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4章 云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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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缓缓流转。
距离蒋玉被顾蓝带回清玄仙山，已经悄然过去数月。
凛冽寒冬彻底退得干干净净，和煦融融的春风，漫卷席卷整座云海仙山。
清玄漫山遍野的桃花尽数灼灼盛放，粉白娇嫩的花瓣顺着柔风漫天纷飞，层层叠叠的落英洋洋洒洒，铺满绵延千万层白玉玉阶。
蒋玉的身体，靠着温玉莲台与护魂大阵日复一日不间断的滋养，已经恢复了大半。
只是丹田依旧是满目疮痍的废墟，重凝狐丹这件事，依旧遥遥无期。
那条雪白蓬松的狐尾，再也做不到彻底收敛隐匿。只要心绪稍有起伏，便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
但如今的他，已经可以长时间稳固维持人形，自在行走在仙山的各处亭台楼阁。
一日午后，春风和煦，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座庭院。
蒋玉静静伫立在静修偏殿外盛放的桃花树下，片片粉白花瓣随风悠悠飘落，轻轻沾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衫肩头与发梢。
他抬手，接住一片落在掌心的花瓣，怔怔看了半晌。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抱着书册的小弟子路过，看见他，停下脚步。
“蒋公子，又在看花呀？”
蒋玉回过神，笑了笑：“嗯。今年的桃花，开得真好。”
小弟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满树繁花，忽然道：“公子，你是不是想家了？”
蒋玉一怔：“怎么这么问？”
“我看你天天站在树底下发呆，眼睛却望着山那边。”小弟子挠挠头，“我从前在老家的时候，想家了，也爱站在高处往远处望。”
蒋玉没有回答，只又望了一眼云海尽头。
“……家啊。”他轻声道，“我没有家了。”
小弟子张了张嘴，连忙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妨。”蒋玉道，“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总望着那边。”
“那边有什么？”小弟子好奇地问。
蒋玉沉默片刻，才道：“有一处荒山，乱石堆里，曾经有人朝我伸出手。”
“还有一处魔殿，火烛明灭，曾经有人替我挡过一夜的风雪。”
“我一路被救，一路走，到了这里。”
小弟子听得有些怔怔，半晌才道：“那公子……是想报答他们？”
蒋玉忽然笑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报答说不上。”他道，“我只是想，成为那样的人。”
“那样的人？”
“肯在泥里，朝别人伸手的人。”蒋玉道，“等我有了力量，我也想，把那些陷在苦难里的人，一个一个，拉出来。”
小弟子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公子一定能做到！我听说仙尊从前也救过好多人！”
蒋玉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抬眼，远远望向云海翻涌起伏的连绵群山，心底，一个无比郑重的念头，反反复复斟酌权衡，终于尘埃落定。
从白狸谷到魔域，从魔域到清玄。一路走来，被人救过，也被人背叛过。
可那些肯在泥里朝他伸手的人，他一个都没有忘记。
顾蓝是，当年的少年也是。
他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好了，书快被风吹乱了。”蒋玉道，“你快去送吧。”
小弟子应了一声，抱着书册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公子，明日见！”
蒋玉朝他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缓步向着殿宇内部走去。
殿门被和煦春风轻轻吹开，几片轻薄的桃花瓣顺着风，一同飘进屋内。
顾蓝正端坐在案几之前，埋头批阅堆积如山的卷宗。
蒋玉一步一步，稳稳走到书案正前方。
他深深躬身，双膝缓缓屈膝，重重跪倒在冰凉莹润的玉砖地砖之上。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神色庄重肃穆，不见半分畏缩闪躲。
“仙尊。”
顾蓝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竹简，抬眸看向跪伏在地的蒋玉，眸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讶异。
“你这是何故，有话尽可起身再说。”
蒋玉却没有顺势站起，依旧维持跪拜的姿势，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想正式拜入您门下，成为清玄的亲传弟子。”
话音落下，他微微垂了垂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我心中十分清楚，我本是狐妖，又有着久居魔域数十年的过往。此事一旦公开，必然会招来数不尽的流言非议。”
他稍稍抬眼，澄澈的目光直直望向案后端坐的顾蓝。
“可我历经数回生死劫难，心中所求，从来都不是世俗的荣华尊荣。”
“我只希望习得正道修行之法，将来有能力，伸手救助世间深陷苦难的芸芸众生。”
案上的竹简还摊开着，墨迹未干。
顾蓝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
蒋玉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大殿里。
他也没有抬头，就那么等着。
顾蓝安静凝视跪在地面的少年，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
“为何，一定要是现在？”
蒋玉怔了怔。
他垂下眼，想起昨日傍晚，他在山门处看到的那封从凡间送来的求救信。
纸上墨迹潦草，是临江一个幸存的老秀才写的。
“……蛊祸横行，妻离子散，伏乞仙门垂怜。”
蒋玉低声道：“昨日我见了那封凡间的求救信。”
“写信的人，只剩一个人了。”
“我若早一日有力量，或许便能早一日，多救一些人。”
顾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的眸光深了深。
“你可清楚，选择这条路，往后将要面对何等艰难。”
“长老阁之中，大半长老固守旧时礼法成见，很难接纳一名有魔域过往的狐妖，成为仙尊亲传。”
“不止门内，外界四方仙门，也会借着这件事，对整个清玄百般诘难。”
蒋玉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涩然。
地砖的丝丝凉意，透过薄薄衣料，缓缓向上浸染。
“旁人的非议，我可以一一承受。他人的目光，我可以置之不理。”
“只求仙尊，能够赐给我一个追寻大道的机会。”
顾蓝沉默许久。
良久，才缓缓开口，打破殿中的寂静。
“好。”
“三日之后长老阁大议会，我会当众正式提出此事。”
“只是最终结果，并非由我一人能够决断。你务必要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
蒋玉伏下身，额头轻触冰凉玉砖，深深叩首一礼。
“弟子明白。无论最后结局如何，所有后果，我都甘愿一力承担。”
那一夜，月上中天。
顾蓝处理完公务，踏着月色走回静修偏殿，远远地，却看见桃树下有一道身影。
蒋玉没有睡，正握着一柄桃木剑，一下一下，笨拙地练习清玄最基础的入门剑式。
丹田空空，他调不动半分灵气，剑式便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可他一剑一剑，练得极认真，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顾蓝没有出声，就站在回廊下，看了很久。
直到蒋玉收剑时脚步踉跄，他才缓步走过去。
“夜深了。”
蒋玉一惊，回头看见他，垂下剑，低声道：“仙尊还没歇息。”
“你先回答我，为何这般急着练剑。”
蒋玉沉默片刻，才道：“我想快些。”
“快些有力量。快些……不再让旁人为我拼命。”
顾蓝看着他，没有责备，只伸手，将桃木剑从他掌心轻轻抽走。
“剑式可以慢慢练。你的路，还很长。”
“夜里风凉，回去歇着。明日我若得空，亲自教你第一式。”
蒋玉握着空空的掌心，望着那道已经转身的背影，过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三日光阴，匆匆弹指而过。
宏伟肃穆的长老阁大殿，全部由整块巨大的云纹白玉构筑而成。
高耸粗壮的玉柱直刺殿宇穹顶，柱身之上，细细镌刻着上古劝善教化的铭文。
一众白发苍苍的长老，分列大殿左右两侧，衣袂飘然，神色皆是肃穆庄重。
殿门完全向外敞开，不少内门年轻弟子听闻这桩轰动山门的大事，纷纷赶来，立在长廊之下旁听事态进展。
细碎嘈杂的议论低语，断断续续，顺着敞开的殿门，传入大殿内部。
蒋玉一身素净无华的白衣，安静立在大殿侧边。
身后那条雪白狐尾克制地垂落下来，尾尖轻轻擦过冰冷地面。
他面上神色看上去平静淡然，可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料。
掌心里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攥的，等发觉时，指节已经泛出淡淡的青白。
廊下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来，他听不太真切，却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狐妖。”“魔域。”“攀附。”
那些字眼轻飘飘的，落在心上，却像一枚枚细小的针，扎得人隐隐发疼。
他在心里，把那些话反反复复念了几遍，又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们从耳朵里摘出去。
妖。在许多人眼里，他首先是一个“妖”。
哪怕他已经拼了命想活得干干净净，想堂堂正正站在这座大殿里。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此刻是低着头的。至少没有人看见，他眼尾泛起的那点潮意。
他又有些庆幸，顾蓝的目光还没有扫过来。他怕自己一旦被那双眼睛看见，就会忍不住想退。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答应过的。他要成为那样的人。
于是他把那口气，一点一点，咽回肚子里。站得更直了些。
顾蓝端坐大殿最高的主位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之内诸位长老，又望向廊下围观的一众弟子。
“今日召集诸位长老齐聚于此，有一件要事，需要与众位一同商议定夺。”
“蒋玉心性向善，历经重重生死劫难，向道之心恳切真挚。我有意，收他为我的亲传弟子。”
话音刚刚落下。
大殿之内，瞬间掀起一片哗然。
大长老往前踏出一大步，手中雪白拂尘狠狠一甩，面色严厉凝重。
“仙尊万万不可行此不妥之事！”
“我清玄万载传承，仙尊亲传弟子，历来皆是根正苗红的人族修士！”
“此子身为狐妖，又在魔域久居数十载，与魔尊顾青纠缠颇深。倘若成为仙尊亲传，四海仙门必会讥笑我清玄抛弃万古礼法！”
二长老紧跟着跨步出列，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妖类本性终究难测！就算眼下看着品性尚可，谁能保证往后不会妖性异变？此事后患无穷，还望仙尊三思啊！”
“二长老所言极是！”“万万不可破例！”
数位长老接连站出身，相继出言，明确表达强烈反对。
一片反对声中，三长老却缓缓开口。
“老夫倒是想说一句公道话。”
“他入山数月，不曾犯过一条门规。后山灵兽受伤，是他亲手包扎；凡间蛊祸的求救信，也是他头一个递给山门。”
“诸位口口声声说妖性难测，可老夫只看见一个拼了命想活、也拼了命想护住旁人的孩子。”
大殿里静了一瞬。
随即大长老重重拂袖：“三长老此言差矣！一时善行，焉能抵过血脉出身！”
三长老没有再争，只叹了口气，退了回去。
廊下旁听的弟子，也立刻分裂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一名蓝衣少年凑到同伴身侧，压低声音小声感慨。
“求道贵在本心，又何必死死揪着种族出身不放。”
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年长弟子闻言，当即轻轻摇头反驳。
“可他毕竟是从魔域出来的人，人心难测，不可不防。”
人群站着的阴影角落，一名毫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微微埋着头。
他刻意压低下音量，只让周边一小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那狐妖早年在魔殿，全靠讨好魔尊才得以苟活，如今又来攀附仙尊，野心着实不小啊。”
蓝衣少年皱眉：“你这话从哪听来的？我亲眼见过他在后山救助受伤灵兽。”
那外门弟子不慌不忙，嗤笑一声：“亲眼所见，未必是全部。谁知道那灵兽，是不是他演出来给人看的。”
蓝衣少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细碎阴毒的话语，悄无声息在人群之中悄悄扩散，不断放大众人心中本就存在的猜忌与隔阂。
周围几名弟子听完这番挑唆，再转头望向大殿之中的蒋玉，眼神里面，又多了数分提防与审视。
蒋玉静静立在大殿侧边，殿内殿外的所有非议、诘难、揣测，一字一句，完完整整落入他的耳中。
心口一阵阵闷闷发堵，淡淡的涩意缓缓漫上四肢百骸。
袖中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辩解过半句。
他心中清楚，口舌上的争辩，在沉淀千百年的世俗成见面前，何其苍白无力。
顾蓝端坐高位，面对满殿此起彼伏的反对声浪，神色没有半分退让动摇。
“评判一名求道者，该看的是本心，是所作所为，而不是血脉种族。”
“他身陷魔域数十载，却不曾助纣为虐；历经九死一生逃出生天，心中依旧记挂苍生，一心向道。”
“何为妖，何为正道，从来不该由出身，便草率下定论。”
大长老重重摇头，态度寸步不让。
“祖训白纸黑字，历历在目！仙尊若是执意要行此违背万载旧例之事，便要触发长老阁流传的旧规！”
“祖训明言：仙尊若执意行破例之举，虽可一意孤行，却必须领受【云阶罚】！”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整座长老阁，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廊下不少围观弟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全部汇聚到主位之上的顾蓝身上。
蒋玉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紧。
他不懂云阶罚是什么，可他看得懂殿内所有人的反应。
那是连长老们都讳莫如深、不愿多提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而出“仙尊，弟子不拜了”。
可话到嘴边，却被顾蓝一道目光，轻轻压了回去。
顾蓝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我意已决。”
“三日后，云阶罚，我领。”
蒋玉浑身一震。
他望着高坐上那道素白身影，喉头哽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散会时，蒋玉跟在顾蓝身后走出长老阁。
走出很远，他才哑声开口。
“仙尊，云阶罚……是什么？”
顾蓝脚步未停，声音平淡：“不过是在云阶之上，受百道天雷洗身。”
蒋玉脚步猛地顿住。
“……百道天雷？”
“嗯。”顾蓝道，“放心，死不了人。”
蒋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眼眶忽然发酸。
他快步追上去，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攥着衣摆，跟在他身后。
一路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