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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窥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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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玄仙山的大雪,一连落了数十日。
静修偏殿之内,地龙与暖炉日夜不息地熊熊燃烧,把屋外呼啸肆虐的风雪寒意,尽数隔绝在厚重门窗之外。
温玉莲台静静安放在大殿正中央的玉台之上,柔光淡淡漾开一圈圈光晕。
蒋玉大多数时间,都维持着白狐的本体形态。
他总是先绕着莲台最远的角落转上两圈,才慢慢蹲坐下来,把四肢收进肚腹底下。
尾巴一圈一圈,将自己缠成一颗密不透风的毛球。
连耳朵都紧紧贴着后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把整副躯壳都缩进那团皮毛里,才好隔绝外头所有的声响与光亮。
盛放灵果、灵液的玉盘,安安稳稳搁在莲台边的石几之上。
顾蓝每日早晚,都会将那玉盘端到他面前。
可每一次,小狐都只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尾巴里,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有一回,顾蓝将一枚灵果轻轻抵到他鼻尖。
那雪白的鼻尖动了动,嗅到了一缕清甜的果香。
可下一瞬,他便偏过头去,把那灵果躲开。
连尾巴都绷得僵直,像在无声地宣告:我不要。
顾蓝没有硬塞,只把灵果放回玉盘,轻声说了句"不急"。
小狐的耳朵抖了抖,依旧没有抬头。
若是顾蓝没有亲手递到他嘴边,他便一口也不会触碰。
只有渴饿实在难以忍耐之时,才会在夜深人静、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悄悄从尾巴里探出半个脑袋。
先竖着耳朵听一听,再飞快地凑到玉盘边沿,伸出粉色的舌尖,极快地舔舐一两口灵液。
又警惕地抬眼望一眼殿门的方向,确认没有动静,才又缩回尾巴深处。
仿佛那一两口,不过是为这具残躯续命的无奈之举,多一分都像是背叛了什么。
偶尔,他会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狐鸣。
那声音微弱缥缈,似叹息,似自语,悄悄倾诉心底沉甸甸压着的绝望。
丹田之内那一处巨大的空洞废墟,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残酷的现实。
那枚陪伴自己千年光阴的狐丹,已经永远消散,再也寻不回来。
魔域魔殿数十载朝夕相伴的温存点滴,总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黑蚀战地那一场刺骨诬陷与无情抛弃,紧随其后,在睡梦之中反复轮回。
顾蓝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宗门公务之后,几乎所有的闲暇时光,全都耗在了这座与世隔绝的静修偏殿。
他心里清楚,到了这般境地,再多慷慨激昂的大道理,也难以修补一个人碎掉的神魂。
于是他不再喋喋不休地劝慰开导,很多时候,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一同沉默消磨漫漫长日。
有时,他会捧起一卷记述四海山河风物的古老古籍,低声缓缓诵读。
平缓柔和的字句,在空旷大殿之中悠悠回荡。
这一日,他读到一卷旧游记。
“青冥山巅有寒潭,深不见底。每至春深,潭畔白梅落瓣如雪,浮于水面,随波而逝。”
蜷在莲台角落的小狐,耳朵极轻地动了动。
“……白梅。”
那一声狐鸣闷在皮毛之下,几乎听不真切。
顾蓝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停下诵读,转头看向他。
“想去看么。”
小狐没有应声,只把鼻尖更深地埋进尾巴里。
顾蓝也不追问,只把那卷游记轻轻合上,放回案边。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青冥山看梅。”
“……我不是想去。”过了很久,莲台角落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几不可闻的狐鸣,“只是觉得,雪落在水里,比落在地上干净。”
顾蓝心头微微一颤,没有接话。
他放下书卷,安静了片刻。
“小鱼儿,你可曾想过,往后想做什么。”
小狐没有应声。
“不必现在答。”顾蓝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往后的日子,还有很多可以想的事。”
“吃也好,看雪也好,养一院花也好。哪怕只是躺着,看云。”
过了很久,莲台角落传来一声闷闷的狐鸣。
“……云。”
“嗯。”顾蓝应道,“等你有力气了,我陪你看云。”
殿外风雪呼啸不止,一片片雪花不停拍打窗棂。
夜深人静,蒋玉从梦魇中惊醒,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梦里,顾青那双冰冷的眼睛又一次俯视着他,魔气洞穿胸膛的钝痛仿佛还残留在骨缝里。
他蜷缩着,把自己团得更紧。
殿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顾蓝在莲台边坐下,没有出声,只伸出手,轻轻覆上他发抖的背脊。
“做噩梦了?”
小狐没有应声。
“梦见他了?”顾蓝又问。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顾蓝没有劝他忘记,也没有说那句"不过是一场梦"。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一下一下,顺着小狐背脊的毛,一下一下,极轻极稳。
“梦就梦了。”他说,“醒了,有我在。”
小狐的身子,渐渐不再发抖。
千里之外,暗无天日的万魔渊。
永夜天幕之上,暗红色伪月悬于高空,洒下一片惨淡血色微光。
魔殿的偏室之内,摇曳的魔烛忽明忽暗,投下重重扭曲晃动的阴影。
宋声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蛊虫,低声对跪在阴影里的魔谍下令。
“蒋玉没有死在黑蚀战地,如今就藏在清玄仙山。”
“你们潜到护山大阵外围,蛰伏下来。盯住静修偏殿的动静,寻到可乘之机,便取他性命。”
领头魔谍抱拳:“大人,清玄护山大阵固若金汤,仙兵林立。属下几人,恐怕闯不进去。”
“谁叫你们闯了。”宋声冷笑,“那狐妖如今拒食拒息,灵力枯竭,靠一座莲台吊着性命。你们只需等。”
“等他自己撑不住,等清玄内部出乱子,等那仙尊有一日松懈。”
“刀,不必急着出鞘。刀悬在他头顶,就已经够了。”
“属下遵命。”
数名魔谍领命,一路潜行,摸到了清玄护山大阵外围的山林。
身上裹着特制的雪白裘皮斗篷,将身形轮廓完完全全融进白茫茫的雪景之中。
领头的那名魔谍半蹲在积雪之后,压低嗓音,侧头对着身侧同伴低语。
“那狐妖尚且苟延残喘,全靠着仙尊那座莲台吊着性命。”
“宋声大人有死令,但凡寻到可乘之机,便要取他性命。”
旁边一名魔谍缩了缩脖颈,冻得脸颊通红,目光遥遥望向云雾缭绕的仙山主峰,眼底藏着忌惮。
“护山大阵警戒森严,到处都是禁制纹路。我们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只能继续潜伏,静待时机。”
“我知道。急什么。”领头魔谍嗤了一声,“宋声大人说了,刀不必急着出鞘。刀悬在他头顶,就已经够了。”
山林积雪深厚,冻得人四肢发麻。
护山大阵外层一道道淡淡的警戒灵光,在枝叶缝隙之间若隐若现。
这些魔谍不敢越雷池半步,只能耐住酷寒,蛰伏在荒林雪地里苦苦等候。
这一日,一名外围巡守弟子踏雪巡查,忽然在雪林边缘顿住脚步。
他俯身拨开一丛积雪,露出几道深浅不一的足印,神色微变。
“……这里,有人来过。”
他捏起传讯玉符,压低声音。
“法阵司,外山雪林东北角,发现陌生足印,掩得极浅,像是用了敛息术。”
“收到。继续巡查,不要打草惊蛇。”
魔谍躲在树干后,望着那弟子远去的背影,低声道:“被察觉了。”
“无妨。”领头魔谍道,“他们只会加强巡守。我们更隐蔽些便是。”
“宋声大人要的,从来不是快刀,是耐心。”
一封封密报,借着蛊虫媒介,跨越仙魔两界的茫茫黑雾,源源不断送回魔殿,交到宋声手上。
宋声坐在摇曳不定的魔烛之下,拆开一卷又一卷黑色封皮的密报。
读着密报上一行行文字,许多年前西南荒壤山沟里的旧事,不受控制浮现在他脑海。
黄昏残阳染红整片山沟,少年时代的自己,被猎户兽夹死死夹住后腿,浑身鲜血淋漓,绝望无助。
那时候,是顾蓝出手救下奄奄一息的他,解开兽夹,敷好疗伤药粉,还赠予一枚避险玉符。
当初还恳切叮嘱自己,万万不要修习阴毒旁门邪术。
少年时那一点微弱的感激,历经岁月冲刷,早已被疯狂滋生的嫉妒彻底腐蚀殆尽。
宋声侧过身,望着空荡荡的魔殿四壁,低声自语,语气裹着刺骨的怨毒。
“当年那一救又如何。”
“在他眼中,永远偏袒那只狐妖。我受过的所有苦难,从来就没有半个人看见。”
旧日救命的恩情,没有化作感恩,反倒在心底滋生出更深的怨恨。
这份心魔深埋神魂,日日夜夜啃噬他的心神,不断催生出一桩又一桩阴毒算计。
千里之外,清玄仙山。
这一日,护山法阵司的灵光忽然剧烈闪烁。
顾蓝放下手中的玉卷,指尖捏起传讯玉牌。
法阵司长老的声音自玉符中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仙尊,外围巡守弟子回报,山外雪林深处,发现数道可疑的敛息痕迹。”
“似是有人潜伏多日,刻意避开了外围禁制。”
顾蓝指尖微微一顿。
“多少人。”
“痕迹杂乱,至少三人以上。来路不明,但敛息手法阴诡,不似仙门中人。”
顾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加强仙山外围山林巡守,严防外来魔谍潜入。”
“发现隐匿踪迹,不必直接诛杀,优先生擒。”
长老迟疑了一瞬:“仙尊,若是对方负隅顽抗……”
“优先生擒。”顾蓝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下去,“我要活的。我要问清楚,是谁派他们来的。”
“属下明白。”
玉符灵光熄灭,归于沉寂。
顾蓝放下玉牌,转头望向莲台。
小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隔着莲台柔光,静静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狐瞳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枯井般的平静。
“……有人想杀我。”他开口,是少年清哑的嗓音,不再是狐鸣。
顾蓝心头一紧。
“你听见了。”
“嗯。”蒋玉应了一声,又重新把脑袋埋进尾巴里,“习惯了。”
“这一生,想杀我的人,从来没有断过。”
顾蓝望着他蜷缩的雪白毛球,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从前你孤身一人,我不在。往后,有我在。”
小狐的耳朵,极轻地颤了颤。
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顾蓝没有再多说,只是把那碗温着的灵药汤,轻轻推到他面前。
“那便,喝药。”
小狐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探出脑袋,凑到碗沿,一点点,把那碗温热的药汤喝了下去。
顾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那一夜,顾蓝替小狐换过灵药,正要起身,衣摆却被轻轻咬住。
他低头,看见小狐叼着一枚灵果,放在他脚边。
“……给你的。”小狐声音闷闷的,“你守了这么久,也该吃点东西。”
顾蓝怔住,半晌,弯腰拾起那枚灵果。
“好。我吃。”
小狐没再说话,却把脑袋,轻轻搁在了顾蓝的膝边。
夜深人静,殿外值守的弟子尽数退离。
顾蓝独自立在雕花窗棂之前,抬眼望向漫山皑皑白雪。
脑海之中一遍一遍回放当年下山历练,救下少年宋声的那一幕。
山沟里满身伤痕、惶恐无助的少年,那一双混杂屈辱与不甘的眼眸,仿佛就近在眼前。
一边,是当年一念恻隐,结下的旧日情分。
一边,是宋声如今构陷蒋玉,派遣死士前来寒山暗杀的桩桩罪证。
两件事在心底来回冲撞拉扯,叫他难以干脆利落下决断。
“我知他出身凄苦。”
顾蓝眉头紧紧蹙起,薄唇轻启,低沉的叹息消散在冷寂的空气之中。
“可苦难,从来不该成为肆意加害旁人的借口。”
他依旧还抱着一丝微茫的希望,期盼有朝一日,可以令对方幡然醒悟。
可理智又清清楚楚告诉他残酷的现实:对方沉溺蛊术邪道,被嫉妒吞噬本心,已经越陷越深。
私恩归私恩,公罪归公罪,二者必须分得清清楚楚。
这一夜,风雪又大了起来。
顾蓝坐在莲台边,忽然低声开口。
“小鱼儿,若有一日,你发现曾经救过你的人,如今想取你性命。”
“你会恨他么。”
小狐沉默良久,才道:“……不会恨。”
“只是会难过。”
顾蓝指尖微微一顿,没有再问。
做完这一切,殿内重归一片死寂。
温玉莲台之上,化作白狐的蒋玉依旧蜷缩在柔光庇护之中。
沉沉的睡梦再次席卷而来,梦魇悄无声息侵入他的意识。
梦里战火与血色轮番上演,破碎的记忆片段不停翻涌。
小小的雪白狐躯,在睡梦之中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轻轻颤抖。
可这一次,睡梦的间隙里,他隐约听见一个极轻极稳的声音,在他耳边一下一下。
“醒了,有我在。”
那声音温润,像他小时候在荒岭听过的风声。
他蜷了蜷身子,梦里的血色,忽然淡了几分。
那一夜,蒋玉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战火,没有血。
只有漫山白梅,落在寒潭水面上,顺着风,慢慢飘远。
他蹲在潭边,看了很久。
身后有个温润的声音说:“好看么。”
他说:“好看。”
殿外风雪依旧无休止地漫天飘落,一层又一层覆盖山林乱石。
刀光尚未亮起,可看不见硝烟的暗斗,已经在寒山之外悄然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