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青时》暗夜之王

2、别人的五小时 五小时，步

　　许青时已经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待了快三个小时。
　　最开始那阵震惊过去以后，他反而被逼出了一点冷静。不管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至少现在不能让人看出不对。
　　许青时靠在后座，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会儿司机，装作平静地开口。
　　“今天这个局谁组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卢总。您上周亲自确认过。”
　　许青时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随口问：“今天还是原来那些人？”
　　“差不多。航运、仓储和供应链那边的几位老板，还有合作银行的人。”
　　“知道了。”
　　许青时靠回椅背，不再问了。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许青时看似闭目养神，右手食指却无意识地抠了一下中指指甲边缘。
　　从早上睁开眼到现在，三个小时过去了，他没有真正放松过一秒。
　　司机一口一个“顾总”，手机里塞满了他看不懂的项目和叫不上名字的人，客户追着问会议时间，而他甚至连跟自己互换的这个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车驶离主路，沿着一条很长的林荫道往里开。
　　不久，一块石牌从车窗外掠过去。
　　卢瓦尔庄园。
　　看来就是这里。
　　庄园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老式建筑掩在大片常绿树木后面。车又往前开了一段，才在主楼前一块草坪停下。
　　司机下车替他拉开车门。
　　许青时拿起旁边的大衣下车。
　　十一月的风迎面吹过来，他立刻把大衣穿上。
　　衣服很轻，穿在身上却很暖和，几乎把风全挡在了外面。许青时低头看了一眼，没认出牌子，只觉得跟他互换的这个人从头到脚大概都很贵。
　　已经有人迎上来。
　　“里面请。”
　　许青时点了下头，跟着往里走。
　　几尾锦鲤从旁边的一处人造水景桥下慢悠悠地游过去。许青时余光掠过，脚下却没敢放慢，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像第一次来。
　　走到主厅门前，阳光照过来，他从玻璃上匆匆瞥见一道影子。
　　脚步还是慢了半拍。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跟自己互换的人。
　　很高。
　　许青时自己一米八六，从来没觉得矮过，可玻璃里的人依然明显高出一截。大衣衬得肩背很挺，身形却并不夸张，只是站在那里便很有存在感。
　　视线再往上，只来得及看清一道陌生而利落的侧脸轮廓。
　　服务生已经到了面前。
　　“先生，外套给我就好。”
　　许青时收回目光，把大衣脱下来递过去。
　　主厅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很多。刚走进去没几步，鼻梁上的眼镜片便蒙起了一层很淡的白雾。
　　许青时摘下来，然后愣了。
　　眼前没有任何变化。
　　远处的人影还是清楚，吊灯的轮廓也没有变。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又摘下。
　　还是一样。
　　许青时：“……”
　　没度数？
　　所以这人平时戴眼镜干什么？
　　装严肃吗？？
　　他莫名有点想笑。
　　可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只能把那点笑意忍回去，重新把眼镜戴回鼻梁。
　　再往里走，麻烦才真正开始。
　　大厅里的人不算特别多，可几乎每走几步，就有人主动朝他点头。
　　“顾总。”
　　“好久不见。”
　　“最近忙吧？”
　　许青时一个都不认识。
　　最开始有人过来时，他整个人都会下意识绷紧，后来很快摸出了规律。
　　点头，握手。
　　对方笑，他也稍微笑一下。
　　问最近怎么样，就说还好。有人说改天约，就说好。
　　只要不主动展开话题，大部分寒暄居然真的可以这样混过去。
　　可是架不住人多。
　　短短十几分钟，他已经见了十几张完全陌生的脸，也听了七八个第一次出现的名字。偏偏每个人见到他时，神情都自然得像是已经认识很多年。
　　许青时第一次觉得，跟人打招呼也能这么累。
　　他不知道谁和这个人是真的熟，也不知道谁只是场面上的熟。一句话说轻了怕显得生分，说重了又怕暴露什么，只能提心吊胆一个接一个地小心应付。
　　而且这些人认识的本来就不是他。
　　他们叫的是顾总，约的也是顾总。
　　他现在说出去的每一句话，最后留下来的都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么一想，许青时更加不敢乱说了。
　　不远处，顾承曦已经看了他好几眼。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裙，头发松松挽起，眉眼和弟弟有几分相似，只是线条柔和许多。她说话不急，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身边却总有人过来同她打招呼，偶尔有人低声问两句事情，她听完便能很快给出答复。
　　今天弟弟也不知道怎么了。
　　从进门开始，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甚至还会回一个很浅的笑。
　　反常得很。
　　顾承曦看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许青时刚结束一场自己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寒暄，身边忽然多了个人。
　　等他转过头，女人已经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最近忙什么呢？妈昨天还问你是不是又不回家吃饭，爸也念叨你。”语气轻松又温柔。
　　妈。
　　爸。
　　再加上挽手臂的动作。
　　“姐。”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顾承曦有些奇怪地侧过脸看他。
　　许青时心口一下绷紧。
　　对方眉眼却慢慢弯了起来。
　　“难得听你叫我一声姐。”
　　猜对了。
　　“呼……”许青时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尽量维持着平静。
　　“就是……感觉好久没见你了。”他补了一句。
　　“还知道自己有多忙。”顾承曦笑了一下，没继续追问，只拉着他往里走。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卢老刚才还在问你。”
　　“嗯。”许青时跟着落座。
　　主位上的卢明源先说了几句话。许青时这才知道，这里就是卢明源自己的庄园。
　　这顿饭算是为卢明源手里一个刚投入使用的仓储基地庆功，也是答谢前期参与项目的几家合作方。
　　卢明源讲得不长，简单提了几句项目落地的情况，很快便让大家随意。
　　许青时跟着众人鼓掌，席间渐渐热闹起来。
　　斜对面先是有人隔着桌子笑着问卢明源：“卢老，二期那几个仓，您可别又全留给自己人了。”
　　卢明源笑了笑：“你们今年那几个点跑得怎么样？”
　　“月底就能收完。”
　　“行。”卢明源点了下头，“下周让你的人过来。”
　　对方也笑起来：“那我可当您答应了。”
　　卢明源应：“能拿多少，让下面的人谈。”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争着要二期的仓位，连银行的人也端着酒杯凑近了些。
　　许青时坐在对面看傻了眼。
　　这就谈完了？
　　刚才的话他几乎都听懂了，可在他的认知里，谈合作怎么也该先有方案、报价，再一轮一轮往下走。
　　可刚才几句表面云淡风轻的话，卢明源就点了头。
　　原来生意还可以这么开始。许青时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很快有人端着酒杯过来。
　　第一杯。
　　第二杯。
　　第三杯。
　　许青时每次都跟着碰一下，只浅浅喝一点。
　　可人实在太多。
　　有人一上来就是一句“上次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还有人笑着说“明年那批海外资源，你们可别全拿走了”。
　　许青时每听见一句，都要先在脑子里飞快过一遍。
　　什么事？
　　什么资源？
　　是真问，还是玩笑？
　　然后再找一个最安全的答案。
　　“再看看。”
　　“还没定。”
　　“回头聊。”
　　等终于没人继续过来，他才长出一口气，准备低头吃点东西。
　　刚吃了两口，旁边的位置便被人拉开。
　　“忙完了？”
　　许青时筷尖悬在半空。
　　听语气，许青时第一反应是——
　　这个应该很熟。
　　男人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点酒，像是两个人已经认识很多年，连寒暄都省了。
　　“早上发你的海运方案看了没有？”
　　许青时：“……”
　　又是方案。
　　“还没来得及。”他眼神落在盘子里，没敢正面回看对方。
　　那人倒是随意，也没追问，又不急不缓地说：“卢老手里那批仓储资源不错，海外建设方那几条线也能搭上。你们后面欧洲的货量要是起来，海运、仓储都得重新做。”
　　许青时顺着这次话茬听懂了大半。
　　跟他互换的这个人所在的公司应该有自己的产品，也有稳定的海外业务。
　　眼前这个男人，做的则明显是物流这一端。
　　“我的意思还是之前那个。”陆维舟拿起酒杯，“合作方向先定下来，卢老这边的资源一起往方案里做。具体报价、服务范围和合同条件，让两边团队继续谈。”
　　说完，陆维舟微微眯眼，看向许青时，等他表态。
　　许青时握着筷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又来了。
　　刚才那些人还能靠“回头再说”混过去，这次不行。这不是寒暄。
　　答应，这件事就会正式往下走；不答应，也可能把原本已经谈到这一步的合作直接停下来。
　　他根本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本准备怎么选。
　　许青时抿了下唇，沉默了。
　　旁边忽然有人笑道：“陆总，你这未来姐夫的面子看来也不太好使啊。”
　　许青时一怔。
　　未来姐夫？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又往顾承曦那边看了一眼。
　　脑子转得飞快。
　　既然大家称陆维舟为“未来姐夫”，方案也已经谈到了这一步。更重要的是，陆维舟要的只是先定合作方向。报价、服务范围和合同条件，都还在后面。
　　还有余地。
　　应该能答应。
　　许青时拿起酒杯，谨慎回应。
　　“可以。具体条件按流程往下谈。”
　　陆维舟脸上也露出了点笑意。
　　“行。”
　　旁边也有人出声。
　　“我就说嘛，顾总哪能真不给未来姐夫面子。”
　　“陆总今天这杯酒没白端。”
　　许青时听着周围的笑声，心想，至少没直接把别人的公司卖了。
　　陆维舟举杯和他碰了碰。
　　许青时正准备喝，又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
　　陆维舟停住。
　　“什么？”
　　“你对我姐好点。”
　　陆维舟端着杯子的手一顿，四周也静了那么一瞬。
　　很快，有人起哄。
　　“还是顾总会做生意。”
　　“前面的条件都让下面谈，最后这一条得陆总亲口答应。”
　　旁边的人也笑：“还得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答应。顾总这买卖，半点亏都不肯吃啊。”
　　桌边顿时热闹成一片。
　　陆维舟却没有跟着笑。
　　他看着许青时，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杯子。
　　“这还用你说。”
　　两只酒杯很轻地碰了一下。
　　“放心。”
　　许青时点了点头。
　　他刚刚只是余光瞥见顾承曦和几个人寒暄，便随口说了一句。但看陆维舟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说中了什么，只觉得他忽然认真了不少。
　　还没来得及细想，陆维舟已经自然地换了话题。
　　“周六打球？好久没一起了。”
　　许青时刚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
　　打什么？
　　篮球？
　　网球？
　　羽毛球？
　　他根本不知道。
　　“……看安排吧。”
　　陆维舟看了他一眼，又恢复了刚才那副轻松的语气。
　　“行。”
　　没多久，有人叫他，他便起身离开。
　　许青时终于真正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应该算过去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刚夹了一口菜，甚至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又有人端着酒杯走到他身边。
　　“顾总。”
　　许青时抬起头。
　　来人四十岁上下，西装穿得很规整，脸上也带着笑，看起来和刚才那些过来打招呼的人没什么区别。
　　“顾总最近怎么样？”
　　“还行。”
　　对方笑了一下。
　　“顾总一句还行，别人最近可不太好过。”
　　语气轻飘飘，话里却暗藏锋芒。
　　许青时听懂了，不是寒暄。
　　生意上应该有过什么冲突。
　　他正准备开口，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许青时低头。
　　【肖秘书】
　　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抱歉。”
　　他没再和眼前的人继续周旋，拿着手机起身往外走。
　　身后的人也没有拦。
　　服务生替他推开门。
　　一走出主厅，冷空气便迎面而来。许青时却不觉得冷，反倒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他顺着台阶下去，手机还在手里震。
　　他没有马上接。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有个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万一哪天还能换回来呢？
　　他现在说过的话、做过的决定，不会跟着一起消失。
　　说错一句话，也许还有解释的机会。有些事情一旦定下来，最后承担后果的却不是他。
　　刚才答应陆维舟，已经是他今天做过最大胆的一件事。即便这样，他也只敢把话停在合作方向上。
　　他不想借着现在这个身份得到什么。
　　也不敢替这个人失去什么。
　　他甚至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当好那个自己。
　　手机已经快要自动挂断。
　　许青时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在最后几秒接起来。
　　“喂。”
　　“顾总。”
　　肖秘书的声音很快从听筒里传来。
　　“上午那份合作框架的最终版本刚发过来。法务已经看过，对方要求今天确认签约时间，现在都在等您的意见。”
　　许青时握紧手机。
　　又是他完全不知道的一件事。
　　“什么时间？”
　　“对方给了两个时间，明天上午十点，或者下午两点。”
　　肖秘书语速很快，又继续道：“还有最后一版责任条款。王总问，是按昨晚会议定下来的版本签，还是第七条再往下谈。”
　　许青时沉默了。
　　电话那头等不到回应，很快又叫了一声：
　　“顾总？”
　　刚才喝下去的那点酒像是一下全醒了。
　　上午十点。
　　下午两点。
　　昨晚的会议。
　　第七条。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
　　可放在一起，他一个都不知道该怎么选。
　　这一次已经没有“回头聊”。
　　没有“再看看”。
　　也没有“按流程往下谈”。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具体答案。
　　等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做决定。
　　“顾总？”
　　肖秘书又叫了一声。
　　许青时闭了闭眼。
　　“我……”
　　下一秒，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失重感毫无预兆地压下来，脚下像突然空了。
　　从早上在车里睁开眼，到这一刻，刚好五个小时。
　　——
　　顾承津眼前黑了一瞬。
　　再睁开时，他站在卢瓦尔庄园主厅外，手机贴在耳边，身上还带着一点酒气。
　　电话那头还在问。
　　“顾总？”
　　“您在听吗？”
　　顾承津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
　　“你刚才说什么？”
　　肖秘书明显顿了一下，很快重新汇报：“上午那份合作框架的最终版本已经发过来了。法务看过，对方要求今天确认签约时间。另外王总在等您决定，最后一版责任条款是按昨晚会议定下来的版本，还是第七条继续压。”
　　顾承津神情没什么变化。
　　“按昨晚定的版本，不再改。签约时间定明天下午两点。”
　　“好。”
　　“按这个版本定稿，让法务做最后确认，再发给我。”
　　“明白。”
　　干脆利落，电话挂断。
　　手机屏幕还亮着。
　　顾承津站在原地，先看了眼通话记录，又打开社交软件、邮箱、银行卡。除了Konrad的那封邮件被动过，其他都保持着原样。
　　他拇指在手机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多久，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承津。”
　　顾承津回头。
　　顾承曦披着外套从里面出来。
　　“怎么站外面这么久？”
　　顾承津没立刻回答。
　　“身体不舒服？”
　　顾承曦走近，说着便伸手去碰他的额头。
　　顾承津偏头避开了。
　　她的手落了个空，却没收回来，就那么看着他，语气温和带着点疑惑。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变回去了？”
　　顾承津抬眼。
　　“什么？”
　　“没什么。”
　　顾承曦笑了一下。
　　顾承津抬手推了下眼镜，目光落回手机，按灭屏幕。
　　“走吧，外面风大，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