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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 祸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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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清玄仙山晨雾弥漫,几声清亮高亢的鹤鸣,划破山间静谧。
顾蓝第一时间,便折返回到了静修偏阁。
他心底始终放不下蒋玉的状况。
昨夜蒋玉数次深陷梦魇,被魔域的旧忆反复纠缠,一夜都没有得到安稳的深度睡眠。
此刻,蒋玉正斜倚在软榻之上闭目调息,眉宇之间依旧锁着一抹散不去的倦意。
顾蓝放轻脚步,缓缓走到榻边。
垂眸静静望了他片刻,才低声开口。
“夜里又被梦魇扰得不得安睡?”
蒋玉听见声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看见来人是顾蓝,他轻轻点了点头。
“半梦半醒之间,那些画面挥之不去。就算明知道皆是前尘旧梦,神魂依旧会跟着一同揪痛。”
他的嗓音带着晨起之后淡淡的沙哑。
顾蓝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温煦仙力,虚浮在蒋玉的额前,并不触碰肌肤。
柔和的灵力缓缓流淌,稍稍抚平识海翻涌的躁意。
“我还要去往万卷阁查阅卷宗,梳理宋声的全部线索。”
“殿外已经安排好了值守弟子,若是神魂剧痛袭来,不必硬扛,立刻唤他们传讯于我。”
蒋玉望着他,忽然道:“仙尊昨夜守了一夜,如今又要去翻卷宗。”
“仙尊,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顾蓝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无妨。我是修士,熬几夜不算什么。”
蒋玉没再说什么,只是垂眸,从榻边的玉盘里取了一枚灵果,轻轻放到顾蓝掌心。
“带着路上吃。”
顾蓝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圆润的灵果,指尖顿了顿。
“……好。”
他把灵果收入袖中,又向殿内值守的两名弟子再三叮嘱,务必时刻留意榻上之人的状态。
交代完一切,他才转身动身,迈步前往藏书万卷阁。
万卷阁楼宇宏大巍峨,一排排高耸入云的书架层层堆叠向上延伸。
竹简、兽皮古卷、玉制卷宗密密麻麻整齐陈列,记录着数不尽的三界事端。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竹简独有的干燥墨香,淡而绵长。
顾蓝立在林立高耸的书架之间,指尖伸出,一卷接着一卷取下相关卷宗,低头细细翻阅。
宋声潜伏在魔域,蛰伏于顾青身旁暗中挑拨离间。
刻意构陷蒋玉,亲手伪造一封又封用来栽赃嫁祸的密信。
私下偷偷修习阴毒的血蛊邪术,又派遣死士潜入清玄,悍然执行刺杀。
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录在卷宗之上。
翻到书架最底层一卷落了灰的旧档时,顾蓝的手指忽然停住。
那是宋声当年初入清玄时,亲手誊写的入门功课。
泛黄的纸页上,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弟子宋声,叩谢仙尊救命再造之恩。”
“他日学有所成,愿以余生,护苍生不受邪祟侵扰。”
顾蓝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当年那个在荒壤山沟里浑身是血的少年,写这两行字时,眼底该是何等真挚的热切。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嗓音。
“仙尊在看那份旧档?”
顾蓝回头,是万卷阁的守阁长老,拄着竹杖,缓步走来。
“长老认得这份功课?”
“认得。”长老道,“当年他初入清玄,老夫还替他寻过几卷基础功法。”
“字写得好,人也勤恳,逢人便说,是仙尊把他从兽夹底下救出来的。”
“那时老夫还曾想,清玄怕是又要多一位用心向道的弟子了。”
顾蓝没有说话。
长老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只慢慢走远了。
留下顾蓝一人,立在书架之间,指尖按着那卷泛黄的旧档,久久没有松开。
他的思绪,又飘回许多年前西南荒壤的那一日。
少年宋声被兽夹夹住后腿,鲜血浸透泥地,却还咬着牙不肯哭。
“仙……仙人?”少年望着他,眼底又惊又怕,却藏着一丝亮。
“别怕。”当年的顾蓝蹲下身,指尖灵光拂过兽夹,“忍一忍。”
兽夹应声而开,少年腿上的血汩汩往外淌。
他替少年敷了药,又递出一枚隐灵玉符。
“寻一处安稳山林,好好修行。别再让兽夹夹住了。”
少年攥着玉符,重重叩首:“晚辈将来,也希望能够拜入仙门,修得大道,不再受这泥尘之苦。”
“我记下了。”当年的顾蓝笑了笑,“等你修出灵息,可来清玄寻我。”
那句随口应下的话,后来成了真。
可那个字迹工整、道谢诚恳的少年,却再也不是眼前卷宗里这个双手沾满蛊血的人了。
他缓缓合上那卷旧档,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按了按。
“是世道待他不公。”
“可也是他自己,一步步,选择堕入黑暗。”
他正要合上旧档,指尖却触到纸页背面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
他将旧档翻过来,背面竟还有一行字。笔迹与正面截然不同,潦草、锋利,像是拿刃器划出来的。
“……若这世间无人信我,我便自己,讨回公道。”
顾蓝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许久没有移开。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守阁长老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仙尊还在看这卷功课?”
“背面有一行字。”顾蓝道,“长老可曾见过?”
长老凑近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这字……老朽从未见过。看笔锋,倒像是多年之后,有人拿刃器在纸背上划出来的。”
“是宋声后来添的。”顾蓝道,“他那时,已经不叫这卷功课里的那个少年了。”
长老沉默良久,把热茶轻轻搁在书架上:“……人心这种东西,最难说清。老朽年轻时也见过不少走岔了路的弟子,只是像他这样,岔得这样远的,头一回见。”
“他走过的那条路,有一半,是我替他指的方向。”顾蓝缓缓道,“另一半,是他自己选的。”
长老没有再说话,只长长叹了口气,拄着竹杖走远了。
顾蓝将旧档合拢,放回书架最底层,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按了按。
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轻快却又不失恭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万卷阁一片死寂。
一名一身素白衣衫的弟子,快步走入万卷阁,来到顾蓝面前躬身行礼。
“仙尊,凡间边疆送来八百里急报!”
弟子双手高高捧着一卷刻满符文的传讯竹简,恭敬地递到顾蓝面前。
顾蓝伸手接过那枚冰凉的传讯竹简,指尖淡淡的仙灵光晕扫过竹简表面流转的符文。
竹简之中封存的讯息,随之完整展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讯息里的一幕幕画面,比文字更要触目惊心。
“柳溪渔村。”弟子将竹简里的画面一一道来,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临江下游的一处渔村,一夜之间,屋舍尽毁,江水染成暗红。”
“渔村里的人呢?”顾蓝问。
“七成……没能走出来。”弟子喉头微动,“平日里晒在竹架上的渔网还在风里晃,可织网的人,已经倒在了滩涂上。分坛的医修赶到时,蛊虫还在尸身上啃食。”
“可有活口?”
“有。”弟子道,“可活下来的几个人,身上都带着蛊毒。医修说,蛊毒入血太深,怕是……救不回来几个。”
“江水里呢?”顾蓝又问,“可有往上下游蔓延的迹象?”
“分坛连夜沿着江岸探查过。下游三个时辰的江面,都隐隐泛着血沫。”弟子道,“照这个势头,再往下,就是临江城了。”
顾蓝的眉头紧紧锁起,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顾蓝的眉头紧紧锁起,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果然如我所料。”
“刺杀蒋玉的计划彻底失败之后,他不愿坐以待毙,转头去凡间搅动祸乱。”
“他已经不再满足只针对蒋玉一人。开始拿凡间普通百姓的性命,当做算计博弈的筹码。”
站在身侧的白衣弟子垂手肃立,听完这番话,心中亦是一阵恻然。
“仙尊,边疆不断传来伤亡奏报,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顾蓝抬眼望向万卷阁窗外翻涌不息的茫茫云海,短暂陷入思索。
若是贸然大举出兵征伐魔域,极有可能直接引爆一场席卷仙魔凡三界的大规模仙魔大战。
战火一旦燃起,还会有更多无辜凡人与修士葬送在刀兵硝烟之中。
权衡利弊之后,他缓缓开口,一条条清晰下达指令。
“传令下去,派遣两支弟子队伍奔赴凡间边境。”
“第一支队伍,以医者、丹修为主,负责救治受难百姓,搭建庇护营地,优先保全凡人的性命。”
“第二支队伍,由擅长追踪、缉捕的修士组成,追踪蛊毒踪迹,搜捕宋声手下的残党。”
他稍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切记,不可贸然主动挑起仙魔大战。”
弟子应下,又迟疑道:“若是魔域那边,借机发难……”
“我自有分寸。”顾蓝淡淡道,“宋声要的,就是两界互相猜忌、自相残杀。我们越冷静,他便越无从下手。”
弟子领命退下,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低声道:“仙尊,还有一事。”
“临江那头,有修士在废墟里捡到一截蛊虫残躯,送到了最近的清玄分坛。”
“分坛坛主问,是否要顺着这截残躯,追查蛊源。”
“查。”顾蓝道,“传我的话,让分坛留意那截蛊虫的来路。但凡沾过宋声手笔的蛊,都带着一股特有的血息,错不了。”
弟子深深躬身:“弟子谨记!属下即刻前去传递各项指令!”
说完,弟子接过传讯竹简,转身快步退出万卷藏书阁。
顾蓝独自立在书架之间,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牌。
他要在玉牌中,撰写一封送往万魔渊、递交顾青的传讯文书。
文书的内容,他已经想得清楚。
宋声一系列所作所为,两界所掌握的线索,皆可互通有无。
只是写到“蒋玉如今栖身清玄静修偏殿”一句时,他的笔尖,忽然顿住。
顾青此刻被魔丸血咒缠身,又失忆多年。
若是知道蒋玉就在清玄,他会作何反应?
是来寻人,还是……再伤他一次。
顾蓝垂眸,将那一句缓缓抹去。
文书里只写宋声构陷蒋玉的罪证与凡间蛊祸的线索,半个字,都没有提蒋玉的下落。
他又在文书末尾添了一行,说明凡间血蛊“畏寒”的线索,请顾青那边留意边境酷寒之地是否有异常动向。
落笔时,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蒋玉的名字写上去。
有些事,不说,或许对两边都好。
写完最后一笔,他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脚下浮起一缕淡淡的云光,身形飘然动身,向着静修偏殿的方向归去。
心底记挂着蒋玉的精神状态。
方才翻阅卷宗,满篇皆是宋声的阴毒算计,他心中积压了不少烦闷,也想早点回去,和蒋玉说一说凡间发生的祸事。
不多时,顾蓝便回到了静修偏殿。
殿内灵玉柔光流转,暖意融融。
蒋玉并没有沉沉睡去,依旧靠在榻上,双目微微睁着,神色有些恍惚。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转过头。
“仙尊,卷宗都查阅完了?”
“嗯。”顾蓝走到榻边坐下,神色带着一丝疲惫。
“卷宗之中,记录了宋声这么多年一桩桩的谋划算计。”
蒋玉听到宋声这个名字,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又在谋划什么?”
“刺杀失败之后,他不敢再来仙山硬碰硬,便把毒手伸向了凡间村镇。”顾蓝语气低沉。
“散播血蛊,屠戮百姓,借凡人的鲜血,挑拨仙魔两界互相猜忌。”
蒋玉听闻,心口轻轻一沉,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锦褥。
“他竟狠到这种地步。那些百姓,本与他无冤无仇。”
“在宋声眼中,凡人与棋子并无两样。”顾蓝缓缓说道。
“我已经派遣弟子奔赴凡间救灾,也传信给顾青,互通线索。”
蒋玉垂眸,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只怕顾青如今,依旧被魔域内乱缠身,分身乏术。”
“是。”顾蓝颔首,“可两界若是想要揪出宋声,少不得要彼此交换证据。”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
“文书里,我没有提你在清玄。”
蒋玉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多谢仙尊。”
那一声谢,很轻,却比任何话都重。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在文书里抹去那一句时,指尖顿得不够久。
若有一日,顾青亲自问起,他该如何作答。
可那一日,最好永远不要来。
殿外的风穿过窗棂,吹得窗外枝叶簌簌作响。
蒋玉的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忧色。
“仙尊方才说,宋声在凡间散播血蛊。”
“血蛊这东西,我曾听族中长辈提过。”
“它不挑修为高低,只循血气而动。越是人烟稠密之处,蔓延得便越快。”
“若是无人压制,一座城,撑不过半月。”
顾蓝神色微凝:“可有解法?”
蒋玉想了想,摇头:“我只知它畏寒。越是酷寒之地,蛊虫便越难存活。”
“可如今正值春夏之交,凡间处处回暖……”
他话未说完,自己先停住了,眉心蹙起。
“宋声选这个时节动手,恐怕……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顾蓝沉声道:“你提醒得及时。我会让医修队伍,在驻地布设寒息阵,暂缓蛊势蔓延。”
蒋玉垂着眼,指尖捏着锦褥的边角,忽然欲言又止。
“……仙尊。”
“嗯?”
“顾青他……如今还好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会问出这一句。
顾蓝没有看他,只淡淡道:“魔丸血咒缠身,又失忆多年。说不上好。”
蒋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殿里安静了片刻。
顾蓝忽然道:“你若想见他……”
“不想。”蒋玉答得极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怔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补了一句:“他现在记不得我。见了,也只会添乱。”
“仙尊,就这样吧。”
顾蓝看了他许久,终究只应了一个字:“好。”
蒋玉轻轻点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