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青时》暗夜之王

11、自证破局（上） 许青时凭工

　　这几天，公司里没有再出现新的照片。
　　最开始那张截图也渐渐没了动静，私下不再有人继续转发。
　　许青时没有多关注。
　　是顾承津叫停的，还是流言自己散的，他也没有心思分辨。
　　照片是真的，顾承津带他去做衣服是真的，E-17现在也确实在他手里。别人愿意怎么把这几件事连在一起，他总不能挨个解释。
　　更何况，眼下也没有空解释。
　　E-17这次接待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重要。
　　Konrad上一次来上海还是去年年底。
　　那时候双方刚从前期询盘走到实质考察，当时许青时还没有入职。德国团队看过晟远的生产能力、质量体系和供应链基础，回去以后，项目才真正进入后面的方案调整和商务磋商。
　　这一次不同。
　　几个月下来，E-17已经走到正式落地前的最后阶段。
　　Konrad会带采购、技术和供应链负责人一起来上海，重新确认几个关键商务条件，也会再次前往工厂，对产品线、质量控制和后续执行方案做最后一轮现场核验。
　　说到底，合同上的数字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确认晟远到底能不能按这些数字把货做出来、按时间交出去。
　　如果一切顺利，后面就是最终合同。
　　许青时把这些资料从头到尾过了三遍。
　　连Konrad团队另外三个人的工作偏好、上一轮会议里问过哪些问题，他都单独整理了一份。
　　并且每一项条件后面，他都另外留了一行。
　　为什么这么定。
　　如果客户还要往下压，晟远能让到哪里。再往下，又会碰到什么。
　　越准备，越觉得不够。
　　接待前一晚，他抱着电脑在出租屋里待到十点多，终于觉得脑子有些发木，索性关了电脑，拎着猫粮下楼。
　　夜里还有些凉。
　　小区花坛边没什么人，路灯照着刚冒出新芽的绿篱。许青时蹲下来，把猫粮倒在干燥的水泥地上。
　　没一会儿，绿篱里先钻出一只胖橘，紧接着是三花，还有两只经常一起出现的小黑猫。
　　都是熟客。
　　胖橘最不客气，过来先蹭了一圈他的裤脚，才埋头开吃。
　　许青时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倒是一点都不紧张。”
　　胖橘没理他。
　　许青时蹲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干脆在花坛边坐下来。
　　“行。”
　　“今天你们当客户。”
　　几只猫还在低头吃东西。
　　许青时清了清嗓子，右手虚握着，拇指还煞有介事地按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翻页器。
　　“Good afternoon, Mr. Konrad. Before we go through the commercial terms, I’d like to briefly summarize the current status of the project.”
　　（下午好，Konrad先生。在进入具体商务条款之前，我想先简要汇报一下目前的项目进展。）
　　胖橘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
　　许青时没笑，继续往下讲。
　　项目现状、商务条件、工厂安排、风险控制，他按照准备的顺序一路讲下去。讲到中间，自己觉得有一句太长，又停下来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
　　十几分钟以后，他终于讲完。
　　面前几只猫也吃得差不多了。
　　许青时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看向胖橘。
　　“怎么样？”
　　胖橘舔了舔爪子。
　　“明天能过吗？”
　　“喵。”
　　许青时乐了。
　　他想了想，又故意压低声音，模仿起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德国老爷爷口音。
　　“Hello，许青时。”
　　“你的方案很好，产品我也很满意。”
　　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们签约吧。”
　　说完又立刻换回自己的声音。
　　“好的好的，Konrad先生，您真是太好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没忍住笑了。
　　夜里空荡荡的花坛边，只有几只猫在发出声音。
　　胖橘吃完自己面前那一撮，又若无其事地往三花那边蹭，脑袋刚凑过去，额头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爪子。
　　许青时笑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长记性。”
　　胖橘委屈地冲他叫。
　　许青时低头，又往它面前添了一小把猫粮。
　　“行了。”
　　“吃吧。”
　　风从楼栋间穿过来，他缩了缩脖子。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至少今晚，他的客户已经答应签约了。
　　三月二十日早上，许青时站在出租屋那面不算大的穿衣镜前，看了自己好一会儿。
　　裁缝店前几天打过电话。
　　说因为时间紧，这次只先赶出了两套，剩下一套要过几天才能送到。
　　衣服送来的那天，许青时站在门口，看着工作人员一件件把防尘袋和纸盒送进来，半天没说出话。
　　两套西装，几件衬衫，领带和袜子也一起配好了。
　　比他原本以为的“一套商务着装”多得多。
　　接待一个客户，需要这么多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又被另一个想法压了下去。
　　看来E-17比他想象中还要重要。
　　顾承津连领带袜子这种细节也一起考虑进去了，他更不能在真正接待的时候出问题。
　　直到工作人员最后放下一个鞋盒。
　　许青时愣了愣。
　　“这个也是？”
　　“是的，许先生。”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双黑色皮鞋，样式很简洁，鞋面干净，和那几套衣服放在一起很合适。
　　真正让他停住的是尺码。
　　那天量体的时候，老师傅明明没有量过他的脚。
　　许青时盯着鞋看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来。
　　顾承津穿过他的鞋。
　　所以知道尺码，也不算奇怪。
　　但好像，穿过是一回事。
　　还记得，是另一回事。
　　他把东西收到，小心保存。
　　今天真正穿上整套衣服以后，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衣服合身和“能穿”之间，差别可以这么大。
　　肩线刚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腰身收得并不过分，站直以后，整个人显得直挺利落。
　　许青时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许青时看了一会儿，给自己打气。
　　“别搞砸。”
　　说完，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小区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许青时原本以为是集团行政安排的普通接待车辆，走近以后，却先认出了司机。
　　“许先生，早上好。”
　　许青时脚步顿了一下。
　　四个月前，他第一次在那辆白色宾利里睁开眼，坐在前面叫他“顾总”的就是这个人。
　　“今天顾总不用车，”司机不像那天严肃，还面带微笑跟他聊天，“行政那边把机场这趟安排给我了。”
　　许青时回过神，也笑了一下。
　　“嗯。麻烦了。”
　　浦东国际机场，到达口。
　　航班准点落地。
　　许青时提前十分钟等在出口，手里举着接机牌。
　　没过多久，四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最前面的男人五十多岁，灰白色头发，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拖着黑色硬壳行李箱。
　　许青时已经看过很多次照片，一眼便认出来。
　　他迎上前。
　　“Mr. Konrad? Welcome to Shanghai. I’m Xu Qingshi from Shengyuan.”
　　（Konrad先生，欢迎来到上海。我是晟远的许青时。）
　　Konrad握住他的手，看了他一眼。
　　“You’re younger than I expected.”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
　　许青时笑了笑。
　　“I hope that won’t be a problem.”
　　（希望这不会成为问题。）
　　Konrad也笑了。
　　“We’ll see.”
　　（那要看你的表现。）
　　说着，他侧身介绍身后的三个人。
　　采购、技术、供应链。
　　许青时按照提前看过的资料，很快把名字和人一一对应上，随后侧身示意停车区的方向，引着几个人往外走。
　　商务车驶离机场。
　　最开始的一段路有些堵。
　　Konrad靠在后排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用英语说，上海和上次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许青时问他哪里不一样。
　　Konrad想了想。
　　“Last time I saw mostly the airport, hotel, meeting room and factory.”
　　（上一次我基本只看了机场、酒店、会议室和工厂。）
　　许青时笑了。
　　“That’s not Shanghai.”
　　（那可不算上海。）
　　Konrad转过头。
　　许青时接着道：
　　“That’s just a very expensive office.”
　　（那只算一个很贵的办公室。）
　　坐在前排的德方采购负责人最先笑出了声。
　　Konrad也跟着笑起来。
　　“You’re right.”
　　（你说得对。）
　　“If your schedule allows, I can recommend a few places.”
　　（这次如果时间允许，我可以给您推荐几个地方。）
　　“Then surprise me.”
　　（那我等你的惊喜。）
　　“Deal.”
　　（一言为定。）
　　最开始那点因为陌生产生的距离，在几句话里松了一些。
　　车驶上高架以后，Konrad忽然问：
　　“So, what worries you most about E-17 right now?”
　　（所以，现在E-17最让你担心的是什么？）
　　许青时原本已经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正是昨晚对着几只猫讲过的项目概况。
　　他垂眼看了一下，直接把前面两页翻了过去。
　　“Shipping.”
　　（海运。）
　　Konrad看向他。
　　“Why?”
　　（为什么？）
　　许青时简单解释，生产环节大部分还能由晟远内部控制，海运却会受到港口、船期、天气和临时航线调整的影响。为此，他们提前准备了两套方案，最终采用哪一套，要等签约后的生产排期确认。
　　Konrad翻了翻那页资料。
　　“Which one do you prefer?”
　　（你更倾向哪一套？）
　　许青时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其实不在他昨晚准备的那份稿子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顾承津坐在办公室里里问过他的那句话。
　　为什么？
　　那时候他答不上来。
　　后来顾承津让他重新算，重新看，也没有直接告诉过他答案。
　　许青时低头看了一眼表格。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选。
　　“Plan A.”
　　（A方案。）
　　“More expensive.”
　　（更贵。）
　　“About four percent.”
　　（大约高百分之四。）
　　许青时指尖压在表格的两组数字之间。
　　“If the delivery window remains unchanged, I would recommend Plan A. The additional four percent buys us more stability.”
　　（如果交付窗口不变，我会建议A方案。多出来的百分之四，换来的是更稳定的交付。）
　　Konrad没有马上评价。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张表。
　　“Good.”
　　（很好。）
　　许青时悄悄松了口气。
　　昨晚准备好的开场，到现在一句都没用上。
　　但好像也没有关系。
　　客户真正想听的，本来就未必是他准备好的那一套。
　　到了酒店，许青时把下午会议时间重新确认了一遍。
　　临进酒店前，Konrad忽然回头。
　　“See you this afternoon, Qing.”
　　（下午见，青。）
　　许青时愣了一下。
　　这是对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他笑了笑。
　　“下午见。”
　　酒店旋转门缓缓合上。
　　许青时站在原地，看着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大厅里，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第一页依旧干干净净。
　　他昨晚背了三遍，一句都没用上。
　　许青时盯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看来下次再找那几位“客户”练习，不能只让它们负责点头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