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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拾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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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邪族大战刚刚落定。
黑蚀战地之上,硝烟还未完全散尽。
蒋玉静静趴卧在冰冷的黑石战地。
千年狐丹被强行剥离之后,本源如同溃决江河,不停向外流逝。
雪白狐毛不受控制地从破碎衣料缝隙钻出来,沾满尘土与斑斑血污。
他意识半沉半浮。
耳边战场残留的厮杀余响,隔着一层昏蒙的意识,听来缥缈又遥远。
仿佛有人在他耳边喊他。
又仿佛,那喊声隔了一整个永夜。
他动了动指尖。
指尖先于意识,摸到身下粗糙冰冷的黑石。
石面上黏着一层湿滑的东西。是血。他自己的血。
他数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道伤口。
狐丹离体的那一下,比刀剐还疼。
疼到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可他还是活着。
他这一生,好像总是这样,被碾进泥里,又拼命爬出来。
他费力地转了一下脖子。
雪白的狐尾从衣摆下钻出来,无力地拖在石地上,沾满灰土与血沫。
他看了它一眼,忽然觉得好笑。
几十年了,他在那个人面前,把这条尾巴藏得严严实实。
如今,倒是藏不住了。
也好。藏不住了,就藏不住了。
他微微转动沉重的眼珠,望向魔宫的方向。
那个方向,灯火通明。
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那个他拼上性命守护的人,正被魔丸震荡带来的混乱与偏执牢牢困住。
他记得那个人最后的眼神。
冰冷、戒备、厌恶。
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不对,比看陌生人还要冷。
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仇敌。
他闭上眼。
数十载永夜魔殿惺惺相惜的岁月,如同一场骤然破灭的幻梦。
他想起月圆之夜,那人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发白,却舍不得用力。
他想起高台之上,那人说:"若这世上有一人愿意陪我说话,该多好。"
他想起那人别扭地递来一株幽蓝夜花:"你那院子太冷清。"
他想起那人说:"待来日,我再补你一场堂堂正正的契礼。"
他想起送丹时,那人昏迷中攥着他的衣角,像是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他想起他自己说:"你要是敢食言,我便再也不给你熬药了。"
他食言了没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如今趴在这里,连熬药的力气都没有了。
肉身的伤痛尚且可以咬牙承受。
真正击溃他心神的,是掏心相待换来的诬陷与猜忌。
他可以不要狐丹。
他可以不要千年道行。
他甚至可以把这条命,赔给他。
可他受不了那句"从头到尾,都只是你的诡计"。
受不了那双眼睛里,半分情意都不剩。
眼泪混着血,顺着眼角滑进耳窝。
他没去擦。
反正,也不会有人看见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立在魔殿台阶上,望着战地的方向,眉心紧紧蹙着,怎么也舒展不开。
那个人也不知道,他刚刚亲手推开的人,正趴在这片血泊里,一点一点,凉下去。
宋声垂立一旁,表面恭顺谦卑,眼底却藏着阴谋得逞的冷光。
趁着顾青被魔丸余波搅得神思昏沉,宋声压低嗓音,对身边的心腹魔卫低语。
“去,盯紧那个狐妖。他若死在战地上,倒也干净。”
“若是命大活下来……便寻个由头,送他上路。”
“魔尊如今记不得他,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心腹魔卫会意,垂首退下。
可顾青神魂虽被魔丸余波搅扰,记忆支离破碎,灵魂深处却还残留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微弱牵绊。
即便满怀疑忌,他依旧没有下令直接处死蒋玉。
“把他带回魔殿偏殿安置。”
顾青声音沙哑低沉,裹挟着大战之后未散的狂躁戾气。
“不必上枷锁,但严禁随意离开院落。”
数名魔卫领命上前。
粗糙冰冷的魔甲臂胄,蹭过蒋玉溃烂渗血的手臂。
蒋玉微弱地瑟缩了一下,却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魔卫将奄奄一息的他抬起来,穿过长廊重重魔烛摇晃的廊道,送进魔殿偏僻的养病偏院。
魔域特有的疗伤魔草、止血膏一一敷在体表伤口。
魔药只能够愈合皮肉上的创口。
对于狐丹离体造成的神魂本源崩碎,半点效用也无。
外伤缓缓结痂,内里生机还在一点点不停衰败。
这一日,医修来换药,蒋玉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魔尊……可还好?”
医修手一顿,古怪地看他一眼:“魔尊洪福齐天,自然无事。倒是你,本源碎成这样,还惦记着别人?”
“……那就好。”
蒋玉垂下眼帘,没有再问。
医修收拾药箱,忽然又说了一句:“说起来,尊上这几日,总往偏殿门口走。”
“……走到门口,站一会儿,又走了。”
蒋玉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
医修摇头,“尊上现在记不得你,可瞧着,又像是放不下什么。”
蒋玉沉默了很久。
“……劳烦转告他,不必来看。”
“他若来了,我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医修叹了口气,没有答话,提着药箱走了。
这一夜,蒋玉躺在榻上,望着窗外满墙幽蓝夜花。
他忽然想,若是自己没有献出狐丹,此刻是不是还坐在石案边,给那个人熬药。
“苦才去火。”他记得自己总这样说。
“……苦才去火。”
他闭上眼,把这句话,又轻轻念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眼底的泪意,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愿继续困在魔宫这座牢笼之中。
若是宋声知晓他还有一口气,绝不会善罢甘休。
趁着看守魔卫轮换的短暂空隙,他拼尽体内仅剩的一丝残力,悄悄避开守卫,踉跄逃出魔殿。
临行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偏院里那满墙的幽蓝夜花。
那是那个人,命人一夜移栽的。
“……花,你留着。”
“我不带走了。”
他低声说完,转身,一步一步,拖着残破的身躯,向着魔域与凡世交界的荒瘴荒原挪动。
黑雾翻涌的边境荒原,瘴气腐蚀神魂。
每向前挪动数步,就要耗去他本就不多的生机。
不知道挣扎跋涉了多久。
终于,他耗尽全部力量,重重摔落在乱石遍地的荒瘴谷地。
意识彻底陷入沉沉黑暗,仅剩下一缕游丝般的性命悬于躯壳之内。
千里之外,云海之巅,清玄仙宗。
宗门坐落在九天云海之巅,凡人肉眼难以望见山形。
而顾蓝,是当代清玄仙尊。
上一代仙尊坐化之时,以神魂大道试炼考核全宗,全宗上下无人可与之匹敌,方才接过仙尊最高权柄。
手握宗门最高决断权,可调度全宗仙兵、开启护山大阵。
对外,清玄号令四海仙门;对内,万千弟子、长老皆奉他为尊。
可仙尊的身份,亦是一副沉重枷锁。
一言一行,都被三界无数双眼睛注视权衡。
接连经历三界动荡祸事之后,顾蓝心中积压的心结越发深重。
他心底长久萦绕着一道模糊的残影,那是荒岭年少时期一闪而过的雪白狐影。
记忆碎片零散缥缈,始终抓不真切。
处理完一批堆积如山的宗门卷宗之后,顾蓝决定暂时放下朝堂俗务。
遣散大批随行仙卫,他要独自一人下山游历山河,勘破自己心中悬而未决的情劫。
守山弟子躬身相送,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仙尊此行,何时归来?”
“归期不定。”顾蓝淡淡道,“山门诸事,暂由长老阁代行。”
“弟子明白了。”
“若是有事……传讯玉符,随时可寻我。”
顾蓝一袭素白仙袍随风轻扬,玉簪束起墨色长发,周身萦绕月华一般温润柔和的仙泽。
他心怀悲悯,行走世间,渡化妖邪,救济凡俗苦难。
路过一处凡间村落,正撞上一只伤人的小妖。
小妖被猎户逼到墙角,浑身是血,龇着牙,眼底全是惊惶。
顾蓝抬手,一道仙光将猎户的刀锋拦下。
“它伤人了!”猎户嚷道。
“它只是怕。”顾蓝看着那双惊惶的眼睛,“它若有伤人之心,方才那一口,咬的便是要害。”
猎户愣住。
顾蓝蹲下身,指尖抚过小妖的耳朵:“走吧,往深山里躲。往后莫再靠近人烟。”
小妖似懂非懂,蹭了蹭他的掌心,一瘸一拐钻进了林子。
顾蓝望着那道背影,忽然又想,当年那只小狐,是不是也这样,被人追到无处可逃。
一路行来,他刻意靠近仙魔两界交界的荒瘴地带。
此地黑雾弥漫,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顾蓝铺开浩瀚神识,缓缓扫过整片乱石荒谷。
大部分区域,只有狂暴无序的魔气与死去生灵残留的怨气。
忽然,一缕细若游丝、微弱到几乎要被魔气彻底淹没的狐族灵息,撞入他的感知。
这一缕灵气太过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顾蓝心头微微一动。
脚下仙光一闪,循着那一丝气息踏空疾驰而至。
乱石荒瘴的谷底,他看见了那一团奄奄一息的白狐。
雪白皮毛沾满尘土血污,蓬松长尾无力摊开。
身躯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将其吹散。
胸口仅有极浅的起伏,堪堪吊着一缕残命。
顾蓝缓缓蹲下身,指尖凝起温润仙力,轻轻探向小狐的躯体。
第一层探查,便察觉对方本源被强行剥离,神魂遭受毁灭性重创。
绝非普通魔物撕咬造成的外伤,是活生生抽走修行根基留下的致命损伤。
“谁,对你下这样的手。”
顾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小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小狐当然不会回答他。
它只是蜷缩着,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顾蓝心念微微一动,仙识浅浅沉入这小狐的识海表层。
无意之间,触碰到一层厚重坚硬的神魂自我保护封印。
封印缝隙之中,零碎画面如同潺潺流水,涌入顾蓝脑海。
荒岭乱石山谷,战火烽烟四起。
巴掌大小的雪白狐崽,蹦蹦跳跳绕着两个少年脚边打转。
年少的自己弯腰,眉眼含笑,轻声唤它。
稚嫩软糯的神识呼唤,一声声“哥哥”,一声声“青哥”。
山林摘野果,驱赶毒虫,短短数日无忧无虑的嬉闹时光。
而后追兵杀至,烽烟四起,巨大精神冲击落下,记忆被死死封埋。
顾蓝浑身微微一僵,指尖悬停半空,呼吸都顿了一瞬。
兜兜转转沧海桑田。
那个荒岭之中,自己亲手救下的小家伙。
竟然是以这样遍体鳞伤、濒临死亡的模样,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过往那些缥缈残缺的残影,此刻终于全部对上。
他想起荒岭山洞,小狐围着自己打转的模样。
想起离别之时,幼狐死死拽住自己衣摆不肯放手的触感。
“原来是你。”
顾蓝指尖轻轻拂过小狐沾血的耳朵,声音几不可闻。
“这么多年,竟是你。”
“当年把你丢在荒岭,是我没能护住你。”
“这一回,我不会再放手了。”
他低低说着,也不管小狐听不听得见。
指尖却极轻极轻地,抚过小狐雪白的背脊。
“这些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灭族之祸,孤身流亡,又为谁剖了丹。”
“那人对你,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小狐自然无法回答。
可顾蓝却觉得,自己问出的每一个字,都像落在自己心上,闷闷地疼。
这么多年,他以为那次相遇,只是乱世之中转瞬即逝的插曲。
万万没有想到,再次相逢,对方历经灭族、魔窟痴恋、剖丹弃命,落到这般境地。
心疼如同细密潮水,一点点漫过五脏六腑。
混杂着命运捉弄的怅然,还有一份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悸动。
但顾蓝心性沉稳克制。
这层封印,是蒋玉遭遇灭族重创之后,神魂自发生成的保护壁垒。
若是现在强行揭开,本就残破的识海会直接崩碎,蒋玉会当场魂飞魄散。
荒岭少年时代独属于这只小狐的过往,只能暂时藏在自己心底,成为独属于他一人的秘密。
他要等待,等待蒋玉神魂一点点养好,等待时机成熟。
顾蓝压下心底翻涌万千的情绪,面上依旧温润平和。
他指尖灵光一招,古朴温润的白玉莲台自储物空间缓缓浮现在身前。
层层莲瓣舒展,流转淡淡的月华柔光。
这是上古七祖开山之时流传下来的至宝温玉莲台,取星河坠落的暖星玉,以万载月华浸润雕琢而成。
莲台自带一重隔绝内外伤害的护魂结界,最擅长稳住濒临溃散的神魂。
就算神魂摇摇欲坠,只要尚余一缕残息,莲台便可护住那一线生机不灭。
顾蓝小心翼翼伸出手臂,将浑身颤抖的白狐,轻轻托放到莲瓣中央。
柔和的月华灵光升腾而起,半透明护魂光罩,完整笼罩蒋玉全身。
溃散飘摇的神魂,被莲台之力稳稳兜住。
“别怕。”
顾蓝低声说。
“这次,我带你回家。”
做完这一切,顾蓝怀抱莲台,衣袂掠起一阵清风。
踏云而起,冲破荒瘴漫天黑雾,向着云海之巅的清玄仙宗归去。
云海翻涌,仙山在望。
守山弟子远远望见仙尊归来的身影,正要上前见礼,却见他怀中托着一座流转月华的白玉莲台,莲台里蜷着一只小小的白狐。
“仙尊,这……”
“捡的。”顾蓝语气平淡,“往后养在后山灵泉边,谁也不许惊扰。”
“可那看着……像是妖。”
“妖又如何。”
顾蓝垂眸看了一眼怀中,声音温润却不容置疑。
“从今往后,它便是清玄仙宗养的。”
“谁有异议,来问我。”
自此,清玄仙宗后山灵泉边,多了一只沉睡的小白狐。
顾蓝每日晨起,都会亲自来看它。
莲台月华不散,小狐的气息却始终微弱,不见好转,也不见更坏。
“仙尊,它这样睡着,何时能醒?”负责照料灵泉的小弟子忍不住问。
“等它自己愿意醒的时候。”
顾蓝垂眸,指尖拨了拨小狐的耳朵,“它这一生,醒来的每一次,都在逃命。”
“这回,就让它好好睡。”
小弟子似懂非懂,退到一旁。
顾蓝在莲台边坐了很久。
风从云海尽头吹来,拂动他素白的衣袍。
他不知道这只小狐何时会醒。
但他知道,他等得起。
云海翻涌,日升月落。
清玄仙宗后山的灵泉边,那一盏莲台月华,从此未曾熄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