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青时》暗夜之王

1、赐我一份好工作 工作还没找

　　许青时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车正驶过高架，转弯时，身体随着惯性往旁边偏了一点。
　　他睁着眼发了会儿愣，视线才慢慢从车顶移向窗外。
　　高架两侧的楼群不断往后退。
　　许青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紧接着，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太急，额头差点撞上倾斜下来的车顶。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许青时根本没注意到。
　　他先看见身下的红色真皮座椅，又看见前面的深色木饰板，视线一路往前，最后停在司机双手握着的方向盘中央。
　　银色的翅膀。
　　中间一个“B”。
　　宾利。
　　许青时盯着那个标志，脑子空了。
　　他家没有宾利，他更不可能有。
　　他连车都没有。
　　毕业以后回青岛那几次，开的还是他爸那辆已经八年的老丰田。
　　许青时慌了一瞬，他低下头。黑色西装，白衬衫，蓝色条纹领带，这显然也不是他的衣服。
　　他自己的西装还挂在出租屋衣柜里，是大学毕业时为了找工作网上买的，肩膀大了一点，袖子也有些长，每次穿之前都得自己熨。
　　搭在腿上的那双手也不是他的。
　　骨节修长，掌骨比他的宽，连指甲的形状都完全陌生。
　　许青时把手抬起来，翻过去，又翻回来。手腕上的表跟着滑下来一点，他的视线也跟着落过去。
　　PATEK PHILIPPE。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单词。
　　“什么……？”
　　两个字刚吐出来，他自己先僵住了。
　　不是他的声音。
　　低沉，冷淡，因为刚醒还带着一点哑。
　　前排司机回头看了一眼。
　　“顾总？”
　　许青时抬头。
　　顾总？
　　司机在叫谁？
　　车里一共两个人，总不能是在叫他自己。
　　许青时后背一点点绷紧。
　　司机见他不说话，神情明显紧张了一些：“顾总，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没……没事。”
　　话音落下，那个陌生的声音再次落进耳朵里。
　　司机没敢多问，重新打起精神看向前面的路。
　　许青时却还坐在那里出神。
　　就在这时，旁边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低头，很快从座椅边摸到一部手机。最新款的苹果，屏幕刚亮，人脸识别已经自动解锁。
　　许青时：“……”
　　手机认识这张脸，但他不认识这部手机。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一个名字。
　　【德国客户·Konrad】
　　许青时盯了两秒，吞了吞口水。
　　没接。
　　电话自己停了。
　　不到五秒，又震了。
　　还是Konrad。
　　许青时握着手机，拇指悬在接听键上。
　　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接，第二通电话又挂了。
　　下一秒，第三通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
　　许青时：“……”
　　德国人都这么执着吗？
　　许青时闭了闭眼。
　　不能再不接了。
　　司机就在前面，他眼里的顾总，应该不会连续三次不接客户电话吧？
　　他接通。
　　“Hello? Mr. Gu? This is Konrad from Stuttgart. Since I didn’t hear back from you about my email, I’d like to confirm what time our meeting is scheduled for.”（顾先生好。我是来自斯图加特的Konrad。因为一直没有收到你对我邮件的回复，我想确认一下，我们的会议安排在几点？）
　　许青时听懂了。
　　然后更慌了。
　　对方在问会议时间。
　　可什么会议？
　　在哪儿开？
　　谁参加？
　　他连这个“顾总”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
　　许青时脑子嗡嗡麻了一瞬。
　　“OK.”
　　说完以后，他自己沉默了。
　　Konrad也沉默了。
　　许青时：“……”
　　别人问几点开会。
　　他回答，OK。
　　很好。
　　财大四年。
　　雅思七点五。
　　学费没白交，最关键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幼儿园小孩都会的单词。
　　“Mr. Gu?”
　　许青时用力闭了一下眼。
　　“Just a moment.”（请等一会儿。）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迅速切出界面打开邮箱。
　　未读邮件很多，许青时盯着发件人名字往下划，很快找到了Konrad。点进去以后，全是英文，附件里还夹着大片德文。
　　邮件不算长，许青时飞快浏览了大意，抓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
　　采购量，报价，还有交付时间。
　　看起来双方接触不久，很多条件都还没定，对方却已经在追最早什么时候能交货。
　　难怪电话一个接一个。
　　还没等他细究内容，电话那头的Konrad又说了几句，这次夹进了德语。
　　许青时彻底听不懂了。
　　英语他会，西班牙语也学过，大学交换那一年在马德里生活基本没问题。
　　德语是真的不会。
　　前面还有个司机听着，他现在要是突然说一句“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今天大概很难解释。
　　许青时悄悄在自己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疼的厉害。
　　宾利还在，手里的手机也还在。
　　不是梦。
　　他只是想要一份好工作而已。
　　老天爷可能听见了，但理解得有点问题。
　　他稳了稳呼吸。
　　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这通电话混过去。
　　许青时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邮件，电话贴回耳边。
　　“Let me check the schedule and the details in your email with my team. I’ll get back to you shortly.”（我先和团队确认一下日程以及您邮件里的具体内容，稍后回复您。）
　　电话那边似乎安静了一下。
　　几秒后，Konrad的声音又隔着听筒传回来：“All right, Mr. Gu. I’ll wait for your confirmation.”（好吧，那我等你的确认。）
　　“Sure.”
　　电话挂断。
　　通话结束的界面还亮着。
　　许青时把手机扣到腿上，手在颤抖，心脏也跳得厉害，后背也出了一层汗。
　　等呼吸稍微顺下来，他才重新拿起手机。
　　未读消息很多，邮箱、微信、短信都压着红色数字，通话记录里还有几个未接来电，备注一个比一个让人不敢随便点。
　　王总。
　　李董。
　　陈行长。
　　许青时没敢多看，昨天晚上睡前，他自己的手机还开着招聘软件。
　　那几个数字他甚至记得。
　　已投递，37。
　　不合适，29。
　　面试邀请，0。
　　十一月的上海已经开始降温。昨晚出租屋里空调没开，他裹着被子投简历投到凌晨两点，睡觉前还在桌上的笔记本里许了个愿。
　　要求其实也不高。
　　赐他一份工作。
　　正常上班。
　　正常发工资。
　　最好还有五险一金。
　　现在工作有没有不知道。
　　客户已经先有了。
　　许青时：“……”
　　窗外正好有阳光从高楼之间穿过来，落在车窗上。
　　他偏着头没有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又转回车内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西装。
　　虽然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有一点倒是真的。
　　坐在宾利里发愁，至少比窝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投第三十八份简历舒服一点。
　　——
　　顾承津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被人绑架了。
　　他睁着眼没有立刻动。头顶是一盏廉价的LED吸顶灯，灯罩边缘落着一层薄灰，墙角有一片受潮留下的黄褐色痕迹，墙皮卷起一小块，窗帘很薄，挡不住早上的光。
　　不是医院，也不像酒店。
　　视线慢慢往下，落在浅蓝色的被子和身上的棉质睡衣上。袖口处破了一个很小的洞。
　　他皱了下眉。
　　他没有这种睡衣，也没有把衣服穿到破了还留着的习惯。
　　顾承津抬起手。手腕上的Apple Watch亮了一下，这双手也不是他的。
　　骨架比他的窄，皮肤很白，指甲修剪得还算整齐，只是几个指甲边缘有些细小的凹痕，中指的指甲侧边还缺了一小块。
　　他用拇指碰了一下，有触感，又慢慢握紧拳头，再松开，动作完全受他的意识控制。
　　不是梦。
　　顾承津坐起来。
　　房间不大，格局是上海老式单人公寓。床、书桌和简易厨房几乎挤在同一个空间里。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半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和一副黑色半框眼镜。
　　视线扫过去的时候，他下意识眯了下眼。
　　掀开被子下床，脚踩上地板，冷意一下从脚底窜了上来。
　　空调没开，屋里的温度大概和外面差不了多少。
　　顾承津穿上拖鞋，拿起眼镜戴好，视线清楚了一些，只是镜片上像蒙着一层东西。
　　桌上没有眼镜布，纸巾盒也是空的。
　　他垂眼看了看身上的睡衣，最后还是拎起衣角，从里面把镜片擦了一遍。
　　还是不太清楚。
　　他摘下来对着窗边的光看了一眼。
　　不是没擦干净。
　　镜片上已经磨出了不少细小的划痕。
　　顾承津看了两秒，重新戴上。
　　他有着纳闷，这个人为什么不换？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的黑皮笔记本。
　　随手拿起翻了几页。
　　本子几乎是空的，只有第一页写了一行字。笔画很规整，看得出来写的时候还特意用了点力。
　　——赐我一份好工作吧。
　　顾承津眉头轻皱，目光在那行字上落了一会儿，随后合上本子。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有些口渴，环顾四周转身去了几步外的厨房。
　　冰箱打开，冷白色的灯亮起来。里面没什么东西，半盒牛奶，几根已经发蔫的香菜，还有一包速冻水饺。
　　顾承津从上扫到下，“砰”地又关上冰箱。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响一阵。
　　他回到书桌旁，目光又落到那本笔记上。
　　——赐我一份好工作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