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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凝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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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凛冽寒风,正一点点缓缓褪去。
料峭的春意,丝丝缕缕渗透进整座清玄仙山。
冻土的缝隙之中,星星点点嫩绿色的草芽,怯生生顶开残雪,从地底钻了出来。
世间万物,都慢慢从漫长酷寒的寒冬之中苏醒过来。
可静修偏殿之内,那一层沉沉的死寂,依旧牢牢笼罩着中央的温玉莲台。
蒋玉大多数时候依旧维持白狐本体,蜷缩在莲台的偏僻角落。
这一日午后,和煦暖融融的日光,穿过殿顶开阔的星窗,大片大片洒落进大殿。
金色柔光铺满整座玉台,静静落在蜷成一团毛球的蒋玉身上。
长久趴伏不动的白狐,尖尖的耳朵,轻轻颤动了好几下。
片刻之后,狐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微光,身形流转之间,化作人形。
一身单薄素色里衣,衬得本就孱弱的身形愈发单薄易碎。
他缓缓坐直身子,后背轻轻靠在莲台冰凉的玉壁上,抬眼望向窗外刚刚破土而出的点点新绿。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顾蓝捧着一碗腾腾氤氲热气的灵草羹,缓步从殿外走了进来。
抬眼看见莲台上已经坐起身的蒋玉,他脚步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外。
“今日倒是醒得分外清醒。”
顾蓝走上玉台,双手托着白玉碗,轻轻递到蒋玉的手中。
温热的碗壁,丝丝缕缕暖意,传到蒋玉冰凉的指尖。
蒋玉垂眸,看向碗中荡漾晃动的淡绿色药汤,沉默了好一阵子。
“一直这般苟延残喘,一味逃避过往,终究不是长久出路。”
蒋玉开口,嗓音还残留大病初愈带来的虚弱,却多了一份从前从未拥有过的坚韧。
“我的狐丹虽被强行剥离,但狐族本源根基,并未彻底断绝。”
“我想试一试,重新凝聚狐丹。”
话音落定,顾蓝脸上的神色瞬间郑重无比。
重凝狐丹,对于根基完好无损的狐妖,便已经是九死一生的险关。
蒋玉的丹田之内,旧伤裂痕纵横交错,神魂还背负着没有痊愈的重创。
一旦动手,风险会成倍往上叠加。若是稍有差池,不仅仅凝丹失败,本就残破不堪的神魂,还会再受不可逆的重创。
最坏的结局,便是神魂直接崩碎,彻底归于虚无。
“你可曾仔细想过这其中潜藏的重重凶险?”顾蓝的声音沉了几分。
蒋玉握着玉碗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白。
魔域数十载相伴的温柔,黑蚀战地剖丹之后遭受背弃的刺骨剧痛,一幕幕画面飞快在脑海当中闪过。
那些苦难沉甸甸压在他心上,可他不愿意就此向命运俯首认输。
“我已经想得清清楚楚。”
蒋玉轻轻颔首,目光澄澈坚定,没有半分躲闪退缩。
“就算到最后依旧失败,至少,我曾经为我自己奋力抗争过一次。”
“总好过蜷缩在莲台之上,静静等待生命一点一滴耗竭消亡。”
顾蓝静静凝视着少年眼底那一份孤绝的决心,心底百感交集。
“既然你的心意已经定下来,那我便替你筹备好一切所需。”
“我会布设护灵大阵,四处搜集固本培元的珍稀灵材。”
顾蓝顿了顿,语气之中带着反复叮嘱的恳切。
“但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只要神魂出现承受不住冲击的征兆,就必须立刻停下。”
“万万不可凭着一腔孤勇,硬撑死扛。”
“弟子记下仙尊的叮嘱。”
蒋玉浅浅点头回应,把玉碗凑到唇边,小口小口缓缓饮下温热的灵草羹。
这一日傍晚,蒋玉坐在莲台边翻书,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一件厚实的仙裘,被轻轻披到他肩上。
“春寒料峭,还没到脱裘的时候。”顾蓝收回手,声音淡淡的。
蒋玉怔了怔,指尖捏住仙裘的边角,低声道:“……谢仙尊。”
顾蓝没应,只在他身旁坐下,也抽出一卷书来,安安静静地翻。
往后接连数日,顾蓝往返奔波在万卷阁、后山药圃以及宗门宝库之间。
他抱着满满一匣子灵材走回偏殿时,蒋玉正坐在莲台边,翻着一卷古籍。
“月华髓,青岚草。”蒋玉抬起眼,看着匣中的灵材,顿了顿,“……这些,都极难寻。”
“难寻,又不是寻不到。”顾蓝把匣子放下,“清玄攒了万年的家底,总够你折腾几回的。”
蒋玉垂下眼帘,半晌,才道:“多谢仙尊。”
顾蓝没有应声,只低头摆弄灵材,状似随意地开口。
“你从前,在魔域是如何凝丹的?”
蒋玉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幼时在族中,由长老守着,一点一点引灵入体。”
“后来……流落魔渊,顾青教我以魔息淬体,另辟蹊径。”
他说到"顾青"二字时,声音微微一顿,随即又接了下去,“只是如今丹田已废,那些路子,都用不上了。”
顾蓝指尖顿了顿,没有追问,只道:“无妨。此路不通,便换一条。我替你守着。”
所有筹备工作全部稳妥落实完毕。
顾蓝特意挑选了一个月华最为充盈的子夜,开启这第一次重凝狐丹的尝试。
沉沉夜幕笼罩仙山,一轮皓月高悬在墨色夜空。
皎洁月华顺着殿顶的星窗倾泻而下,银白色柔光铺满整块炼功石台。
八块巨大的安神护魂灵玉,依照八方方位整齐排布开来,布下一座可以缓冲丹力狂暴反噬的八纹护灵阵。
蒋玉盘膝安坐在阵台的正中央,双目缓缓闭合。
沉下心神,调动身体内部残存的狐族本源力量。
小心翼翼尝试,在满是裂痕的丹田废墟之上,聚拢四散飘零的灵气,一点点酝酿丹核最初的雏形。
摆放在四面八方的各色灵材,丝丝缕缕向外飘散灵气,源源不断向着蒋玉周身汇聚而来。
最开始短短片刻,灵气流转尚且平稳,一切看上去,似乎真的存有一线希望。
可丹田内部旧伤盘根错节,破碎的经脉早已不堪重负。
源源不断涌入的庞大灵气,粗暴地撕扯、扩张原本就密布的旧裂痕。
撕筋裂腑一般的剧痛,好似万千细密冰针,骤然在丹田深处轰然炸开。
刚刚才勉强聚拢起来薄薄一层的丹核雏形,根本扛不住这般狂暴的力量冲撞。
嗡——!
一声微弱的震颤轻响过后,脆弱的雏形直接轰然崩碎,化作漫天点点消散的灵光。
“呃啊——!!”
蒋玉压抑不住,一声闷哼冲破喉咙,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
身躯剧烈摇晃,整个人险些直接从高高的阵台上重重滚落。
守在阵法外圈时刻戒备的顾蓝,见到变故发生,没有半分迟疑。
瞬间催动护灵大阵全部力量。层层如水一般柔和的灵光翻涌席卷,瞬间完整笼罩住蒋玉的全身。
他身形一闪,快步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将摇摇欲坠的蒋玉牢牢扶在怀中。
“停下!万万不可继续硬撑!”
蒋玉浑身的里衣,已经被骤涌而出的层层冷汗彻底浸透,脸色惨白得如同薄纸。
方才凝丹失败带来的狂暴冲击,又给本就伤痕累累的丹田,添上数道崭新狰狞的裂痕。
他虚弱地倚靠在顾蓝的臂弯之中,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又艰难。
眼底浮起一层浓重的失落,可心底并没有被绝望彻底吞噬。
“连第一步,都已经这般举步维艰。”
他低声喃喃自语,话语之中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怅然。
顾蓝源源不断渡入温润纯粹的仙元,一点点抚平经脉撕裂带来的灼烧般痛感。
“你的丹田损毁得太过彻底,不可能一朝一夕之间,就完成丹元重铸。”
“一次失败,并不代表结局。我们安心静养,静待下一次机缘到来即可。”
蒋玉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淤积在胸口的郁结浊气。
“我心中明白。”
他的声音微弱,却依旧没有生出放弃的念头。
“我可以慢慢熬,慢慢等。”
静了片刻,顾蓝忽然开口。
“你在魔域那些年,也曾这样,一个人熬过无数个夜么。”
蒋玉微微一怔,沉默良久。
“……嗯。月圆之夜,总是最难熬的。”
“他疼,我也疼。可我那时候想,两个人一起熬,总好过一个人。”
顾蓝没有接话,只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
“往后,你不用一个人熬了。”
那一夜,蒋玉没有回莲台。
他靠在顾蓝的臂弯里,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轻轻安置在莲台上,身上盖着那件雪白仙裘。
顾蓝坐在一旁,正借着月光,替他整理第二日要用的灵材。
“……仙尊。”蒋玉哑声开口。
“嗯。”
“我若一直凝不成丹,仙尊会不会觉得,我这一生,都是个废物。”
顾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却沉了下来。
“你献出狐丹那日,可曾觉得自己是废物?”
蒋玉一噎。
“你没有。”顾蓝道,“你拿自己的命,去换旁人的命。这世上,敢这么做的人,不多。”
“凝丹不成,从来不是你的过错。是有人,先伤了你。”
蒋玉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脸,轻轻埋进那件还带着余温的仙裘里。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此后的数日,蒋玉白日静养,夜里便在阵台上独自调息。
有一夜,顾蓝处理完公务走进偏殿,看见他正一个人盘坐在阵台上,周身灵气明明灭灭。
“不是说好了,凝丹要等我守着?”顾蓝皱眉。
“我只是……先练一练引气的路子。”蒋玉垂下眼,“白日让你看着,我反倒心慌。”
顾蓝沉默片刻,在他对面坐下。
“那今夜,我不看你。”
“我坐在这儿,背对着你。”
“你练你的。我守我的。”
蒋玉望着那道背对着自己的雪白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悄悄吸了吸鼻子,重新闭上眼,开始引气。
那一夜,殿内很静。
只有灵气流转的细微嗡鸣,和两道同样安静的呼吸,一前一后,缓缓起伏。
后来,蒋玉引气的路子,渐渐稳了一些。
虽然还是聚不成丹,可丹田里那道空洞,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片死寂。
他偶尔会在夜里,把那卷旧游记翻出来,一页一页,慢慢地看。
看到“青冥山巅有寒潭”那一页,他会停下来,怔怔地望很久。
而与此同时,在仙山外围那片常年积雪的密林深处。
潜伏在此处多日的一众魔谍,远远隔着重重云雾山林,望见静修偏殿之内,护灵大阵灵光骤然爆发,又迅速黯淡下去。
厚重云雾阻隔视线,他们看不透殿里面真实发生的一切,只能看见灵光起伏变化。
几名魔谍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心底生出巨大的误判。
“那灵光,方才暴涨又骤灭,定是修行反噬,重伤内乱。”
“那狐妖本就只剩半口气,再这么一折腾,怕是活不长了。”
领头魔谍眯起眼,低声盘算。
“宋声大人说过,刀不必急着出鞘。可如今刀锋都送到眼前了。”
“今夜月满,护山大阵的灵光会弱上一线。”另一名魔谍压低嗓音,“若趁那时潜入……”
“潜入?”领头魔谍冷笑,“仙尊日夜守在那殿里,你就是潜到莲台边上,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便等。”那魔谍道,“等那狐妖自己撑不住,等仙尊有一日不得不离开偏殿。”
“宋声大人说的没错。杀一个人,未必非要动刀。”
几人交换了眼神,重新隐入皑皑残雪之下,静静蛰伏。
“要不要,先报与宋声大人知晓?”一名魔谍低声道。
“急什么。”领头魔谍道,“等那狐妖咽了气,再报,正好是邀功的由头。”
“他若一直不死呢?”
“那就等仙尊与长老阁闹翻的那一日。宋声大人说了,这颗棋子,埋在清玄山外,迟早用得上。”
阴冷歹毒的算计,正在茂密山林的重重阴影之中,悄然酝酿滋生。
仙山之内,生机与磨难并行;仙山之外,杀机早已潜伏在春风尚未完全吹散的残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