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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裂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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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夜晚,薄云遮拢明月,月色朦胧黯淡。
清玄仙山外围山林,一整个寒冬积攒的积雪大半消融。地面到处都是融雪浸透之后的泥泞,残雪混着湿冷泥土,踩上去湿滑刺骨。
宋声麾下的三名魔谍,已经在此处蛰伏了许久。
今夜,他们终于等到了自以为千载难逢的动手时机。
此前无数个日夜,他们反复潜伏探查,摸透了护山大阵一处隐秘边角节点。
每到子时夜半,大阵阵纹循环交替运转,会闪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狭小缺口。
三道裹着白色伪装裘皮的黑影,压低身形,借着林木阴影飞快穿梭移动。
领头魔谍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湿冷的衣襟里。
他嗅得到自己掌心渗出的冷汗味,也嗅得到刀刃上那股浸透了蚀灵蛊毒的腥甜。
宋声说过,只要这刀划破那狐妖一点皮肉,蛊虫便会顺着血脉直攻识海,不必大打出手,便能悄无声息夺去性命。
时辰一步步走到子时。
护山大阵表面灵光忽明忽暗交替流转,那道转瞬即逝的阵缝骤然显现。
三人抓住这短短一瞬契机,身形骤然疾闪,如同三道黑烟,钻过阵纹缝隙,悄无声息踏入清玄仙山的内围山林地界。
他们放轻脚步,刻意避开巡逻弟子的巡守路线,借着参天古木层层枝叶做掩护,迂回朝着静修偏殿的后山林地悄悄靠近。
每一步都慎之又慎,竭力不发出半分多余响动。
静修偏殿之内,灯火安静摇曳。
蒋玉方才经历重凝狐丹失败的重创,服下疗伤灵药,斜斜靠在榻沿闭目调息。
丹田之中,撕裂般的钝痛还在一阵阵隐隐发作,整个人精神状态依旧虚弱不堪。
顾蓝尚且没有入眠,坐在殿内案几之前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
除开山门主护山大阵之外,顾蓝特意在整座偏殿四周,额外增设了一圈极为隐蔽的预警禁制。
这层禁制肉眼完全不可见,只要有任何活物踏入殿宇三丈范围之内,便会立刻触发警报。
就在三名魔谍借着夜色潜行,绕到殿宇后墙外面三丈之地。
嗡——!!
一圈淡淡的半透明灵光波纹,骤然向着四面八方震荡扩散开来。
暗藏的预警禁制,被彻底触发!
顾蓝的神色骤然一凛,手中竹简“啪”地一声被他当即合上。
“有外人闯入!”
话音还在大殿之中回荡,后墙之外三道黑影,已经悍然冲破窗棂旁的屏障。
淬满漆黑蚀灵蛊毒的短刃,裹挟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腥臭黑气,裹挟凛冽劲风,直扑榻上毫无防备的蒋玉!
蒋玉在竹简合拢的那一声脆响里便已惊觉。
他猛地睁眼,入目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截淬黑的刀锋,正带着刺骨的凉意,朝着他的咽喉压下来。
那股腥甜味越来越近,近到他几乎能听见刀刃上蛊虫蠕动的声音。
死亡,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皎洁耀眼的仙光骤然升起,化作坚不可摧的光壁,横亘在卧榻之前。
顾蓝身形一晃,已然挡在了蒋玉的身前。
抬手磅礴浩瀚的仙光轰然横扫而出,狂暴力量直接将来袭的魔谍狠狠震飞出去。
“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清玄静修殿。”
他的语调冷若寒冰,周身威压四散,连殿内流动的空气,都仿佛跟着骤然降温。
偷袭彻底败露,三名魔谍也不再伪装潜行。
尽数催动一身全部邪力,滚滚漆黑魔气翻腾汹涌,再次悍然冲杀上前。
无数细小漆黑蛊虫自他们的袖口汹涌纷飞而出,在半空盘旋飞舞。
蛊虫振翅发出细碎嗡嗡的声响,回荡在偌大殿宇,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狂暴的魔力四处肆虐,桌椅屏风被一股脑掀翻在地。
竹简、玉册散落满地,不少玉质摆件狠狠砸在石地上,碎裂的玉屑四下飞溅。
殿外值守巡逻的弟子听见禁制触发的警讯,脚步声急促嘈杂,正飞速向着这边赶来支援。
宋声给他们下达的本就是死命令。就算所有人尽数殒命于此,也必须完成刺杀蒋玉的任务。
一名魔谍冲上前,竭尽全力纠缠牵制顾蓝。
余下两人立刻兵分两路,绕过正面战场,不顾一切,继续朝着榻上的蒋玉猛攻。
蒋玉虽失去狐丹,可千年修行沉淀下来的狐族灵识并未完全消散。
生死关头,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残存不多的莹白狐灵,在身前撑起一层薄薄的防御光膜。
狐族灵光与蚀灵蛊毒狠狠相撞,接触的瞬间滋滋作响,腾起缕缕乌黑毒烟。
两股力量相互消解对冲,巨大的反震之力重重轰击在蒋玉的躯体之上。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狠狠撞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石壁。
咚!
一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响彻屋内。
剧烈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后脑那一下重击带来的钝痛,还在一波一波地荡开。
可紧跟着,另一种更猛烈的痛,从识海深处炸裂开来。
咔嚓——!
那层长久保护幼年记忆、如同蚕茧一般的神魂封印,被这股冲击力狠狠撼动。
坚固的壁垒之上,裂开第一道细密如蛛网一般的裂隙。
许许多多被长久封存的记忆碎片,顺着裂缝汹涌向外奔涌。
荒岭山谷的萧瑟秋风,少年人的低声交谈,魔殿之内摇曳明灭的魔烛火光。
一幕幕画面飞快在识海之中闪掠而过,却始终抓不住完整的前因后果。
他隐约听见一个少年人的声音,隔着许多年,带着笑。
“……哥哥。”
那声音软糯,像幼崽在唤人。
可他想不起来,那是谁在唤,又是唤谁。
剧烈的神魂刺痛疯狂袭来。
蒋玉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指腹用力按压,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蜷在榻角,看着顾蓝立于殿中,以一敌三。
仙光过处,蛊虫成片坠落,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看见顾蓝的衣摆被魔力割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被蛊毒灼伤的皮肤。
可那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剑势反而更急。
“……仙尊。”
蒋玉哑着嗓子,想喊他小心身后。
可那两个字滚到舌尖,便被识海深处炸开的剧痛,狠狠压了回去。
顾蓝余光瞥见蒋玉这边突发的异变,心底瞬间一紧,满心焦急。
手中剑光暴涨,皎白的仙光大开大合,横扫整座大殿。
转瞬之间,两名上前强攻的魔谍便遭受重创,重重摔落在地砖之上,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剩下最后一名魔谍,眼见同伴尽数落败,清楚刺杀任务已经彻底破灭。
他眼底掠过一抹疯狂的决绝,打算引爆体内积蓄的蛊毒本源,想要自爆,拉着殿内众人同归于尽。
“束手就擒!”
顾蓝一声厉喝,手中银白色缚仙索破空飞掠而出。
锁链灵光流转,瞬间牢牢捆死那名魔谍的四肢百骸。
禁制之力死死压制住他体内翻涌的邪力,彻底断绝自爆的可能。
三名潜入的入侵者,全部被生擒。
这时殿外的巡逻弟子才匆匆破门而入,躬身立于一旁,等候仙尊号令。
“将人押入刑狱石室严加审问,不得擅自加害。”顾蓝沉声下达命令。
“是!”众弟子齐声应答,上前押起三名魔谍,迅速退出了狼藉满地的静修偏殿。
顾蓝快步俯身冲到墙边蒋玉的身旁,屈膝半蹲下来。
伸手小心翼翼扶住蒋玉摇摇欲坠的肩膀,目光落在他痛苦紧锁的眉眼之上,语气满是真切的担忧。
“是蛊毒侵入神魂作祟?”
蒋玉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角渗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冷汗,额边发丝都被汗水浸透。
他摇了摇头,气息粗重,咬着牙吐出字句。
“不是蛊毒。”
“方才脑袋狠狠撞到石壁,护住我年少旧事的那道封印……裂开了。”
“无数破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出来。”
那些浮上来的回忆朦朦胧胧,只能看见一星半点碎片,理不清完整的来龙去脉。
但是片段之中裹挟的情绪,悲伤、暖意、惶恐,全部都无比真实,清晰地烙印在神魂之上。
“……我听见有人叫我。”
蒋玉抬起眼,眼底一片茫然,“他叫我哥哥。可我想不起来,那是谁。”
顾蓝的指尖,在袖中极轻地一颤。
他知道那是谁。
那是许多年前的荒岭,那只小白狐,绕着少年的顾蓝与顾青脚边打转,一声一声,软糯地唤“哥哥”“青哥”。
可他不能说出来。
“许是荒岭的旧人。”顾蓝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极缓,“封印既已松动,那些记忆,会慢慢自己回来的。急不得。”
蒋玉垂下眼帘,没有再问。
“封印已经生出裂痕,千万不要主动凝神向内窥探。”顾蓝一字一顿,语气郑重,再三叮嘱。
“只要记忆碎片翻涌带来神魂剧痛,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万万不可,一个人咬牙硬扛。”
蒋玉微微点头,头颅依旧一阵阵抽痛,神魂被碎片搅得纷乱不堪。
身心双重透支之下,他再也撑不住,眼皮沉重垂下,沉沉坠入半昏迷状态。
半梦半醒之间,那些碎片又浮了上来。
这一次,他看见得更清楚了一些。
乱石山谷,枯黄的野草,两个少年蹲在篝火边。
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狐,正围着他们打转。
其中一个少年弯腰,把它捞起来,指尖点了点它的鼻尖。
“……小鱼儿。”
蒋玉在昏沉中猛地一颤。
他记得这个名字。
他记得顾蓝唤他时的语气。温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
可梦里的少年唤他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更亲昵的东西。
像是……对自家小崽子的纵容。
他想不明白。
他和顾蓝,明明是今生才相遇的。
他下意识想要睁眼,想要问一问顾蓝。
可眼皮重逾千钧,怎么都掀不开。
殿外夜色依旧浓稠,冰冷夜风顺着被魔谍打碎的窗棂缝隙,呼呼地灌进屋内。
顾蓝坐在地上,轻轻将昏迷的蒋玉稳妥揽在怀中。
指尖一下一下,抚过他汗湿的鬓发。
“那唤你哥哥的人,是我。”
“……也是你如今,最不该想起来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散在夜风里,没人听见。
刑狱石室之中,一名魔谍受不住神魂勘问,嘶哑着嗓子招了出来。
“是……是宋声大人。他赐下淬蛊短刃,命我等潜上仙山,取那狐妖性命。”
刑狱石室,灯火昏暗。
顾蓝亲自坐在主审位上,垂眸看着被缚仙索捆在刑架上的领头魔谍。
“谁派你们来的。”
魔谍咬着牙,不肯开口。
顾蓝也不催,只淡淡道:“你蛊毒入脉,撑不过三炷香。早说早解脱。”
魔谍嘴唇翕动,终于嘶哑着吐出两个字。
“……宋声。”
顾蓝指尖扣在案沿,半晌没有说话。
“宋声大人有令,那狐妖一日不死,我等便一日不得回返。”魔谍惨笑,“仙尊,你护得住他一回,护不住他百回。”
顾蓝站起身,垂眸看他,声音平静。
“他若再来百回,我便护他百回。”
魔谍怔住,眼底的嘲弄一寸一寸褪去,化作茫然。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差事,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错的。
审讯弟子连夜将供词呈上顾蓝案头。
顾蓝捏着那张供词,指尖泛白,久久没有说话。
千里之外,万魔渊魔殿。
宋声接到夜刺失败的密报,指尖死死攥紧,将手中玉盏狠狠掼碎在冰冷的地砖上。
“废物!连一个废了丹的狐妖都杀不掉!”
他喘了几口气,又缓缓压下怒火,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冷下去。
“无妨。一次不成,还有下一次。”
“他护得住那狐妖一时,护不住一世。”
“……迟早,我要那狐妖,死在他顾蓝怀里。”
魔烛明灭,将那道阴鸷的身影,投在空荡荡的殿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而仙山偏殿之内,蒋玉枕着顾蓝的臂弯,在碎裂的记忆与尚未散尽的杀意之间,沉沉昏睡。
他识海深处那道裂开的茧壳,正一点一点,悄然松动。
那些被深深掩埋的尘封旧事,正随夜色,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