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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旧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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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清玄仙山刑狱石室浸在一片寒凉死寂之中。
一轮残缺冷月悬在夜空,惨白月光穿过石室高高的石窗,斜斜投射下来,在黝黑的镇邪玄石壁上,割出一道细长冷冽的光带。
方才偷袭静修偏殿的三名魔谍,手脚尽数被缚仙索牢牢捆锁,连调动一丝魔气,都成为一种奢望。
掌管刑狱的长老一身素灰道袍,神色肃穆沉静,端坐在石室正中的案几后方。
顾蓝一身素白仙袍,静立在石室侧边的阴影里。
他没有占据主审的位置,不愿以仙尊身份去压迫审讯结果,只是安安静静旁观整场神魂勘问的全过程。
按照顾蓝此前下达的指令,不施加□□酷刑,只用神魂勘问之术。
“开始吧。”
顾蓝声音不高,在空旷冰冷的石室之中缓缓回荡。
刑狱长老微微颔首,指尖捏起一道金色法诀。
一道淡金色的探识灵光缓缓浮起,轻柔笼罩住第一名魔谍。
灵光一点点渗透对方识海,慢慢抽取这次行动的来龙去脉。
魔谍面孔不停扭曲,额角不断渗出层层冷汗。
他浑身肌肉紧绷,拼命想要抵抗识海的侵入。
可那种被一寸寸剖开记忆的感觉,就像有人撬开他的颅骨,把每一页旧账都摊在灯下翻看。
他逃不掉,也藏不住。
他尝到嘴里泛起铁锈似的血腥味。
那是他死死咬住舌尖,不让自己喊出声时咬破的。
可探识灵光依旧不紧不慢地往里走,一寸一寸,把那些他连自己都不愿再看的东西,翻出来摊平。
时间一点一点缓缓流逝。
石室之中,只有法诀流转的细微嗡鸣。
长老收回术法,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转身向着顾蓝深深躬身禀报。
“仙尊,已经勘问完毕。”
“此三人乃是宋声麾下死士,直接受宋声调遣。”
“领死命令潜入仙山,目标是刺杀蒋玉,若刺杀败露,允许自爆同归于尽。”
“一切谋划,源头全部出自万魔渊的宋声。”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魔谍依次接受神魂勘问。
每一人供述出来的信息,都能够互相印证,没有出入。
铁证如山,摆在眼前,再也没有半点可以辩驳的余地。
石室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沉重了数分。
顾蓝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纵然心中早已经有所预料,可当确凿的证据完完整整摆在眼前,心底依旧掀起巨大波澜。
脑海不由自主,一遍遍回放起许多年前西南荒壤的旧事。
黄昏残阳染红整片山沟,乱石遍地,满目萧瑟。
少年宋声被猎户兽夹死死夹住后腿,浑身沾满泥土与血污。
他浑身瑟瑟发抖,眼底混杂恐惧、屈辱,还有那一点不肯屈服的不甘。
顾蓝想起自己当年伸手解开兽夹,为他敷上药粉,递出护身符的画面。
少年当时叩首道谢,眼底那一抹对大道的热切向往,历历在目。
“晚辈……晚辈将来,也希望能够拜入仙门,修得大道,不再受这泥尘之苦。”
当年那句恳切的话语,此刻一遍遍在他耳畔循环回响。
那时自己一念恻隐出手相救。
谁能料到,多年之后,这个人会派遣死士,闯入清玄,要夺走一条无辜性命。
顾蓝闭上双眼,长长吐出胸中郁积的一口闷气。
少年时代所经受的苦难值得同情。
可苦难,从来不该成为肆意伤害旁人的借口。
私恩,是过往的一点情分。
谋害性命,却是不容姑息的滔天公罪。
两种念头在他心底反复拉扯,拧成一道解不开的心结。
刑狱长老见顾蓝久久沉默,轻声上前一步请示。
“仙尊,人犯口供确凿。这三名魔谍该如何处置?”
顾蓝缓缓睁开双目,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被他强行压下。
“此三人乃是受人指使的死士,手上并未沾染凡人与清玄弟子的鲜血。”
“废除一身修为,抹去相关行动记忆,流放凡间偏远凡域。令其做普通凡人度过余生,再不得修行作恶。”
长老躬身领受这一道处置命令。
长老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仙尊,宋声此人……早年也曾是您亲自引入宗门的弟子。”
“如今他叛出清玄、投靠魔域,又对旧日同门下手。此事若传出去,恐怕……”
“恐怕什么。”顾蓝淡淡道,“怕人说清玄识人不明,还是怕人说我这仙尊,护短包庇?”
长老一凛,忙道:“属下不敢。”
顾蓝垂眸:“他做下的每一桩事,我都认。是我当年识人不清,才让他带着满身蛊术入了宗门。”
“这笔账,我记着。也终有一日,会亲手讨回来。”
三名魔谍被押解着经过顾蓝面前时,领头那名魔谍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深深看了顾蓝一眼,嘴唇翕动,声音嘶哑。
“仙尊……宋声大人还有后手。”
“他调了人手,去了凡间。”
顾蓝目光一凝。
“去了凡间何处。”
“属下不知。”魔谍摇头,“只听他提过一句,说……要在仙尊忙不过来的地方,点一把火。”
顾蓝沉默了许久,才道:“押下去。”
魔谍被押出石室时,脚步踉跄,回头望了一眼那道雪白的身影。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高高在上的掌权者。
可像这样,连对敌人都留着一分仁慈的人,他是头一回见。
处置完魔谍,顾蓝独自一人迈步走出阴冷潮湿的刑狱石室。
山间深夜的夜风迎面吹拂而来,裹挟着山林草木的寒凉气息。
他抬头望向天边那一轮残缺的冷月,眉头紧紧锁起。
“我救过少年的他,可我救不了执意选择堕入邪途的他。”
“若他日两军对垒,宋声依旧不肯收手,我亦不会因旧日情分徇私放过。”
私恩归私恩,法度归法度。
道理他心中分得清清楚楚。
可真正走到有可能要与昔日自己救下之人刀兵相向的这一步,心底免不了生出几分沉甸甸的唏嘘与怅然。
指尖灵光一闪,传讯玉牌微微亮起。
他心中记挂静修偏殿内的蒋玉,踏云而归。
千里之外,万魔渊魔宫偏室。
永夜天幕之上,暗红色伪月散发出惨淡微光。
宋声收到魔谍全军覆没、刺杀彻底失败的传讯。
听完属下低声的禀报,他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玉案之上。
“咔嚓!”
坚硬的玉案边角应声碎裂,碎玉四下飞溅。
宋声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滔天戾气。
“废物!一群不堪大用的废物!”
他耗费心血挑选出来的死士,连一次暗中偷袭都不能完成。
暴怒宣泄过后,嫉妒与不安,又重新爬上他的心头。
只要蒋玉一日还活在顾蓝的庇护之下,自己当年构陷、栽赃的所有谎言,就永远存有被戳穿暴露的风险。
他压低声音,眼瞳之中闪过阴狠算计的寒芒。
“明刺不行,那便换别的法子。”
“清玄防守严密,硬闯只会白白损耗人手。那就搅动世间祸乱,借外界的刀,去磨掉他们。”
一旁的心腹魔将迟疑道:“大人,两界盟约尚在。若对凡间动手,恐怕会引来清玄全力反击。”
“盟约?”宋声冷笑,“盟约是给那些讲规矩的人看的。”
“我们不动魔域一兵一卒,只遣几个散修,扮作凡间邪修作乱。”
“顾蓝身负仙尊之名,凡间起乱,他不能不去。”
“他走得越远,那狐妖身边,就越空虚。”
心腹魔将低头:“属下明白。那便……从哪一处烧起?”
宋声眯起眼,指尖敲了敲残破的玉案边角。
“临江。”
“临江水道贯通南北,商旅如织。一把火烧起来,动静最大,也最拖得住人。”
“我要顾蓝,亲眼看着凡间生灵涂炭,却又分身乏术。”
魔烛继续摇曳跳动,映出宋声阴翳沉沉的侧脸。
另一边,清玄静修偏殿。
殿内灵玉微光悠悠晃动,暖意融融。
蒋玉斜靠在榻边软垫之上。
头部撞击带来的皮肉伤痛已经渐渐消退,可神魂层面的变化,依旧实实在在留存在识海之中。
关于魔域数十年相守、剖丹被诬陷的记忆,再也无法被主观压抑。
而幼年荒岭那道记忆封印,裂开蛛网般的细碎纹路,偶尔漏出零星碎片。
顾蓝踏云归来,轻轻推开殿门。
殿内柔和的灵光,落在蒋玉略显苍白的脸庞上。
顾蓝放轻脚步,缓缓走到榻边坐下。
“方才刑狱已经完成勘问,全部真相,都已经查清。”
“这次偷袭,从头到尾,都是宋声一手主导策划。”
蒋玉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听到这个名字,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寒意。
“他就这般,容不下我苟活于世吗。”
蒋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没有激烈的愤恨,只剩无尽的怅然。
顾蓝看着他单薄的模样,心底泛起几分怜惜。
“是嫉妒,也是恐惧。”
“他嫉妒你得天独厚的狐族本源,也恐惧当年的谎言终有一日被拆穿。”
“所以,他一定要将你除之后快。”
蒋玉垂眸,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仙尊当年……是如何认得他的?”
顾蓝微微一怔。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把许多年前西南荒壤山沟里的旧事,简略道来。
“那时我下山历练,途经一处荒山,他后腿被猎户兽夹夹住,倒在乱石堆里。”
“我替他解开兽夹,敷了药,赠了一枚隐灵玉符,让他寻一处安稳山林好好修行。”
蒋玉安静听完,声音更低了些。
“……原来,他也曾被仙尊救过。”
“他也曾像现在的我一样,被仙尊亲手从泥里捞起来。”
顾蓝指尖微顿。
蒋玉没有抬头,只把脸埋进膝间,声音闷闷的。
“那他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顾蓝沉默良久,才道:“一念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同样的恩典,有人记成一生向善的底气,有人却记成一根扎进心口的刺。”
“小鱼儿,你不必替他惋惜。他选的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蒋玉没有再说话。
顾蓝伸出手,温和的仙力微光,轻轻笼罩住蒋玉的识海表层。
小心翼翼再次探查那一道裂开的记忆封印,看见那层茧壳般的壁垒布满细密裂纹,心中暗暗警惕。
“往后山门的巡守会加倍严密。”
“只是宋声诡计多端,善于借刀杀人,我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方才刑狱那边,有一个魔谍招了。”顾蓝顿了顿,“说宋声调了人手,去了凡间,要在‘仙尊忙不过来的地方,点一把火’。”
蒋玉抬起头,眉心微微蹙起。
“他要把战火,引向凡人?”
“多半如此。”顾蓝颔首,“他向来最擅长借刀杀人。凡间一乱,我便不得不分心下山。到时候,你这里便会空虚。”
蒋玉沉默片刻,忽然道:“仙尊不必为我分心。”
“我虽然废了丹,但这条命,总归还能自己撑住。”
顾蓝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才道:“我知道你能撑住。”
“可你愿不愿撑住,是我要守的事。”
蒋玉怔住。
夜色越发深沉。殿内灵玉的柔光,静静笼罩住榻上的人。
蒋玉微微闭上双眼,又一次被纷乱的记忆碎片裹挟。
睡梦之中,身躯不受控制,微微轻轻颤抖。
顾蓝放下书卷,伸出手,轻轻覆上他颤抖的肩头。
“又梦见他了?”
蒋玉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仙裘里埋了埋,含糊地“嗯”了一声。
“无妨。”顾蓝没有收回手,声音放得极低,“梦里的东西,伤不到你。”
“我在这里。”
顾蓝没有离开,只是坐在榻边,借着灵玉微光,慢慢翻着书卷。
像无数个夜晚那样,守着。
而千里之外,凡间临江水道之上,夜色沉沉,江水无声。
几道影子,正悄悄登岸。
为首那人裹着灰斗篷,望着临江码头彻夜不熄的灯火,低声笑了一下。
“宋声大人说得没错。”
“这里人够多,够乱,也够让那位仙尊,走不开。”
江风拂过,卷起他斗篷一角,露出底下半截淬黑的蛊刀。
属于两界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