鹤归也躺下来,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南窗透进来的银灰色月光。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集英殿上那张龙椅的轮廓。他又把手伸进衣袋里摸了摸那枚红如意结,丝线在指尖的触感绵密温暖,像握着一颗被捂热了的、极小极小的火种。
      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湖山新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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