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青时》暗夜之王

4、原来是你 顾承津，吓

　　三月的上海已经有了点春天的意思。
　　风从楼宇之间穿过去，不再像冬天那样干冷，空气里多了一层湿润的潮气。
　　许青时入职晟远已经一个多月。
　　最开始那阵手忙脚乱过去以后，他总算渐渐找到了工作的节奏。每天回复询盘、核报价、跟工厂确认产能，碰上合同和报关数据有问题，还要抱着电脑往财务、供应链和物流几个部门跑。
　　欧洲客户上线得晚，工作时间也跟着往后拖。
　　下午四五点以后，邮件才真正密起来。有时候晚上八九点从公司出来，手机刚安静没多久，第二天早上睁眼，又是一排新的未读。
　　不过忙归忙，工作也不是完全没有回报。
　　入职后不久，许青时独立跟下了第一笔小订单，金额不算大。
　　客户付款确认发过来的时候，他盯着邮件开头那句“Dear Mr. Xu”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截了张图发给妈妈。
　　没过多久，微信亮起来。
　　先是一个很大的拇指。
　　紧接着：
　　【儿子真厉害】
　　许青时笑了一下，把截图顺手放进了收藏夹。
　　后来第二单、第三单陆续跟下来，他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兴奋了，只是偶尔翻到那个收藏夹，还是会觉得自己这份工作找得挺值。
　　春节也没怎么休息。
　　欧洲客户照常上班，项目组这边也得有人跟着。除夕晚上，二十二层还有几个人没走。
　　妈妈打视频过来的时候，爸爸正在厨房里炸春卷，隔着屏幕问他明年是不是一定回来。
　　许青时答得很快。
　　“一定。”
　　视频挂掉没多久，邮箱又响了。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
　　等忙过那个春节，三月也就到了。
　　相比自己手里那几个小单，许青时这两个月花时间最多的还是E-17。
　　这个项目最初拿到的只是业务端的一部分资料。后来方案一版版往下走，工厂产能、生产周期、付款方式、汇率和交付陆续加进来，他手里的东西也越来越完整。
　　到现在，许青时已经能独立做出一版商务执行方案。
　　方案递到张继坤手里，再由他审核把关。
　　在与张继坤的工作对接下，他渐渐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
　　刚进组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位直属经理要求高。不会的先自己查，方案出了问题自己找原因，一份报价拿过去，张继坤也很少直接告诉他哪里错，只会问一句——
　　“你觉得客户为什么不接受？”
　　许青时就回去重新算。
　　可最近几版不太一样。
　　“付款再放一点。”
　　“交期还能不能压？”
　　“汇率这一块先别锁那么死。”
　　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不像有问题。
　　做业务本来就是谈条件。客户嫌价格高，付款想宽一点，交期想快一点，都很正常。
　　许青时知道张继坤做这行很多年了，有些东西学校不会教，书本里的风险模型也不一定真的适用于谈判桌。
　　到底是自己太谨慎，还是张继坤太激进，他一时分不清。
　　只是每一次改完以后，那份方案都会离他最开始的版本更远一点。
　　——
　　三月七日。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
　　二十二层已经空了大半。
　　许青时坐在工位前，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名。
　　【E-17执行方案 V8】
　　他盯了半分钟。
　　第八版。
　　猪都该满意了吧。
　　这版方案改到现在，许青时已经不太想再点开了。
　　他靠进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眼睛酸得厉害。
　　这版方案，付款条件改过了。
　　汇率风险那一块改过了。
　　交付周期也压了。
　　许青时在心里回想。
　　还有一条他之前坚持过两次。
　　第二次的时候，张继坤甚至没有直接反驳，只看了他几秒。
　　“小许。”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了这么多年业务，还不如你刚毕业的时候看得明白？”
　　许青时当时一下就没话了。
　　现在再想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烦。
　　不是觉得一定会出问题，只是越来越不像自己的东西。
　　电脑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张继坤。
　　【五十层，大会议室。】
　　许青时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分。
　　他愣了两秒。
　　以前部门内部开会都在二十二层。
　　五十层的大会议室，他一次也没去过。
　　许青时关掉页面，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起身往电梯走。
　　电梯一路往上，数字停在五十。
　　会议室门打开的时候，许青时愣了一下。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两侧几乎没有空位，后排也临时加了几排椅子，欧洲事业部、供应链、财务、法务都有人在，几个平时很少出现的负责人也已经到了。
　　林息坐在靠前的位置。
　　他是国内一家头部律所的合伙人，也是晟远常年合作的外部律师，顾承津的朋友。E-17推进到现在，付款安排、履约责任和违约风险都已经落到了具体条款上，今晚这场会，他也在。
　　许青时没敢多看，顺着门边往里走了两步，在最后一排临时加出来的椅子上坐下。
　　前面的人一挡，他的脑袋很快就淹没在了人群里。
　　顾承津却看到了，他那颗黑发脑袋。
　　会议开始。
　　最先汇报的是供应链。工厂的排期、产能、原材料交付节点，一项一项往下过。
　　许青时原本一直低头记东西，听着听着，笔尖却慢慢悬在了纸面上。
　　原来是这样。
　　他之前在二十二层接触到的，大多只是一小段。工厂说产能不够，他只知道要重新排时间；财务说价格要调整，他只知道重新算报价；物流那边说舱位紧，他就跟着改交付计划。
　　可到了这里，那些原本各自分开的事情第一次被放到了同一张桌上。一个交期往前压五天，后面可能同时牵动生产、仓储、运输和合同违约。一个付款条件改掉，影响的也不只是业务端好不好谈。
　　许青时低头在本子上记下一行字。
　　财务和法务汇报结束以后，终于到了欧洲事业部。
　　许青时坐直了一点。
　　张继坤打开投屏，前面的内容都很正常，产品、报价、客户需求、交付节奏，许青时甚至能提前猜到下一页会出现什么。
　　毕竟这份方案他已经改了八版。
　　顾承津偶尔问一句。
　　“这部分工厂确认过？”
　　“确认过。”
　　“客户意见？”
　　“能接受。”
　　张继坤答得很稳。
　　许青时坐在后面听着，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松下来，直到顾承津翻到后面一页。
　　“这里为什么改了？”
　　张继坤抬头。
　　“哪一项？”
　　“付款条件。”
　　会议室里的翻页声渐渐停了。
　　顾承津指腹压在文件那一行。
　　“原来的风险保障条件取消，改成D/A。”
　　D/A意味着货先往前走，客户在约定期限内再付款。
　　对客户当然更轻松，压力却会落到晟远这边——货已经出了，钱还没有真正回来。
　　张继坤道：“客户那边更倾向这种方式，业务端综合考虑以后做了调整。”
　　“谁的判断？”
　　“团队讨论过。”
　　顾承津终于看向他。
　　“谁最后决定的？”
　　张继坤笑了一下。
　　“我审核过。”
　　顾承津没说什么，只继续往后翻了两页。
　　“汇率锁定也取消了，缓冲交期压到了五天。”
　　取消汇率锁定，表面上能让报价更好看一点。
　　可合同从签下到真正收款还有时间。中间汇率一旦往不利的方向走，原本算好的利润就可能跟着少一截。
　　十五到二十天不是拿来拖时间的。
　　生产、订舱、清关，任何一处慢几天，都要从这里往回补。只留五天，承诺给客户的交期是漂亮了，真正执行的时候却几乎没有出错的余地。
　　张继坤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顾承津抬头看他。
　　“供应链确认过？”
　　负责供应链的人接话：“最初建议至少保留十五到二十天。”
　　“那为什么现在只剩五天？”
　　没人立刻回答。
　　许青时坐在后面，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些都是他改过的地方，也是张继坤几次让他重新调整的地方。
　　他有些紧张地看向前面，被人群挡住，却只能看到张继坤的一点点侧脸。
　　张继坤开口。
　　“这个确实是业务端做得比较激进。欧洲线刚开始推进，团队都想尽量把第一批客户拿下来。具体执行方案主要是小许在整理，年轻人第一次跟这么大的项目，可能更想把报价和交期做得漂亮一点。”
　　许青时愣住。
　　后面那句话，他几乎没听清。
　　小许。
　　年轻人。
　　想把报价和交期做漂亮一点。
　　每一个词都很温和，甚至像是在替他解释。
　　可那些条款根本不是他的判断。
　　许青时握着笔，手指慢慢收紧。
　　张继坤还在继续。
　　“我这边虽然做了审核，但这几天时间确实比较赶，有些细节没来得及再往下压。”
　　说完，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新人嘛，总要有个成长过程。”
　　许青时慌了神，却也终于听明白了，他低下头。
　　主位上，顾承津没有马上说话，只平静地看了张继坤几秒。
　　“最终版是你审核的。”
　　“是。”
　　“项目负责人不是只负责签字。下面的人经验不足，你应该比他更清楚哪些条件可以让，哪些不能。”
　　张继坤点头。
　　“是。”
　　顾承津视线越过长桌，往门边落了一下。
　　那颗刚才还露在人群后面的脑袋，好像比进门的时候更低了。
　　他停了一瞬，收回视线。
　　“具体执行是谁做的？”
　　张继坤答得很快。
　　“主要是许青时。”
　　顾承津抬眼。
　　“许青时。”
　　这一次，主位上的声音清楚地叫了他的名字。
　　最后一排，许青时手里的笔停住。
　　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椅子，他这才反应过来，抬起头。
　　声音再次传来。
　　“站起来说一下修改原因。”
　　许青时缓缓站起来，前面几十个人的视线也随之让开。
　　主位上那人身穿白衬衫，深蓝色斜纹领带，银色金属镜框。
　　那张脸。
　　许青时整个人一下停住。
　　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个人。
　　顾承津也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
　　周围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许青时脑子空了。
　　白色宾利。
　　卢瓦尔庄园。
　　没有度数的眼镜。
　　挽住他手臂的女人。
　　那个替人应下的合作。
　　那五个小时。
　　原来是他……
　　顾承津似乎还在等着他开口解释。
　　可许青时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第一版不是这样，第二版也不是。他反驳过，坚持过，可最后还是改了。那些数字是他敲进去的，那些条款也是他亲手保存的。
　　他说不是自己的判断，可文件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
　　他说是张继坤让他改的。
　　然后呢？
　　张继坤就坐在前面，指控自己的直属领导吗？
　　会议室里很安静，许青时嘴唇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眼前的灯光忽然开始拉长，桌边的人影也跟着晃了一下。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重新涌了上来。
　　许青时怔住。
　　顾承津还坐在主位上。
　　正看着他。
　　下一秒，视线彻底暗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