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青时》暗夜之王

9、假公济私 量体的衣服

　　周日下午，许青时从常熟路地铁站出来时，离约好的三点还有十分钟。
　　安福路一带周末人多，沿街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几乎坐满了，梧桐枝头刚冒出一层新绿，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不时有人停在路边拍照。
　　许青时低头确认了一遍顾承津发来的定位，刚拐过路口，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
　　“你好，麻烦等一下。”
　　他回过头，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男人快步追上来，先朝他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是做街拍的。刚才从后面看见你，觉得你比例很好，今天这个光也正好，方便拍两张吗？”
　　许青时愣了一下。
　　“我？”
　　“对。”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薄羽绒服，白色卫衣，浅色牛仔裤，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衣服，实在看不出哪里值得专门追上来拍。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两点五十七。
　　许青时只犹豫了一秒，便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约了人，快迟到了。”
　　对方有些遗憾，也没再勉强。
　　“没事，下次有机会。”
　　许青时道了声谢，很快继续往前走。
　　穿过热闹的主街，再往里便安静许多。道路两旁都是上了年头的老洋房，院墙里探出新绿的枝叶，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经过。
　　定位停在五原路的一栋老房子前。
　　临街的洋房没有特别醒目的招牌，只在门侧嵌着一块很小的铜牌。隔着落地玻璃，能看见里面挂着几件深色西装，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出是做什么生意的。
　　许青时抬头对照着手机定位看了看，应该是这里。
　　他站在门口两秒，正准备进去，身后传来车子停靠的声音。
　　许青时回过头。
　　白色宾利停在路边，顾承津从车里下来。
　　和昨天去打球时不同，他今天又戴回了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身上是一件深色大衣。看见许青时站在门口，他抬腕看了眼时间。
　　两点五十九。
　　“顾总。”
　　顾承津走过来：“怎么不进去？”
　　“我刚到。”许青时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门，“不太确定是不是这里。”
　　顾承津没再说什么，伸手推开门。
　　店里的人很快迎了上来。
　　“顾先生。”
　　许青时跟着进去，才发现外面看着并不大的老洋房里面别有空间。
　　原来的格局大体保留着，高挑的天花板上绕着细致的石膏线，靠墙立着一整排木质衣柜，几本厚重的面料册整齐放在长桌上。店里很安静，地毯将脚步声都吸了进去。
　　一位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很好的老师傅从里间迎出来，看见顾承津，他脸上的笑意明显熟络了些。
　　“顾先生，有段时间没来了。上次那套深蓝色穿得还合身吧？”
　　“还可以。”
　　老师傅笑着点点头，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后面的许青时身上。
　　“今天还是给自己做？”
　　“不是。”顾承津往旁边让了让，“公司的人。”
　　老师傅了然地点了下头，也没多问。
　　许青时原本还在打量四周，闻言抬起头。
　　顾承津已经在旁边的沙发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开，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
　　许青时愣了一下，看向沙发。
　　他张了张嘴，难道是因为上次互换？
　　店员端着托盘很快送了水过来。
　　“两位请用。”
　　许青时目光从面前的水杯移到顾承津身上，又很快收回来。
　　那天互换，他确实看见顾承津顶着他的身体脖子上红了一小片。
　　可这种事显然不能在这里问。
　　许青时站着没动，没过多久，老师傅拿着软尺和记录本从里面出来。
　　“许先生，我们开始吧。”
　　许青时有些局促，他脱掉外套交给店员。里面的卫衣不方便量尺寸，店里又拿来一件轻薄的试衣衫，等他换好出来，老师傅让他站到落地镜前，从肩宽开始往下量。
　　“个子很高。”
　　老师傅绕到他身后，又看了一眼肩线。
　　“骨架不算宽，肩倒是很正，比例也好，衣服做出来应该漂亮。”
　　许青时被说得有些不自在。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顾承津从杂志上抬起眼，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这个认知对他来说倒不新鲜。
　　毕竟这具身体，他已经用过两次。
　　老师傅量完最后一处，把数字记下来，又往后退了半步。
　　“现在年轻人喜欢穿松一点。许先生这个身形，稍微放点量也好看。”
　　顾承津手里的杂志合上。
　　“不用太松。”
　　顾承津的视线停在他身上。
　　“利落一点更适合他。”
　　老师傅笑着点点头，又在本子上重新记了一笔。
　　量完尺寸，几册面料很快被送了过来。
　　一张张裁得整齐的样布依次排开，旁边只有很小的产地和编号。老师傅偶尔介绍一句，顾承津听完便伸手摸一下面料。
　　他看得不算久，很快从里面挑出几块。
　　黑色，藏蓝，还有两种颜色稍浅一些。
　　许青时原本一直站在旁边，见他把几块面料单独放出来，以为已经选好了。
　　顾承津却抬了下眼。
　　“你看看。”
　　许青时一愣。
　　“什么？”
　　“喜欢哪个。”
　　许青时这才低头看向桌上的几块面料。
　　他其实不太懂这些。
　　感觉摸起来都很好，颜色也没有太大区别，至少在他看来，深灰和另一块深灰之间的差别远没有老师傅刚才介绍得那么明显。
　　许青时认真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
　　顾承津也没催。
　　最后他从里面挑了一块颜色偏深的。
　　“这个吧。”
　　老师傅看了一眼，笑道：“眼光不错。这支料子很适合你，颜色稳，但不会显得太沉，平时上班穿也方便。”
　　他说着，又顺口提了句面料的系列和产地。
　　许青时没听过那个名字，却还是下意识记了一下。
　　顾承津看了眼他选的那块。
　　“就这个。”
　　老师傅合上其中一本册子，又问：“衬衫也一起做？”
　　“嗯。”顾承津说，“多做几件。”
　　许青时听到衬衫，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问：“顾总。”
　　“嗯？”
　　“为什么要给我做这么多衣服？”
　　他问得很认真。
　　不是推辞，也不是客气，是真的想知道为什么。
　　其实从进门开始，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直到听见“衬衫也多做几件”，才终于找了个合适的时间问了出来。
　　顾承津看了他两秒。
　　许青时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因为平白得了几套衣服而高兴，反倒认真得像是非得先把这件事弄明白。
　　顾承津忽然想起昨天林息在车里说的话。
　　林息倒是没看错人。
　　真告诉他是因为那几件衬衫领子太硬，眼前这个人大概下一句就该问，既然是他的衣服有问题，为什么要顾承津出钱替他换。
　　到时候才是真的麻烦。
　　顾承津收回视线。
　　“E-17的客户二十号到上海。”
　　话题转得有些突然，许青时愣了一下。
　　“重要客户接待有商务着装要求，费用从项目里走。”
　　至于今天这些最后能从项目里走多少，剩下的部分怎么处理，顾承津自有安排。
　　“你负责全程接待。”
　　“我？”
　　这次许青时是真的意外。
　　“有问题？”
　　“没有。”他很快摇头，又顿了顿，“我只是以为后面的客户接待会由张经理他们负责。”
　　顾承津看着他。
　　“怎么，会议上不是挺敢说？”
　　许青时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那不一样。”
　　他停了停。
　　“那天我知道方案。”
　　“那就提前把客户研究明白。”
　　面对工作，许青时态度转的很认真：“我主要和客户哪位负责人对接？”
　　“Konrad。”
　　许青时一顿。
　　“Konrad？”
　　那个名字像是隔着四个月，忽然又落回了耳边。
　　那通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的电话，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顾承津却没再说什么，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又和老师傅确认了几句衣服和交付时间，便往外走。
　　许青时还站在原地。
　　“许先生。”
　　店员把记录夹和笔递到他面前：“麻烦留一下联系方式和送货地址。”
　　“哦，好。”
　　许青时这才回神，低头飞快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和地址。等他合上笔帽时，门已经在顾承津身后轻轻合上。
　　“谢谢。”
　　他把笔递回去，快速换好衣服，拿过自己的外套，追了出去。
　　从店里出来时，已经过了四点。
　　午后的太阳落在梧桐树梢，风比来的时候暖了一点。
　　顾承津刚准备上车，身后便传来许青时的声音。
　　“顾总。”
　　他回过头。
　　许青时快走两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来。
　　“其实第一次互换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Konrad这个名字，我见过。”
　　顾承津看了他两秒。
　　“先上车。”
　　许青时点点头，绕到副驾驶坐进去。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远了。
　　顾承津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副驾驶安静了一会儿，许青时像是在想应该从哪里说起，过了片刻才开口。
　　“第一次互换的时候，我用您的手机接过Konrad先生的电话。”
　　“我知道。”
　　许青时又些惊讶地转过头。
　　“您知道？”
　　“有通话记录。”
　　“……”
　　也是。
　　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许青时默默把脸转了回去。
　　顾承津看着前面的路，随口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许青时撇了撇嘴角。
　　“前面……说得不太好。”
　　“后面……应该勉强应付过去了。”
　　顾承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许青时已经把视线移到了窗外。
　　那句“OK”，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留在四个月前。
　　顾承津倒没追问。
　　四个月过去，Konrad那边一直照常往下推进。
　　见他没再问，许青时原本还绷着的一点神经也慢慢松下来。
　　“还有一件事。”
　　“那天……我不清楚Konrad先生说的是什么，后来为了弄明白情况……看了您的邮件。”
　　顾承津偏头看他。
　　许青时立刻补了一句：“只看了和Konrad有关的。”
　　他说得认真，像这件事在心里放了四个月，到现在终于找到机会交代清楚。
　　“其他邮件我没点开，聊天记录也没看。手机里的东西我基本都没动。”
　　停了一下，他又说：“当时情况特殊，没经过您同意。抱歉。”
　　其实没什么可道歉的。
　　顾承津也不清楚许青时怎么有那么多道歉。
　　那种情况下，换了任何人，为了不把事情弄得更糟，翻几封邮件都算不上过分。何况当时许青时顶着他的脸，用着他的手机，真想知道点什么，实在太容易了。
　　可他没有。
　　这个人看着也不像多循规蹈矩的性格。脑子转得快，工作上遇到事情也知道变通，偏偏在这种地方，界限分得出奇地清楚。
　　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像是心里自有一条线。
　　顾承津收回视线。
　　“知道了。”
　　许青时等了一会儿。
　　没了？
　　他忍不住问：“您不介意吗？”
　　顾承津踩下油门，语气很淡：“你都记了四个月了，我再介意是不是有点晚？”
　　许青时一怔。
　　过了两秒，他低低“哦”了一声。
　　车驶出五原路，顾承津才问：“住哪儿？”
　　“南丹路。”
　　许青时报完地址，又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顾总，我自己坐地铁回去也可以。”
　　“顺便跟你说接待安排。”
　　“哦。”
　　这个理由确实没什么好拒绝的。
　　车驶上主路以后，顾承津把Konrad这次来上海的大致安排说了一遍。
　　二十号到，团队一共四个人。第一天主要在公司，了解产品和项目进度；第二天去工厂，之后还有正式会议，讨论合同细节和后续订单。
　　许青时负责全程跟进和汇报方案，涉及最终报价、付款条件和合同条款的部分，由顾承津亲自参加。
　　许青时听得认真，拿出手机记下几个关键时间。等顾承津说完，又问：“之前谈过的技术资料和产品参数，我明天能拿到吗？”
　　“可以。”
　　“工厂那边的参访路线定了吗？”
　　“肖秘书那里有。”
　　他点点头，又补了两项。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Konrad这次带来的其他三个人，名单有吗？”
　　“明天一起发你。”
　　“好。”
　　顾承津等他记完。
　　“还有拿不准的，直接问我。”
　　许青时抬起头。
　　顾承津仍然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和平时在办公室里没什么区别。
　　可这句话落下来，他原本因为第一次独立接待这样的大客户而生出的那点紧张，还是散了些。
　　“好。”
　　停了一下，他又道：“谢谢顾总。”
　　顾承津没说什么。
　　周日下午的高架车不少，车速时快时慢。许青时靠在副驾驶上，把刚才记下来的安排重新顺了一遍，偶尔低头补上两行。
　　剩下的路，两个人没再怎么说话。
　　车最后停在南丹路附近的老小区门口。
　　许青时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顾总，那我先走了。”
　　“嗯。”
　　“今天谢谢您。”
　　又是谢谢，顾承津看了他一眼。
　　许青时也没解释谢的是衣服、工作，还是这一趟顺路送他回来。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朝车里点了下头，这才转身往小区里走。
　　顾承津没有立刻发动车。
　　他低头看了眼导航，重新设好路线。再抬头时，许青时已经快远了。
　　片刻后，白色宾利驶离路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