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青时》暗夜之王

5、没那么好运 你有什么要

　　视线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许青时有一瞬间没敢动。
　　会议室还在。
　　长桌、灯光、投影，还有几十双刚才落在他身上的眼睛，一样都没变。
　　只是位置变了。
　　他坐在主位。
　　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翻到后半部分的E-17项目方案，右手边压着一支黑色钢笔，腕表露在衬衫袖口外，已经快到晚上十点。
　　许青时低下头。
　　顾承津。
　　他又回到了顾承津的身体里。
　　坐在他左手边的林息，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许青时脑子还乱着，偏偏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等他。
　　准确地说，是在等顾承津。
　　张继坤最先开口。
　　“顾总？”
　　他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甚至隐约带着点替人打圆场的意思。
　　“小许毕竟第一次跟这么大的项目，刚才一时没说清楚也正常。要不算了吧，后面的方案我再带着他重新过一遍。”
　　许青时抬起头。
　　刚才站在最后一排时，他听见这句话，大概只会觉得难堪。
　　现在，桌上的方案就在他手边。
　　第一版到第八版，每一处改动他都记得。哪一条是自己最初留下的，哪一条被张继坤打回来三次，哪一处风险提示最后被删掉，他甚至不用重新翻资料。
　　许青时握住钢笔，甚至有一瞬间冲动的想法。
　　可他很快又松开了手指。
　　不行。
　　这是顾承津的身份。
　　他没有证据，更没有资格顶着这个身份替自己处罚谁。
　　可什么都不做，好像也不对。
　　过了一会儿，他叫了一声：
　　“张经理。”
　　张继坤立刻应道：“顾总。”
　　“不能算了。”
　　张继坤一顿。
　　“这版先停。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让许青时自己重新做一版。”
　　张继坤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安排，很快道：“当然可以。我明天一早再跟他把几个重点——”
　　“不用。”
　　许青时抬眼。
　　这两个字出口，他自己心脏其实也猛跳了一下。
　　“让他自己做。”
　　他放慢语速。
　　“原始需求、供应链数据和财务测算都给他。明天十二点以前，直接交给我。”
　　“这一版，你不用过。”
　　张继坤沉默了两秒。
　　“顾总，小许现在还在试用期，这么大的方案完全交给他一个人，可能——”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许青时打断他。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心里已经很清晰了。
　　他只是想有一版东西。
　　真正是他自己的。
　　张继坤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过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明白。”
　　许青时嗯了一声，这才发现所有人还在等他说话。
　　他索性把文件合上。
　　“今天先到这里。”
　　“散会。”
　　说完，许青时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拿起来。动作做到一半，他忽然有点不确定顾承津平时到底是把西装穿上，还是搭在手臂上。
　　最后还是搭在了手上。
　　应该不会因为这个被看出来吧。
　　他拿起文件，从会议室前门走了出去。身后陆续传来椅子往后挪的声响。
　　直到门彻底合上，许青时才很轻地吐了口气。
　　怎么会是他？
　　他左右观察了两下，快步走到走廊尽头，在电梯前按了上行键。
　　五十二层。
　　公司最高层离他原本很远。
　　昨天都还远。
　　今天倒好，直接坐到人家椅子上去了。
　　电梯门打开，许青时走进去。
　　镜面映出一张直到今晚才真正知道属于谁的脸。
　　顾承津。
　　他看了两秒，像害怕似的立刻把视线移开。
　　没那么好运。
　　真的。
　　——
　　会议室里的人还没散完。
　　顾承津刚刚站在最后一排看着自己的背影从前门消失。
　　走得很稳。还有刚刚会议桌上说的话，胆子也是不小。
　　他挑了下眉，坐在门边的位置上缓了一会儿，刚刚那阵眩晕还有些不适。
　　这时有人从旁边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
　　顾承津肩膀微微一僵。
　　来人是业务二组的赵子轩，工位离许青时不远，两人平时常一起吃饭。
　　赵子轩显然没察觉眼前的人有什么不对。
　　“刚才吓着了？”
　　顾承津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认识。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赵子轩压低声音，“张继坤那个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好歹最后顾总给你留了一版自己做的机会，明天好好弄。”
　　顾承津没有接话。
　　赵子轩又拍了拍他的肩：“十二点以前是吧？要不要我明早早点来帮你把供应链数据——”
　　“不用。”
　　赵子轩的手还搭在他肩上。
　　顾承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冷。
　　“我自己做。”
　　赵子轩看了他两秒。
　　“行。”
　　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当许青时还在为刚才的事情不舒服。
　　“那你今晚早点回去睡，别又弄到两三点。”
　　顾承津嗯了一声。
　　赵子轩这才跟着其他人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问了一句：“走不走？”
　　“你先走。”
　　“行，明天见。”
　　门重新关上。
　　会议室安静下来。
　　顾承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准确来说，是许青时的肩膀。
　　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随手搭过他。
　　旁边的椅子上还放着一本印有晟远logo的蓝色笔记本。
　　顾承津伸手拿起来，拇指从封面边缘擦过去，最后还是翻开了。
　　前面几页都是会议记录，字写得很整齐。再往后翻了一页，角落里画着一只戴半框眼镜的小狗，旁边还压着两行很小的字。
　　【不想加班。】
　　隔了两行。
　　【真的不想加班。】
　　顾承津：“……果然。”
　　两个月前那本出租屋里的笔记本和刚才在会议室里耷拉着脑袋的人忽然又从眼前闪了一下。
　　他合上笔记本，顺手带走了。
　　——
　　五十二层。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许青时进去以后先把门关好，站在里面足足愣了十几秒。
　　这里他从来没来过，但现在显然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总不能顶着顾承津的脸回二十二层坐自己的工位吧？
　　他把顾承津的外套搭在椅背，又走向整面落地窗。
　　夜里的上海透过玻璃尽收眼底。
　　许青时却没心思看夜景。
　　这一次没人催，也没有一屋子陌生人在等他说话，他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看这张脸。
　　许青时往玻璃前靠近一些，抬手碰了碰鼻梁，又沿着下颌摸了一下。
　　指腹碰到皮肤的时候，他自己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奇怪，很快把手收回来。
　　随后又摘下眼镜。
　　视线没有任何变化。
　　果然没度数。
　　许青时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镜框，身后的门忽然响了一声。
　　“看够了吗？”
　　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顾承津站在门口。
　　穿着他那件白衬衫，黑西裤，手里还拿着他落在会议室的笔记本。
　　许青时下意识站直。
　　“顾总。”
　　顾承津反手把门关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隔着很远的距离，许青时很清晰地看着自己的脸，却怎么看怎么不习惯。更不习惯的是，那张脸现在正用一种属于顾承津的表情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顾承津先开口。
　　“不是第一次了。”
　　许青时一怔。
　　“四个月前。”
　　“也是你。”
　　许青时彻底不动了。
　　最后一点关于梦、幻觉或者某种离谱巧合的可能，也在这一刻没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是。”
　　气氛有些古怪的安静。
　　许青时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真要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件开始。
　　最后只剩一句：
　　“对不起。”
　　顾承津似乎没太听明白，眉头蹙了一下。
　　“为什么？”
　　“我……”许青时顿了顿，“用了您的身份。”
　　“刚才您本来可以自己处理，我却替您决定让……让我重新做方案。”
　　这句话说出来多少有点奇怪。
　　自己顶着别人的身体，说“让我自己重新做”。
　　顾承津却听得很明白。
　　审视般地看了他几秒。
　　刚才在会议室里顶着他的脸，说“让他自己做”的时候，胆子倒是不小。现在人站到他面前，又像是把那点胆子一起留在会议室里了。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也没有再收回去的必要，他既然想做，就给他个机会。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方案拿给我。”
　　许青时点头。
　　“好。”
　　顾承津说完很自然地走到那张黑色皮质沙发上坐下，抬眼问他：“知道为什么会互换吗？”
　　许青时摇头。
　　“不知道。”
　　“知道怎么换回来吗？”
　　“不知道。”
　　顾承津本来也没抱多少希望，听完只沉默了一瞬。
　　“既然还会发生，有几件事先说清楚。”
　　许青时立刻认真起来。
　　“您说。”
　　“互换以后，不要用我的身份处理私人关系。家人、朋友，非必要不要接触。”
　　“好。”
　　许青时答得异常痛快。
　　上次卢瓦尔庄园那五个小时，他已经充分体会过冒充别人的人生有多累。
　　“公司的事情，如果来不及联系，只处理必须处理的。涉及合同、资金和重大决策，不要动。”
　　许青时点头。
　　“明白。”
　　顾承津看着他。
　　“刚才你已经做过一次了。”
　　许青时站在那里有点心虚。
　　真算起来，其实不是一次。
　　不过上次那件事还是留到合适的机会再说比较好。
　　“还有。”
　　“嗯。”
　　“这件事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许青时没有任何犹豫。
　　“您放心，我绝对不说。”
　　顾承津嗯了一声。
　　几秒后，他抬眼。
　　“你有什么要求？”
　　许青时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顾承津说完这些就结束了。
　　毕竟真要论起来，对方需要防着他的东西显然比他多得多。
　　手机、工作、家人、钱，还有一个他直到今天才真正知道意味着什么的身份。
　　他没想到顾承津还会问他。
　　“我？”
　　“嗯。”
　　许青时还真没想过，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不能碰的东西。
　　想了半天，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耳朵一点点红了。
　　“有一个。”
　　“说。”
　　许青时有点难开口。
　　“就是……”
　　“您不能用我的身体去谈恋爱。”
　　“……”
　　顾承津难得没立刻接上话，像没听懂似的再次确认。
　　“什么？”
　　许青时耳朵更红了。
　　但话都说出来了，只能继续。
　　“就是……我还没谈过恋爱。”
　　“可以。”
　　顾承津答应得很干脆。
　　许青时明显松了口气。
　　“谢谢顾总。”
　　顾承津对这人的道谢有些无语，但也没脾气，他看了看墙面挂钟的时间，又起身准备往办公桌走。
　　刚走了两步，忽然抬手扯了一下衬衫领口。
　　动作不大。
　　许青时却看见了。
　　“怎么了？”
　　顾承津来回转了下脖子，又扯了一下。
　　“衣领磨得不舒服。”
　　“我帮您看看。”
　　话出口，许青时人也已经往前走了一截。
　　到了跟前，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目前的状况，而且这个距离好像有点近。
　　可都过来了。
　　许青时还是低下头，帮他检查了一下后颈。
　　衬衫领口蹭着的位置果然红了一小片。
　　“红了。”
　　许青时有些不好意思，但明明也不是他的问题。
　　顾承津偏了下头。
　　“明天换一件衬衫。”
　　许青时愣了一下。他衣柜里的衬衫好像都差不多，两三百块一件，赶上打折还能再便宜一点。真要换，也未必比身上这件好到哪里去。
　　那就只能重新买。
　　“顾总。”他犹豫了一下，“我现在还在试用期，一个月九千六，前面几个订单的提成也还没结。”
　　顾承津看着他。
　　许青时顿了顿，还是道：“等发工资了再买吧。”
　　顾承津没有马上说话。
　　他只是让他换件衬衫。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顾承津甚至没觉得这算一件需要考虑的事。
　　过了一会儿。
　　“知道了。”
　　许青时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么，反正应该是不再催他明天立刻换了。
　　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十点。
　　顾承津再次确认了一遍时间。
　　“今晚别回去了。”
　　“啊？”
　　“第一次五个小时。”
　　许青时愣了一下，很快也看向墙上的钟。
　　如果这一次还是五个小时，凌晨三点左右，他们就会换回来。
　　顾承津道：
　　“我不想半夜再出现在你的出租屋。”
　　“……哦。”

作者有话说

呜呜┭┮﹏┭┮，没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