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青时》暗夜之王

10、流言之外 一张偷拍照

　　周一早上八点半，顾承津准时抵达公司。
　　高层专属电梯门打开时，肖秘书已经等在外面。她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跟上顾承津的脚步，先把当天的行程过了一遍，最后才压低声音道：“还有件事。今天早上公司几个员工群里在传一张照片，和您有关。”
　　顾承津脚步没停：“什么照片？”
　　肖秘书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明显隔着一段距离拍的，画面里是昨天那栋老洋房门口。顾承津站在车旁，许青时刚从店里追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店铺门面却恰好被裁掉了大半。
　　不止这一张。有人把照片发到了微信上，又被截了图，截图下面还多出了一行字。
　　【怪不得一个新人能越级接欧洲项目，原来上面有人。】
　　顾承津扫过那张照片，又看见下面那行字。
　　“原图从哪来的？”
　　“还在查。最开始应该只是有人周末碰巧拍到，后面的截图和聊天记录已经让人顺着转发记录往前找了。”
　　顾承津把手机还回去。
　　“查清楚。”
　　“好。”
　　走到办公室门口，肖秘书看向他：“需要先做内部澄清吗？”
　　“不用。”
　　“照片还在往几个小群里转。”
　　“先别动。”顾承津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最早加配文的人和后面的扩散路径找出来。”
　　肖秘书跟了他几年，很快明白过来，没有再问。
　　“好的。”
　　顾承津进了办公室，没有立刻坐下。
　　窗外楼群被晨光照得很亮。
　　照片本身没什么。
　　真正有意思的是那句话。
　　昨天才定下来的E-17接待安排，今天一早就被人和许青时的“后台”绑在一起。
　　时间太巧，方向也太准。
　　——
　　八点二十分，许青时刷卡进了二十二层。
　　周末刚过，办公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把背包放到工位旁，刚打开电脑，邮箱里便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肖秘书。
　　昨天在车上提到的资料都已经整理好了。客户团队四人的名单、此前沟通记录、产品和技术资料、工厂参访路线，以及接待那几天的具体日程，一样不少。
　　邮件最后还附了一份新的项目沟通流程。
　　E-17客户团队抵沪以后，由许青时负责日常接待和项目沟通，往来邮件同步专项组。涉及报价、付款条件及合同条款等商务决策的内容，直接报顾总确认。
　　许青时把那几行看了两遍。
　　昨天在车上听顾承津说是一回事，今天真正看到正式的项目安排，又是另一回事。
　　他坐直了一点，把所有附件下载下来，重新建了文件夹。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
　　【肖秘书：其他三位客户的基础资料也在附件里，工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后续有需要协调的事项，可以直接找我。】
　　许青时很快回复。
　　【好的，谢谢肖秘书。】
　　与此同时，同一份项目安排也发到了张继坤那里。
　　邮件并不长。
　　E-17前后谈了几个月，Konrad第一次来上海也是他接待的。酒店、车辆、翻译和后续几项外部服务，也一直沿用上一轮的安排。
　　现在接待负责人突然换了人，原本定好的几家服务商也得重新确认。
　　张继坤盯着邮件上许青时的名字，握了握拳头。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把屏幕按灭了。
　　过了几秒，才伸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不算太热的水。
　　九点不到，照片开始在几个业务部门的小群里传得更快。
　　许青时并不知道这些。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赵子轩。
　　【到了？】
　　紧接着又一条。
　　【楼梯间。】
　　许青时皱了下眉。
　　进公司以后，他和赵子轩熟得算早。
　　入职体检那天，赵子轩空腹时间太长，抽完血脸都白了。许青时陪他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又去楼下给他买了面包和牛奶。
　　后来两个人来往渐渐多了。许青时早上来得早，路过便利店或者早餐铺，有时候会顺手给赵子轩带一份，赵子轩碰上他加班，也会给他捎杯咖啡或者吃的。
　　一来一往，两个人近了很多。
　　只是赵子轩给他发“楼梯间”，还是有些奇怪。
　　他没多想，起身往外走。
　　一路经过办公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似乎有些不对。
　　有人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以后明显顿了一下；走廊另一头原本有人低声说着什么，等他靠近，话题却很自然地变成了下午的会议安排。
　　没有人真正盯着他看。
　　可那种过于刻意的若无其事，反而比直接议论更明显。
　　许青时心里沉了一下。
　　消防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合上。
　　赵子轩正靠在墙边等他，看见人进来，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
　　“你周末是不是和顾总一起出去过？”
　　许青时愣了一下。
　　“是工作。”
　　赵子轩皱着眉，“我信你，问题是现在公司里传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把手机往许青时面前递近了一点。
　　“你自己看。”
　　许青时低下头。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照片里的地方。
　　照片下面那行字更扎眼。
　　许青时盯着屏幕，脑子空了一下。
　　他刚进公司没多久，认识他的人本来就不多。现在倒好，欧洲项目还没真正做出结果，先因为一张照片出了名。
　　“最开始好像只是有人周末碰见顾总，随手拍了张照片。”赵子轩说，“后来传到市场部一个小群里，配文就变成这样了。”
　　许青时抬起头：“你知道谁发的吗？”
　　“具体我也说不准。我认识那个群里的人，听说最早加这句话的，平时跟张经理走得挺近。”
　　张继坤。
　　这个名字落进脑子里，许青时下意识想起了上周张继坤电梯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许青时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跟E-17有关。”
　　赵子轩皱眉：“什么意思？”
　　“这个项目原来一直是张经理在跟。他挺看重的。现在接待和后面的商务流程突然换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至少在他看来，我越他了。”
　　“所以他就让人搞你？”
　　“我不清楚。”许青时不能妄下定论，“我没有证据。”
　　“可偷拍那个人跟他走得很近。”
　　“走得近也不能说明就是他。”
　　许青时把手机还给赵子轩。
　　赵子轩看了他半晌：“那你准备怎么办？”
　　许青时靠在楼梯扶手旁，安静了一会儿。
　　楼道里没有窗，顶上的感应灯亮着，白得有些冷。
　　“欧洲客户下周到。”
　　赵子轩一愣：“我在跟你说照片。”
　　“我知道。”
　　许青时抬起眼。
　　“照片是谁拍的、别人要怎么传，我现在都管不了。”
　　“但项目在我手里。”
　　赵子轩看着他。
　　“他们可以说我是靠关系接到的。可项目不会自己做完。”
　　他越说越坚定，像是给自己下定了决心。
　　“先把我能做的做好。”
　　赵子轩看着他，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句：“你这人有时候是真倔。”
　　许青时低头笑了一下。
　　“回去吧，一会儿要开会了。”
　　两个人推门出去。
　　许青时回到工位时，旁边原本正在聊天的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一个低头看电脑，另一个拿起水杯去了茶水间。
　　他没说什么，重新坐下。
　　过了几分钟，一个原本约好上午和他一起核对工厂资料的同事发来消息。
　　【资料我放共享盘了，你自己先看一下吧。】
　　许青时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昨天他们还说好，今天上午一起过一遍。
　　他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好”。
　　——
　　九点半，部门晨会。
　　张继坤比平时早到了几分钟，坐在会议桌前，手边还是那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
　　各小组依次过完当天的订单和客户情况，他没有立刻宣布散会，只拧上杯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件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照片的事情，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许青时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张继坤语气倒很平常。
　　“周末碰巧被人拍到，什么情况都没弄清楚，就先往关系上猜，没什么意思。”
　　他说着，目光在会议桌边扫了一圈。
　　“公司里的事情，还是看工作。”
　　张继坤说到这里，才把目光转向许青时。
　　“小许也不用有压力。既然上面把E-17后续接待交给你，自然有上面的安排。”
　　他笑了笑。
　　“好好做就行。”
　　有人低头翻过一页资料，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许青时却听得清清楚楚。
　　“好了，其他人散会。”
　　“许青时留一下。”
　　椅子陆续拉开，没过多久，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门合上以后，张继坤脸上的笑也淡了。
　　“新的接待安排看到了？”
　　“看到了。”
　　张继坤看着他。
　　“以前倒没看出来，你和上面的关系这么熟。”
　　许青时没有接话。
　　“不过你毕竟还在业务一部。”张继坤道，“后续所有客户往来邮件，主抄送我。”
　　“肖秘书早上发过新的项目沟通流程。”
　　许青时的声音还算平稳。
　　张继坤看着他。
　　“流程是流程。”
　　他顿了一下。
　　“你还在业务一部。”
　　许青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部门需要同步的进度，我会正常汇报。其他的，我按新的项目流程走。”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张继坤才重新靠进椅背。
　　“许青时，你刚进公司多久？”
　　许青时没回答。
　　“年轻人有机会是好事。”
　　张继坤手放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但有时候走得太快，不一定站得稳。”
　　许青时指尖微微收紧。
　　他听得懂。
　　也知道自己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顺着这句话和张继坤争下去。
　　“张经理还有其他工作安排吗？”
　　张继坤看了他一眼。
　　“没有。”
　　“那我先去准备客户资料。”
　　许青时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出了层薄汗。
　　——
　　上午十点，肖秘书再次敲响五十二层办公室的门。
　　“进。”
　　她拿着几份资料走进来。
　　“照片的源头查到了。”
　　顾承津从电脑前抬起头。
　　“最开始确实不是针对许青时。”肖秘书把整理好的转发路径放到桌上。
　　“周日下午，有人在五原路碰见您，认出来以后拍了照片，发进了一个私人群。最早那张没有配文。”
　　她往后翻了一页。
　　“照片后来被转到市场部一个小群。现在公司里流传最广的那句话，是这个人说的。”
　　顾承津看了一眼名字。
　　肖秘书接着道：“他和张继坤私下往来比较多。后面几个业务群的扩散，也有他在主动推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继坤本人呢？”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授意的。”
　　顾承津合上资料。
　　“知道了。”
　　“照片需要处理吗？”
　　“不用。”
　　肖秘书没有马上走。
　　顾承津抬眼。
　　“还有事？”
　　“照片目前还只是在公司内部的小群里。如果继续往外传——”
　　“盯着。”顾承津道，“出了公司，或者出现其他造谣内容，再处理。”
　　“明白。”
　　肖秘书收起那份资料，又把另一份放到他面前。
　　“还有您上周让我查的东西。”
　　顾承津翻开。
　　是张继坤的资料。
　　公开履历没什么问题。
　　家庭关系简单，平时来往的人也大多是公司同事和这些年做业务认识的朋友。能从公开信息和公司内部查到的资产、投资，也暂时没有明显异常。
　　但把范围再往前拉，近两年的记录里，倒是有些东西值得留意。
　　肖秘书整理出的几项外部合作里，有几家服务商反复出现。单看每一笔都说得过去，放在一起，却不像巧合。
　　顾承津翻到其中一页。
　　“这几家谁引进来的？”
　　“最早都经过张继坤。”
　　“付款呢？”
　　“财务流程本身没查出问题。”
　　顾承津看了一会儿。
　　“知道了。”
　　顾承津靠进椅背，目光在桌上的两份资料间停了一会儿。
　　——
　　中午十二点，食堂正是人最多的时候。
　　许青时端着餐盘进去时，靠窗的位置已经坐得差不多了。他找了个边上的空位坐下，刚把筷子拆开，就察觉旁边有人看了过来。
　　很快又移开了。
　　上午那张照片显然还在传。
　　许青时低头吃饭，没理。
　　原本六个人的长桌只坐了他一个。
　　平时偶尔会和他拼桌的两个同事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脚步慢了一下，另一个却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最后还是往更里面的位置去了。
　　许青时看见了。
　　也只当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椅子忽然被人拉开。
　　赵子轩端着餐盘坐下来，看都没看周围。
　　“今天鱼不错。”
　　许青时抬起头。
　　赵子轩已经夹了一块鱼，低头挑刺，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旁边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许青时看着赵子轩。
　　“谢谢你，子轩。”
　　赵子轩抬头。
　　“谢什么。”
　　“赶紧吃，下午还有一堆活。”
　　许青时笑了笑。
　　“嗯。”
　　——
　　下午，许青时重新把心思放回工作上。
　　他能做的事情却只有眼前这些。
　　客户团队的资料比预想中还要多，另外三个人分别负责采购、技术和供应链，每个人关注的重点都不一样。他把过去几轮邮件重新过了一遍。
　　下午两点，工厂那边回了最新的参访路线。
　　原本负责对接的同事就在隔壁组，往常这种改动都会直接拿着资料过来一起过一遍。这一次，对方只在企业微信里发了一句：
　　【路线更新了，标黄的地方你自己确认一下。】
　　许青时回了个“好”，把文件重新打开。
　　下午去茶水间接水时，他听见有人在议论。
　　“新人运气是真好。”
　　“那得看是谁的新人。”
　　四点多的时候，肖秘书发来消息，提醒他把最终版接待方案整理好。
　　等最后一处行程确认完，时间已经快到下班。
　　办公区里渐渐有了收拾东西的声音。
　　许青时还在核对文件，入口附近的说话声却忽然停了。
　　起初只有一小片。
　　很快，那份安静便一路传到了里面。
　　许青时察觉到不对，抬起头。
　　办公室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顾承津。
　　黑色正装，肩线挺括，神色没有刻意的严肃，却足够让整个业务部门迅速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也有人把刚拿起来的手机重新扣回桌面。
　　顾承津很少亲自到二十二层。
　　至少对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上午到现在，许青时没有上过五十二层，也没有因为照片的事找过他。
　　接待资料原本让许青时送上去也一样。
　　顾承津却还是下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工位，落到许青时身上。
　　“许青时。”
　　许青时心里莫名紧了一下，立刻站起身。
　　“顾总。”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顾承津是为了照片来的。
　　“E-17的接待方案整理好了？”
　　许青时怔了半拍。
　　“好了。”
　　“带上来。”
　　原来是工作。
　　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松了口气。
　　“好的。”
　　许青时低头拿起桌上的文件。
　　这两周接触下来，他多少已经摸清了一点顾承津做事的方式。方案哪里有问题，就看数据和条款，事情是谁做的，就问到谁头上。
　　他不会因为几句没有证据的流言，就突然改变已经定下来的工作安排。
　　想到这里，许青时刚才绷着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至少工作还是工作。
　　顾承津已经转身往外走。
　　许青时抱起资料，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区。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周围才重新有了很轻的动静。
　　玻璃隔断后，张继坤坐在椅子上。
　　拿起保温杯，喝了口已经凉了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