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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羁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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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魔殿,寝殿之内。
魔烛残火噼啪轻响,火光明明灭灭,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殿外天色蒙蒙泛白,永夜快要过去。
玉榻之上,顾青半倚着榻背,面色苍白如纸。
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魔丸血的反噬,整整折磨了他一夜。
方才那股焚魂灼脉的剧痛,几乎将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失控之下,五指狠狠攥住蒋玉的手腕。
直到蒋玉以狐族生生灵息,一缕一缕渡入他的经脉,才慢慢将那股躁动安抚下去。
此刻痛感虽已大减,可手腕上那一圈青紫指痕,依旧清晰可见。
顾青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今夜魔丸血反噬快要彻底褪去,你也好差不多可以走了。”
“免得我神志恍惚控制不住力量,反倒伤了你。”
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可语气依旧清冷疏离。
蒋玉立在玉榻之旁,轻轻摇了摇头。
“伪月尚未完全沉落,魔丸血的戾气还没有彻底归敛。”
“我留在这里,再多待片刻。若是残余的躁动再起,我还能再帮你缓冲一二。”
顾青抬眼望向他,漆黑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大可不必做到这般地步。”
“我魔宫之中魔卫无数,何须你一个外人冒险守在此地。”
蒋玉目光平静,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
“那些魔卫只懂听命行事,却没有狐族生生灵息,化解不了魔丸血焚魂的灼痛。”
“我既然已经来了,便索性陪你熬过这最后一段时辰。”
“若是我现在离去,万一反噬卷土重来,四下无人,你便要独自硬扛。”
顾青薄唇紧抿,周身残存的魔气还在经脉之下隐隐流动。
“你就不怕,我恢复几分力气,忽然翻脸,将你扣留在这寝殿之内?”
蒋玉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不见半分惧色,坦然回望过去。
“若魔尊当真要扣下我,方才魔丸血发作、你无力自控之时,我便有机会脱身。”
“又何苦等到此刻。”
“我信你此刻并无加害我的念头。”
“当然,若是你当真要动手,我也无从躲避。只是我不愿眼睁睁看着你再受一轮酷刑。”
顾青盯着他的眉眼,久久没有说话。
寝殿之内,只剩下魔烛偶尔爆开灯花的细微声响。
半晌,他才沉沉吐出一口气,身上那层刺人的锋芒稍稍敛去几分。
“随你。”
“只是你记清楚,信任不会凭空而来。若是让我查到你心怀异图,过往所有,一笔勾销。”
蒋玉微微躬身:“我明白。”
他没有转身退出寝殿,只是退到离玉榻几步远的立柱之旁,静静伫立守候。
手腕上那一圈深深青紫的指痕,还在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顾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间动了动,忽然开口。
“……手伸过来。”
蒋玉一愣,依言走上前,将手腕递到榻边。
顾青垂着眼,从袖中取出一盒清凉的魔域药膏,指尖蘸取,抹在那圈青紫指痕上。
动作生疏,力道却极轻。
蒋玉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敢动。
“昨夜……是本座失控。”顾青的声音很低,“这伤,本座认。”
蒋玉垂着眼,轻声应道:“魔尊不必放在心上。”
“……说了,叫名字。”
蒋玉一怔,抬起头。
“顾……顾青。”
顾青没应,只把药膏盒塞进他手里,别过脸去。
“拿去。往后月圆夜,留着用。”
蒋玉握着那盒还带着余温的药膏,指尖悄悄收拢。
他心里清楚,这一夜之后,二人之间那层坚冰,裂开一道细缝。
但这不代表危险就此消失。
往后的朝夕相处,依旧是步步如履薄冰。
自此往后,数十载永夜岁月。
岁岁月圆,蒋玉必会如约而至,守在玉榻之侧。
月圆之夜,魔丸血躁动最烈之时,他总是一整夜不合眼。
掌心贴着顾青腕脉,一缕一缕渡入狐族生生灵息。
“忍一忍。”他轻声说,“很快就过去了。”
顾青额角青筋暴起,却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他向来不惯在旁人面前示弱。
可唯独在这狐妖面前,他渐渐卸下了那层带刺的壳。
有一回,蒋玉渡息渡到一半,灵力耗尽,额角冷汗涔涔。
顾青在剧痛中睁开眼,哑声道:“够了。你歇。”
“再撑半刻便好。”
“本座说了,歇。”
蒋玉抬眼看他,忽然弯了弯唇角:“魔尊这是在心疼我?”
顾青一噎,随即冷冷别过脸:“……胡说什么。”
蒋玉没有拆穿他,只悄悄又渡了一缕灵息过去。
“你丹田里的火,还没压平。”他低声道,“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顾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何总能察觉到?”
“因为我在意。”
蒋玉答得坦然,反倒叫顾青一时语塞。
半晌,他才闷声道:“……在意便在意,不许说出去。”
“魔尊是想让弟子把这句话,也写进史册里?”
“蒋玉!”
“……弟子不敢了。”
战事爆发之时,蒋玉持狐刃伴顾青奔赴沙场。
暗处淬毒的冷箭破空而来,他总是第一个挡在顾青身前。
“小心!”
狐刃横扫,将毒箭斩落。
“你又冲在我前面。”顾青皱眉。
“你刀法大开大合,顾不得背后。”蒋玉头也不回,“我眼睛尖,看得住。”
“下次,不许。”
“下次再说。”
顾青没再答话,只是那把惯用的魔刃,从此多了一式护在侧后方的路数。
蒋玉替顾青系好最后一处绷带,正要起身,忽然被拽住了衣角。
“……今夜,别回偏院了。”顾青别过眼,声音含糊,“主殿西侧,有间空房。”
蒋玉一愣:“魔尊这是……留我?”
“你手上的伤,上药方便。”顾青说得冠冕堂皇,“本座只是嫌来回跑麻烦。”
“……好。”
蒋玉弯了弯唇角,没有拆穿。
大战落幕,魔兵庆贺战功,满殿觥筹交错。
唯有蒋玉会默默替顾青处理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
他坐在榻边,垂着眼,一点点清理创口里的碎甲。
“疼就说。”蒋玉头也不抬。
“不疼。”顾青看着他的发顶,“你手上的伤,怎么不说?”
蒋玉顿了顿,随口道:“小伤,不碍事。”
顾青没再说话,只是把那盒伤药,推到了他手边。
“大比的那一日,你也这样给人上药?”
蒋玉一愣:“什么大比?”
“……没什么。”顾青别过眼,耳尖却可疑地红了一瞬。
“睡吧。明日还有战事。”
蒋玉垂着眼,没接话,只把伤药轻轻收好。
闲暇无事的永夜里,二人常常并肩站在魔宫高台栏杆边。
俯瞰下方万里漆黑的魔域山河。
“你看那片山。”顾青忽然开口,“我小时候,被驱逐出族地,曾在那边躲过三个月。”
“以天地为庐,饿了啃树皮,渴了饮露水。”
蒋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我就在想,若这世上有一人愿意陪我说话,该多好。”
顾青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矫情,偏过了头。
夜风拂过,蒋玉的声音很轻:“现在有人陪了。”
顾青一怔,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再看向别处。
顾青会走遍魔域险地,搜寻世间稀有的清灵花草。
悄悄送进蒋玉居住的那座偏院。
魔丸血余痛未消的时候,他便会静静挨着蒋玉。
借那一缕狐灵暖意,抚平经脉残留的刺痛。
“这花,能安神魂。”他把花递过去,语气别扭,“你那院子太冷清。”
蒋玉接过花,低头嗅了嗅,唇角弯起一点弧度:“谢魔尊。”
“……说了不必叫魔尊。”顾青别过脸,“叫名字。”
“顾青。”蒋玉从善如流,又补了一句,“这花,我很喜欢。”
顾青的耳尖,又悄悄红了。
有一回,蒋玉发现偏院的幽蓝夜花,一夜之间开满了整面墙。
他愣了一下,转头问路过的魔侍:“这花……”
魔侍垂首:“是尊上命人连夜移栽的,说您院中那几株太孤单。”
蒋玉望着满墙的花,忽然说不出话来。
夜里,他烹好药汤,端去主殿。
顾青正伏在案上批阅战报,头也不抬:“放下便走。”
“药要趁热喝。”蒋玉没有走,反而在案边坐下,“魔尊又熬了一夜。”
“本座精神好得很。”
“……药凉了。”
顾青终于抬眼,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狐狸眼,莫名有些心虚。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满意了?”
“嗯。”蒋玉点点头,“明日酉时,弟子再来送药。魔尊若敢不喝,弟子便站在殿外,敲一个时辰的门。”
顾青:“……”
“你如今胆子,是越发大了。”
“托魔尊的福。”
顾青会向蒋玉诉说少年时代被驱逐、被全世界厌弃的过往。
诉说对远在仙山的兄长顾蓝,那份复杂难言的纠结心绪。
“我兄长……他比我更像个正人君子。”顾青的声音低沉。
“他守着他的仙山,我守我的魔渊。明明是亲兄弟,却活成了三界两端。”
蒋玉就安安静静听着,不盲目附和憎恨,也不会强行劝他放下满身伤痕。
“你的苦难千真万确。”
“只是苍生善恶,本不该由血脉简单去下定论。”
顾青沉默良久,忽然说:“你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话的人。”
“旁人要么恨我入骨,要么怕我至深。唯有你,只是……陪着我。”
蒋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刚烹好的药汤,轻轻推了过去。
两颗同样孤寂的灵魂,在永夜魔窟,一点点互相靠拢,惺惺相惜。
日常起居,修行调息,几乎与道侣毫无二致。
寝殿院落互通,修行之时灵息交融,彼此守护,朝夕不离。
只是二人始终没有正式立下契约,结为真正道侣。
“为何不同我结契?”那一夜,顾青忽然问。
蒋玉垂眸:“魔尊不怕我别有用心?”
“怕。”顾青说,“但更怕将来某一日,我彻底魔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到那时,契约牵连,第一个伤的就是你。”
蒋玉沉默片刻:“我也怕。”
“怕白狸谷的旧事重演,怕生死绑定的契约,终有一日变成挣不开的枷锁。”
“更何况,魔宫之内人心叵测,宋声一众属下在一旁窥伺。”
“一旦定下道侣名分,我便会直接被推到风口浪尖,引来无尽算计暗杀。”
顾青静了许久,才低声道:“那就先不结。”
“不必一纸契约束缚,两颗心,也可以紧紧相依。”
“待来日,我将这魔域里的宵小清理干净。”
“再补你一场,堂堂正正的契礼。”
蒋玉鼻尖一酸,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便等着。”
“等魔尊把魔域收拾成一片清平之地。”
“等那一日,你我并肩站在高台之上,不必再怕谁窥伺,不必再怕谁算计。”
顾青望着他,良久,低声道:“会等到那一日的。”
蒋玉没有答话,只是把枕边的狐刃,轻轻搁在二人之间。
“这刃,替魔尊挡了半辈子箭。”
“往后,也替魔尊守这约定。”
偶尔,也会有属于二人的细碎温柔。
魔域没有人间春日繁花。
顾青便驱使魔力,培育一院可以长久盛放的幽蓝夜花。
晚风拂过,满院花瓣簌簌飘落,落满二人肩头。
蒋玉静坐石案边,亲手烹煮用魔域灵草熬制的汤药。
用来缓和顾青平日魔丸血留下的经脉暗伤。
顾青会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垂眸烹药的侧脸。
“若这永夜,从来没有厮杀纷争该多好。”顾青低声叹息。
蒋玉把一碗温热药汤推到他面前,眉眼柔和。
“纵然天地本就荒芜,有一人相伴,荒芜也可生出暖意。”
顾青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眉心都皱起来。
“你放的灵草,怎么一次比一次苦。”
“苦才去火。”蒋玉面不改色,“魔尊若嫌苦,下次我自己喝。”
“……我喝。”
可这份在永夜魔殿之中滋生出来的温存,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巨大的危机,正在域外的黑暗之中悄然酝酿。
等待爆发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