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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2章 旧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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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玄,静修偏殿。
殿外万籁俱寂,只有晚风穿林而过,捎来几声若有若无、细碎微弱的虫鸣。
蒋玉斜斜倚靠在软榻之侧,后背安稳陷进蓬松厚实的锦垫当中。
魔谍夜闯那晚,头部撞击石壁留下的皮肉外伤,早已靠着温玉莲台的残存滋养慢慢消退。
午后,蒋玉坐在莲台边,替顾蓝收拾散落案头的书卷。
他拿起一卷旧游记,指尖刚触到书页,忽然顿住。
那纸张的触感,让他想起魔殿藏书阁里,同样带着一点旧墨香气的书册。
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月圆之夜,顾青靠在榻上,他坐在床边,一页一页读给他听。
“……仙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才发现已经出了神。
顾蓝从卷宗里抬起头:“嗯?”
蒋玉垂下眼,把游记放回案上,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发颤。
“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
“又想起魔域了?”顾蓝问,语气平常,像是问今日用了什么膳食。
“嗯。”蒋玉低声道,“从前还能压着。可自从那一晚撞了头,就压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明明全都记得。魔殿的火烛、月圆的灼烧、战地的血……一样都没忘过。”
“只是从前,我逼自己不去想。”
“如今连‘不去想’这三个字,都做不到了。”
顾蓝没有接话,只是把案上那卷游记,轻轻挪到他够得到的地方。
“那便想。”他说,“想完了,再回来。”
“我在这儿等你。”
殿内静了片刻。
蒋玉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抬起眼,像是想起什么。
“……仙尊,方才还有一事,我忘了说。”
“嗯?”
“除开魔域的旧事,识海深处,还有一道……更早的壳。”蒋玉斟酌着字句,“像是神魂自己筑起来的,比记忆本身还要硬。”
顾蓝没有打断他。
“白狸谷灭族那一年,我才多大。”蒋玉的声音低下去,“族里没了,我一个人逃出来。后来……后来的事,我就记不清了。”
“记不清的部分,被那道壳锁住了。”顾蓝缓缓道,“你撞了那一下,壳上裂了几道纹,偶尔会漏出一点碎片。”
“碎片。”蒋玉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游记的边角,“我见过几次。”
“枯草的乱石山谷,一团雪白的小狐,还有……两道少年的影子。”
“他们站在那儿,像是在等我。可我走近,画面就碎了。”
他皱起眉,像是在努力捕捉什么。
“我总觉得……那里面,有一道很熟悉的声音。”
顾蓝的指尖,在袖中极轻地一顿。
“熟悉的声音。”他重复道,“你记得他说了什么么。”
蒋玉摇头:“记不清。只记得那声音很暖,暖到……让人想哭。”
“可我明明,不记得自己认识过谁。”
顾蓝沉默了很久,才道:“不急。想不起来,便先不想。”
“那道壳,是当年那个小小的你,拼了命才筑起来的。它护着你活到今日。你如今,不必急着拆掉它。”
蒋玉怔怔看着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的几日,蒋玉常常会无意识地望着窗外流云出神。
他自己也说不上在看什么。
只是那些云移过来又移开,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朝他招手。
云在天上,移得很慢。
蒋玉望着望着,耳边现实里的声音便渐渐远了。
先是殿外风过檐角的轻响,一点点淡下去;然后是灵玉的嗡鸣,也听不见了。
可就在他出神的那一瞬,殿外的月光忽然晃了一下。
他看见窗沿上投下的那片月影,边缘模糊,像极了许多年前,魔宫天幕上那轮暗红的伪月。
于是现实便像被水浸透的纸,一层一层,褪了下去。
“……又到月圆了。”
是顾青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压抑的喘息。
蒋玉想应他,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他只看见那人靠在玉榻上,额角全是冷汗,经脉里魔丸血的烈火烧得他指节都在发颤。
他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双手贴上那人的腕脉。
“你忍着些。”他的声音又轻又稳,“我渡一些灵元给你。”
莹白的狐灵顺着指尖渡出去,一丝一丝,渗进那人滚烫的经脉里。
掌心的热度烫得他指尖发麻,可他没有收回手。
整夜整夜,直到伪月西沉,那人眉间的痛楚才稍稍松开。
他刚想松一口气,画面便碎了。
焦土味猛地涌上来,混着血,混着烟,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跪在黑蚀战地的焦土里,膝盖底下是滚烫的灰,掌心摊着那颗刚剥出来的千年狐丹。
明明是为了救那人,赌上全部本源。
可抬眼迎上的,是一道冰寒刺骨的目光。
“蒋玉。是你引了邪族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心口。
“我……我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丹是你献的,人是你引的。还要狡辩到几时。”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焦土味越来越重,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指尖猛地一颤。
蒋玉从窗边惊醒过来,额头全是冷汗,鬓角发丝湿了一片。
他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窗沿,指节泛白。
胸口还在发闷,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股烫人的热度。
这一趟回忆,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长。
等他彻底挣脱出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了一层。
所有往事的细节分毫未丢,全部顺着记忆一同席卷而来,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他本就尚未完全复原的神魂。
蒋玉常常坐得好好的,身子便会骤然轻轻一颤。
他抬起手,用力按压住两侧太阳穴,指腹紧紧抵着皮肉,拼尽全力想要压住识海之中一阵阵袭来的精神抽痛。
可越压,那些画面越是清晰。
他甚至能闻到记忆里魔烛燃烧的焦味,能听见月圆之夜顾青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
他试着运行狐族幼年学过的清心诀,让灵气在经脉里缓缓走上一圈。
可灵气一运转,丹田那片空洞便又开始隐隐作痛。
记忆非但没有压下去,反倒连丹田的钝痛也一并醒了过来。
他苦笑了一下,放弃了。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顾蓝刚刚处理完刑狱石室的勘问诸事,踏着夜色踏云归来。
一抬眼,便看见了窗边这一幕令人揪心的景象。
蒋玉坐在雕花窗沿之旁,一只手死死抵着自己的额头,长长的睫毛不停微微颤抖。
顾蓝刻意放轻脚步,缓步走到蒋玉身侧,没有贸然伸手触碰对方的头颅,生怕惊扰了动荡的神魂。
只是压低嗓音,轻声开口询问。
“魔域那些过往,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了?”
听见这一道熟悉温和的声音,蒋玉紧绷的肩头,才稍稍松懈下来少许。
他缓缓放下按压太阳穴的手,慢慢转过脸庞。
一双眼眸蒙着化不开的浓重疲惫,眼尾布上淡淡的红血丝。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嗓音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沙哑。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一丝一毫。”
“从前我还可以逼着自己不去回想,强行把它们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可那天撞过那一下之后,我压不住了。”
“无论我愿不愿意,魔殿漫漫长夜,战地那些冰冷伤人的话语,都会毫无预兆闯进我的思绪里。”
顾蓝在他身侧缓缓落座,素白衣摆轻轻垂落,拂过冰凉玉砖。
指尖凝聚一缕极致温驯柔和的仙识,不带半分侵略与窥探,小心翼翼地,浅浅探入蒋玉的识海表层,细细勘察神魂当下真实的状况。
一番细致探查过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形,在他心底看得明明白白。
误入魔域往后的全部记忆完整通透,不存在任何封印阻隔。只是经历毁灭性的情伤打击,记忆一旦浮现,情绪便会随之剧烈震荡。
唯独那一道隔绝白狸谷灭族、荒岭少年初遇的神魂屏障,外壳布满新添的细密裂纹。零碎的片段偶尔向外渗漏,但是完整的年少过往,依旧沉沉沉睡在识海底层。
探查到那道裂缝时,顾蓝的指尖,在袖中极轻地一顿。
裂缝底下,透出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
荒岭的秋风,旧年的草木,还有一点……雪白绒毛蹭过掌心的触感。
那是许多年前,他亲手抱过的小白狐的味道。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仙识,脸上半分异样也不露。
“我已经探查清楚你的识海。”
“你踏入魔域之后所有经历,记忆全都完好无损。只是你用来回避伤痛的那一道心防,在那晚受撞击之后彻底碎裂。”
“唯有幼年灭族、荒岭初遇那一段,依旧被神魂自我保护的封印禁锢。”
“如今封印只是生出细纹,偶尔漏出零星碎片,远远还没有到彻底解开的时候。”
蒋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诧异。
这些日子在精神恍惚之间,他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一份异样。
在魔域痛苦回忆翻涌的间隙,偶尔会闪过几缕朦朦胧胧,抓不住的幻影。
枯草遍布的幽深乱石山谷,一团蓬松雪白的小狐,两道少年的身影静静伫立。
那些画面光影斑驳,稍纵即逝,还来不及细细看清眉眼神态,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偶尔确实会闪过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蒋玉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可转瞬就消失不见,我抓不住完整的画面。”
“那便是被封存的年少过往。”顾蓝的语调加重几分,带着严肃的劝诫。
“千万不要主动凝神,强行向内撕扯这一道封印。”
“若是执意强行求索,本就动荡不堪的神魂,会再一次遭受不可逆的重创。”
“裂隙已经出现,往后机缘成熟,它自会慢慢松动。”
蒋玉轻轻颔首,把这一番沉甸甸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仙尊可曾有过……想忘却忘不掉的往事?”
顾蓝微微一怔。
殿内静了很久。
久到蒋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有。”
蒋玉抬眼看他。
“那仙尊……是如何熬过来的?”
顾蓝没有看他,只望着窗外那一轮淡月,声音平静。
“熬不过来。”
“我只是学会了,带着它往前走。”
“它还在。可它拦不住我。”
蒋玉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有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道:“仙尊教我的法子,我记下了。”
“可若有一日,那些碎片自己拼齐了……”
“拼齐了,便拼齐了。”顾蓝道,“无论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你都还是你。”
“这点,谁也改不了。”
夜色愈发深沉,距离天边破晓,还剩下数个漫长时辰。
二人没有继续纠缠在这些沉甸甸、令人心神压抑的旧事之中。
顾蓝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柜架边,伸手取下一床柔软厚实的薄毯,轻轻展开,小心翼翼盖在蒋玉的肩头与身上。
“歇一会儿吧。”
“你若睡不着,我就在这儿。有什么想说的,随时开口。”
蒋玉依言躺下身,靠在蓬松柔软的枕褥之上,尝试沉入睡眠好好休憩。
但是他的心神依旧纷乱动荡,很难坠入安稳无梦的睡眠。
才刚刚合上双眼,魔域的一幕幕往事便接踵而至,疯狂涌入脑海。
睡梦之中,他的身躯不受控制,持续细微地轻轻颤抖。
额角不停渗出细密的冷汗,打湿鬓边几缕乌黑的发丝。
顾蓝没有转身离开回自己的寝居,就坐在榻边的玉凳之上,整夜静坐守夜。
看见蒋玉陷入梦魇,身体开始不安地抽搐颤抖之时,他便伸出手,掌心灵力温煦柔和,一遍一遍,顺着蒋玉的后背轻轻抚过。
“那都已是过往。此地是清玄,你是安全的。”
这句话一遍一遍重复,好似抛向飘摇梦境的船锚,稳稳兜住他摇摇欲坠的梦魂。
半梦半醒之间,幼年的残影偶尔也混进来。
荒岭的乱石堆上,一只小白狐趴在两块石头之间,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有人走过来,蹲下身,朝它伸出手。
画面在这里便断了,像被水浸透的旧画,边缘模糊,看不清那人的脸。
后半夜,蒋玉忽然在梦里低低唤了一声。
“……哥哥。”
顾蓝的手停在半空。
他垂着眼,看着那张在睡梦里依旧紧蹙的眉眼,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在。”
“我一直都在。”
几番来来回回的折腾,漫漫长夜就这样悄然流逝。
天边,缓缓晕开淡淡的鱼肚白。
清晨浅淡的微光顺着雕花窗沿,一点点爬上窗棂。
蒋玉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沉重地翕动两下。
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浓重倦意,眼底下浮起淡淡的青黑。
“又是一夜不得安睡。”
蒋玉轻声叹息,声音带着彻夜未眠之后的沙哑。
“明明所有一切我全都记得,如今,却连逃避回忆都再也做不到。”
顾蓝听见他的话语,伸手取过桌边早已备好的安神灵茶。
玉杯之上氤氲起薄薄的白雾,淡淡的灵茶清香缓缓散开。
他双手捧着玉杯,递到蒋玉的手中。
“回忆是没有办法彻底抹除的,我们只能学着和它共存。”
“至于幼年被封存的那一段旧事,静待机缘就好,不必强求。”
蒋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玉杯温热的杯壁。
低下头,小口小口抿下温热的茶水,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流淌入腹,稍稍抚平心底翻涌的躁动。
他抬眼,看见顾蓝眼下也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影,忽然顿住。
“……仙尊守了一夜?”
“无妨。我本就不常眠。”顾蓝淡淡道。
蒋玉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仙尊要不要……也歇一歇。”
“弟子虽废了丹,可守着一个人不打盹的力气,还是有的。”
顾蓝看着他,许久,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好。”
他依言靠在榻边的玉凳上,阖上眼。
蒋玉坐在榻上,看着那道阖目假寐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薄毯一角。
心底纷乱如麻的旧忆,仿佛被这一室安安静静的晨光,轻轻压住了几分。
他伸手,将那床薄毯的一角,也搭到顾蓝的膝上。
顾蓝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动了动,让那毯角稳稳搭住。
殿外,晨光一寸一寸亮起来。
蒋玉望着那道安安静静的身影,忽然想,这大约是他许多年以来,头一回觉得,天亮也不是什么坏事。
远处,凡间临江的水道之上,晨雾未散。
几艘画舫沿着江面缓缓驶过,两岸市集已经喧闹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昨夜登岸的那几道影子,正混入人群,悄然散开。
为首那人压低斗笠,望了一眼晨光里的临江城,低声吩咐。
“按宋声大人的吩咐,分头行事。”
“先让那仙尊的耳目,忙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