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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残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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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时节,清玄仙山大雪连绵不绝。
静修偏殿之内,地龙与灵玉一同缓缓散出融融暖意,把殿外呼啸肆虐的刺骨寒风,牢牢隔绝在门窗之外。
可纵然肉身有温玉莲台护住生机,蒋玉沉睡的神魂,却得不到半分真正的安稳。
夜夜噩梦,接踵而至,挥之不去。
梦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黑蚀战地那血色弥漫的一幕幕。
魔殿数十载朝夕相伴的温柔碎片,和剖丹之后遭受诬陷的冰冷画面,不停来回交织纠缠。
顾青眼底翻涌的滔天戾气,宋声在暗处阴恻恻的低语,一遍又一遍,在梦境之中盘旋回响。
睡在莲台之上的蒋玉,身躯会时不时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颤抖。
顾蓝无数个漫漫长夜,都守在莲台一旁寸步不离。
这一日午后,肆虐多日的风雪终于稍稍停歇。
一缕浅淡柔和的冬日日光,穿透层层堆叠的厚重云层,顺着殿顶开阔的星窗,静静洒落进大殿。
莲台之上,长久陷入昏睡的蒋玉,长长的眼睫,轻轻剧烈地颤动起来。
煎熬许久之后,他才费力地,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眼前的世界一片朦胧,视线模糊涣散。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清玄殿内洁白如玉的穹顶,还有四周灵玉流转开来的温润柔光。
不再是魔域魔烛燃烧时,那股混杂硫磺的呛人腥气。
他稍稍转动僵硬的脖颈,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传来一阵阵酸软脱力的钝痛。
顾蓝一直就坐在不远处的玉凳上静心守候。
瞧见莲台上的人终于苏醒过来,他当即起身,脚步放得极轻极缓,快步走上前去。
“你醒了。”
顾蓝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润的语调里面,藏着难以掩饰的真切关切。
蒋玉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艰难聚拢焦距,落在顾蓝一身素白的白衣身影之上。
刚从漫长梦魇挣脱出来,他的头脑混沌昏沉,一时之间根本分不清楚,眼前所见究竟是现实,还是又一场虚妄幻梦。
喉咙干得火烧火燎,每一次轻轻吞咽,食道都传来刺刺拉拉的灼痛。
“这里……是何处。”蒋玉嗓音破碎沙哑,虚弱得几乎难以成型。
“这里是清玄仙宗,我的静修偏殿。”顾蓝耐心作答,目光静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当初我途经仙魔交界的荒瘴谷地,寻到奄奄一息的你,便将你带回了仙山。”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域外大战、黑蚀战地、剖丹舍命、当众构陷背弃的记忆碎片,如同汹涌潮水,猛地冲入蒋玉的脑海。
他胸口骤然猛地向内一缩,心口仿佛再度被那只冰冷无情的大手狠狠攥紧。
一阵窒息般的痛楚席卷全身。
蒋玉下意识抬起颤抖的右手,向内探向自己的丹田位置。
丹田内部空空如也,一片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裂痕。
那一枚陪伴自己整整千年的狐丹,已经彻彻底底不复存在。
所有幻想,所有侥幸,在此刻被无情击碎。
他赌上千年本源去守护的那份情谊,到头来,换来的只有猜忌、误解与无情的推开。
浓重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泥潭,瞬间吞噬了他全部心神。
“救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调平平淡淡,听不见嚎啕的哭声,可字里行间,满满都是万念俱灰的死寂。
“内丹已失,过往皆碎。”
“我如今,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罢了。”
顾蓝缓缓在莲台边缘坐下,小心翼翼和他保持着合适距离,不会过分逼近,叫人感到压迫。
他的目光沉沉,认真凝视蒋玉憔悴苍白的面容。
“性命本身,便自有它沉甸甸的重量。”
顿了顿,那一个只属于荒岭旧时光的私称,不受控制脱口而出。
“小鱼儿,不要这般作践你自己。”
听见“小鱼儿”这个陌生的称呼。
蒋玉的身子猛地轻轻一颤。心底有一缕缥缈到抓不住的熟悉感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那层神魂自我保护的记忆封印牢牢封锁住荒岭的全部往事。他只当,这不过是顾蓝随口给自己取的一个名号。
他微微转过脸,望向身侧的白衣仙尊,眼底满是疲惫与不解。
“仙尊为何……要耗费这么多心力,执意救下我?”
顾蓝嘴唇微顿,将那段年少相遇的往事压回心底。这件秘密一旦道出,以蒋玉如今残破动荡的神魂,极有可能直接酿成大祸。
“相逢本就有缘。”顾蓝放缓了语气。
“我亲眼见你一缕残命悬于一线,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就此自行凋零。”
蒋玉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之上,慢慢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水汽积蓄,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滚落下来。
“可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顾蓝望着他紧闭的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你还有你自己。”
“肉身上面的创伤,可以慢慢调养修复。但是神魂所受的劫,终究只能依靠你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
蒋玉没有再接话,重新合上双眼。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死寂,并没有因为重获生机,就有半分消散。
往后的许多个日夜。
他常常会主动化作那只小小的白狐,团成毛茸茸的一团,蜷缩在温玉莲台的偏僻角落。
他打心底抗拒生存。不愿主动吸纳天地之间流淌的灵气,也不肯主动去触碰摆在一旁的灵果与疗伤汤药。
这一日,医修来诊脉,皱着眉头看了半晌,压低声音对顾蓝道。
“仙尊,此狐拒食拒息,灵力无有进补,再这般下去,只怕撑不过这整个冬天。”
顾蓝垂眸望着莲台上蜷成一团的小狐,声音平静。
“我知道了。药,我会想办法喂进去。”
医修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顾蓝端起那碗温热的灵药汤,坐到莲台边。
“小鱼儿,药该喝了。”
小狐闭着眼,一动不动。
“你若不想喝,我便陪你坐着。”顾蓝也不恼,只是静静端着那碗汤药,“凉了,我再温一遍。”
小狐的耳朵,终于极轻地动了动。
顾蓝没有催促,只把那碗汤药轻轻放在莲台边沿,转身坐到玉凳上,翻开一卷公文。
过了许久,碗里的药汤,悄悄浅下去了一小层。
夜里,蒋玉缩在莲台角落,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如今灵力枯竭,一身雪白狐毛挡不住仙山彻骨的冬寒。
顾蓝听见响动,起身走过去,把一件厚实的雪白仙裘,轻轻盖在他蜷缩的毛球上。
“冷就说。”顾蓝低声道,“你如今不是一个人。”
小狐没有应声,却悄悄把鼻尖,埋进了仙裘的衣襟里。
处理完每日堆积如山的宗门公务之后,顾蓝便会小心翼翼,把化作白狐的蒋玉轻轻抱入自己怀中。
披上那件厚实御寒的雪白仙裘,推开殿门,踏雪出门。
就这般怀抱着一团小小的狐,走遍清玄仙山冬日的每一处景致。
脚下踩在落满积雪的白玉长阶,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沿途往来巡逻、修行的弟子,远远看见仙尊怀中抱着一只雪白小狐,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不少人目光之中满是好奇,私下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
顾蓝全然不为所动,垂眸看向怀里缩在衣襟之中的小狐,一边缓步前行,一边柔声开口。
“你看这满山漫天风雪。”
“寒冬凛冽刺骨,可四季轮回流转,等到时日一到,春风归来,这满山依旧会繁花遍地。”
小白狐窝在他温暖的衣襟之内,狐瞳黯淡无光。
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不会给出任何回应。
这一日,两人行到后山寒潭边。
蒋玉望着那一层厚厚的坚冰,忽然开口了。
声音又轻又哑,却比这些天来任何一声狐鸣都要清晰。
“仙尊。”
“……外面的雪,好看么。”
顾蓝脚步微顿,低头看着怀中的小狐,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欣喜。
“好看。”他答得认真,“你若愿意睁眼看,我便带你慢慢看。”
小狐沉默许久,才又低低问了一句。
“那春天呢。”
“春天也会来的。”顾蓝说,“我陪你等。”
这一句话落进风雪里,却比满山炉火都要暖。
小狐没有应声,却轻轻把脑袋,往顾蓝的臂弯里又埋了埋。
就在这时,一位长老远远走来,看见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
“仙尊。”长老抱拳,声音带着几分不赞同,“您堂堂清玄仙尊,整日怀抱一只妖狐游走山间,恐有损宗门威仪。”
顾蓝没有停下脚步,语气平淡。
“它是我捡回来的,我养着,有何不可。”
“可它毕竟是妖……”
“妖如何。”顾蓝淡淡打断,“它没有伤过一人,没有害过一命。反倒是它,曾拿自己的命,去换旁人的命。”
长老一时语塞。
顾蓝低头,指尖轻轻抚过小狐的耳朵。
“宗门威仪,若要靠苛待一条苟活的性命来维系,那这威仪,不要也罢。”
长老面色微变,终究没有再劝,躬身退下。
小狐在顾蓝怀里,把这话一字一句听得真切。
他闭着眼,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狐鸣。
顾蓝垂眸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回殿的路上,顾蓝忽然低头,轻声问怀里的小狐。
“明日,还想出来走走么。”
小狐没有应声。
过了很久,久到顾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狐鸣。
“……嗯。”
顾蓝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没有说话,只把怀里的小狐,往衣襟深处又拢了拢。
千里之外,万魔渊魔域。
永夜天幕之上,暗红色伪月一如既往,洒下惨淡凄冷的微光。
魔殿寝殿之中,宋声依旧日日侍立在顾青身侧。
顾青的神魂,经过大战魔丸震荡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清明。
宋声便日复一日,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编织成套的谎言。
不断加固那个根深蒂固的印象:蒋玉就是一名心机深沉,意图夺取魔丸本源的奸妖。
顾青沉睡或是恍惚之时,脑海偶尔会不受控制闪过一道雪白狐影。
可每一次这些零碎记忆碎片刚刚浮现,宋声的一番谗言,便会迅速将其覆盖抹杀掉。
这一夜,顾青从梦魇中猛地惊醒,额角冷汗涔涔。
梦里有人递来一碗温热的药汤,苦得他眉心皱起。
有人低声说:“苦才去火。魔尊若嫌苦,下次我自己喝。”
他说:“……我喝。”
可那声音,他记不清是谁的。
宋声立在榻边,瞧见他惊醒,连忙俯身。
“魔尊可是又做噩梦了?”
“无妨。”顾青按着突突跳动的额角,声音沙哑,“只是梦见……有人给我喂药。”
宋声眼底暗光一闪,低声道:“定是那妖狐使的幻术,想借梦境蛊惑魔尊。魔尊切莫被这等把戏蒙蔽。”
顾青沉默片刻,没有应声。
宋声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魔尊,那妖狐如今藏在清玄仙山,受顾蓝庇护。顾蓝身为仙尊,却私藏妖族,此事若传扬出去,仙门威信扫地。”
“属下已派数名魔谍,潜伏在清玄外围山林。只要寻到机会,便可将那妖狐……”
“寻到机会,如何。”顾青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宋声一凛,忙道:“属下只是想着,若能拿回魔尊被夺走的魔丸本源之力,自是最好。”
顾青望着窗外暗红的伪月,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若当真只是图谋本座的魔丸,为何又要献出自己的狐丹。”
这句话问得宋声心头一跳。
他飞快压下眼底的慌乱,笑道:“这正是那妖狐高明之处。先献丹换取信任,再图谋更大的东西。魔尊不可不防。”
顾青没有再说话。
可那一夜,他直到伪月西沉,也未能再入睡。
脑海深处,那道雪白狐影,始终挥之不去。
风雪,横跨两界遥遥相望。
云海仙山之内,是劫后余生,在绝望泥潭之中苦苦挣扎求存的孤魂。
永夜魔渊之下,是暗处不停滋生、悄然酝酿的重重阴谋。
看不见硝烟的较量,已然在风雪的掩盖之下,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