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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相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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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玉跟着引路魔侍,踏入魔宫的那一刻,心底的警惕丝毫没有放下。
方才黑石广场上魔尊那句警告还在耳畔回荡。
“但凡有半分异心,魔链会直接绞碎你的神魂。”
那句话,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的心底。
他很清楚,顾青饶他一命,不代表就此全然信他。
所谓暂且容身,不过是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就近监视罢了。
魔侍面无表情,领着他穿过一重又一重长长的回廊。
一路上往来的魔仆、魔将往来不绝,一道道各色各样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的身上。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就是魔尊从边界捡回来的那个狐妖?”
“看着瘦瘦弱弱的,能有什么用。”
“嘘,小声些。魔尊留的人,轮得到你置喙?”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族,凭空被魔尊留于宫内,难免引来旁人揣测。
蒋玉垂着眼帘,把一身锋芒尽数收敛。
不四处张望,也不主动搭话,只是默默跟在魔侍身后。
哪怕浑身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也不曾流露出半分孱弱可怜的姿态。
引路魔侍把他带到一处偏僻的独立偏院门口,停下脚步。
“此处便是你往后居所。”
魔侍的语调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魔尊有令,没有传唤,不得擅闯主殿。院内物资会按时送来,若是妄图私闯禁地、暗中窥探魔宫秘事,不必魔尊动手,我等便可将你就地处置。”
蒋玉抬眸,看向眼前这座院落的木门,轻轻颔首。
“我记下了,劳烦阁下转告魔尊,蒋玉不会越矩行事。”
魔侍深深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听进警告,便转身退走,消失在长廊的阴影之中。
蒋玉推开木门,缓步踏入院内。
院落不算宏大,却收拾得还算齐整。
院中栽种着几株魔域独有的幽蓝夜花,白日花苞紧紧闭合,唯有夜幕降临,花瓣才会缓缓舒展,散发出一缕淡淡的微光。
屋子内桌椅卧榻一应俱全,只是处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凉。
他反手合上院门,隔绝外面魔宫的喧嚣。
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身上的伤口经过一路颠簸,又崩开好几处,衣衫底下隐隐渗出温热的血。
他寻到屋内备好的疗伤魔膏,咬着牙,一点点撕开破碎的衣料,自行处理满身伤势。
魔宫送来的药膏效用尚可,可只能愈合皮肉外伤。
那在逃亡之中损耗严重的神魂,还有本源受损的狐灵,却没有办法靠这些外物快速复原。
往后一连数日,日子过得安静又压抑。
绝大多数时候,蒋玉都待在这座小小的院落之中调息养伤。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顾青依旧没有真正放下对自己的戒备。
魔尊饶他性命,允许他留居魔宫,从来都不代表全然的信任。
蒋玉时常暗自思忖,自己一介落魄逃亡的狐妖,无权无势,一身修为又在逃亡途中折损大半。
他猜不透顾青究竟在图谋什么。
是看中了自己狐族本源独有的生生灵息,用来缓解魔丸血的焚魂之苦?
还是打算把自己当成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来日用来周旋制衡仙门?
亦或是,仅仅想将这个来路不明的外人,放在眼皮底下,慢慢观察试探,看他究竟藏着何等目的。
种种猜测在心底来回盘旋,却没有半分答案。
他不敢主动去探问,更不敢轻易流露心底的疑虑。
在危机四伏的魔宫,过多的揣测与追问,只会引火烧身。
所以他依旧不敢彻底释放狐族灵气,只敢一点点极其隐晦地缓慢吐纳,同时小心掩藏本体特征,尽量不让狐尾显露半分。
他知道,在这座处处都是眼睛的魔宫,任何一点疏忽,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顾青始终没有传唤过他。
仿佛黑石广场那一次的手下留情,仅仅只是一时兴起。
可蒋玉心里明白,这绝不代表魔尊已经将他抛之脑后。
偶尔院落门外会有魔卫悄然路过,脚步轻浅,看似巡逻,实则是在暗中监视院内的一举一动。
这一日夜里,魔域的暗红色伪月升到天穹最高点。
天地间的魔气骤然躁动翻涌。
蒋玉盘膝坐在院内石案边调息,忽然察觉到,整片魔宫的气息,都变得狂躁不安起来。
远处主殿的方向,传来一阵阵压抑不住的闷哼嘶吼,断断续续穿透重重殿宇,飘到偏院之中。
那声音痛苦至极,像是正在承受撕筋裂魂的酷刑。
蒋玉眉头微微一蹙。
这些天待在魔宫,他零碎听过魔仆私下的闲谈。
隐约知晓,魔尊身负魔丸血,每到伪月圆满之夜,便会遭受焚魂反噬。
平日里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的魔尊,会在这个夜晚,被体内的诅咒狠狠折磨。
殿内所有侍从,每到月圆之时,全部会被远远遣退,不准靠近寝殿半步。
蒋玉坐在夜花树下,心底几番纠结。
他和顾青非亲非故,对方对自己尚且满是提防。
按道理,他最好就是关紧院门,充耳不闻,明哲保身。
可那一声声压抑的痛呼,不断传入耳中,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想起黑石广场之上,那个同样被世间万般苛待的孤绝身影。
同为被命运狠狠磋磨的人,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多少能够共情。
犹豫许久,蒋玉还是站起身。
他放轻脚步,避开巡逻魔卫,顺着殿宇阴影,一点点靠近主殿寝殿。
寝殿的大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痛苦的闷哼,就是从这道缝隙源源不断流淌出来。
蒋玉停在门外,低声对着里面开口。
“魔尊,您的反噬之痛,是否需要相助?”
寝殿之内的痛哼骤然一顿。
里面传来顾青咬牙切齿,满是躁怒的声音。
“滚出去!谁准许你过来的!”
此刻魔丸血彻底沸腾暴走,赤红血色纹路爬满顾青的脖颈与双臂。
焚魂灼脉的剧痛席卷全身,理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来回摇摆。
他绝不愿,让外人看见自己这般狼狈失控的模样。
尤其是蒋玉这个来历不明,尚被自己怀疑的外人。
若是被对方看见自己最脆弱不堪的一面,日后便多了一处致命把柄。
蒋玉站在门外,没有被这声怒斥吓退,也没有贸然推门闯进去。
只是隔着门扇,继续轻声说道:
“我没有别的心思。我狐族本源灵息,属生生滋养之性,或许可以稍稍缓冲魔丸血带来的灼烧。”
心底却是百转千回。
自己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负伤逃亡的狐妖,顾青留他在魔宫,究竟是打算加以利用,还是另有别的算计,蒋玉全然无从知晓。
可听着殿内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哼,那份恻隐压过了满心的提防。
纵然二人立场悬隔,对方对自己尚且处处存着猜忌,可眼前这份□□神魂遭烈火酷刑折磨的痛苦做不了假。
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善良,叫他实在做不到充耳不闻,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煎熬里苦苦挣扎。
“我不会趁人之危,也不会窥探你的虚实。若是你不愿,我立刻转身便走。”
殿内,顾青正蜷缩在玉榻之上,浑身冷汗浸透玄色衣袍。
经脉之中烈火熊熊燃烧,每一寸血肉都在不停震颤。
魔丸血放大心底所有猜忌,无数被背叛的回忆在脑海疯狂翻涌。
他很想厉声喝斥,直接下令将人驱逐。
可那焚魂之苦实在太过难熬,千百魔药、魔器全都收效甚微。
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提出,或许可以稍稍缓解这份酷刑。
殿中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他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在回响。
片刻之后,里面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强压下来的戾气与深深的戒备。
“进来,若是敢动半分歪念头,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蒋玉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
寝殿之内魔烛摇曳不定,暗红火光投下大片扭曲晃动的阴影。
顾青蜷缩在宽大的玉榻之上,浑身衣袍被冷汗浸透。
赤红如朱砂的血色纹路,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小臂,皮肉之下血管突突狂跳。
他双目赤红,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即便痛到如此地步,一只手依旧悄悄扣在枕边的魔刃之上,随时准备发难。
只要蒋玉流露出一丝图谋不轨的迹象,便会立刻痛下杀手。
蒋玉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没有贸然靠得太近。
他缓步走到玉榻一旁两三步外停下,不再往前。
“我不会触碰你的要害,只渡出一部分狐灵,用来抚平神魂灼烧。”
话音落下,蒋玉闭上双眼。
调动体内残存的狐族本源,一缕莹白温润的灵息,缓缓从他掌心飘出。
如同涓涓清泉,慢慢涌向顾青躁动翻腾的经脉。
奇妙的变化就此发生。
狂暴如火的魔丸血火,遇上这一股生生不息的狐灵,狂暴的烈度当真一点点被压下去。
那撕心裂肺的神魂灼烧,实实在在减轻了不少。
顾青浑身紧绷的躯体,稍稍松弛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蒋玉,观察他每一寸神情,探查他灵息之中是否暗藏诡计、毒蛊。
整整一夜,伪月在天幕缓缓西沉。
蒋玉源源不断渡出狐灵,分担反噬带来的酷刑。
中途灵力消耗巨大,额角渗出层层细密冷汗,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好几次,顾青痛到神志恍惚,手掌无意识狠狠攥住蒋玉的手腕。
指节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蒋玉疼得眉头紧锁,却始终一声不吭,任由他攥着,没有挣扎躲闪。
直到天边永夜的微光缓缓淡去,伪月彻底落下。
魔丸血的沸腾终于缓缓平息,血色纹路一点点从皮肤上褪去。
顾青的神智,慢慢回归清醒。
他松开死死攥住的手,低头看向蒋玉手腕上面那一圈深深青紫的指痕。
淤青深深烙在白皙的皮肉之上,触目惊心。
昨夜一幕幕画面,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昨夜自己毫无防备,将最狼狈的一面全然展露在这个人面前。
眼前这个外族狐妖,本有无数机会可以暗算、偷袭,甚至取走自己性命。
可他从头到尾,仅仅只是渡送灵息,分担痛苦,没有半分逾矩之举。
震惊、难堪,还有一丝微弱陌生的暖意,在顾青心底翻涌交织。
可长久被背叛伤害的经历,让他依旧不敢全然卸下防备。
他往后微微侧过身子,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冷硬。
“昨夜……多谢。你为何要冒风险前来帮我?”
蒋玉收回外放的狐灵,手腕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
他垂眸看了一眼腕上淤青,而后抬眼看向玉榻上的顾青。
眼底情绪平和,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高尚。
“只是不愿看到你痛苦。”
“我所求不多,只求能安安稳稳活下去。对你,我并无加害之心。”
顾青盯着他的眼眸,试图从里面找出伪装与算计。
可那双眼睛澄澈坦荡,看不出半分阴谋诡计。
“你就不怕,我今日好了,转头便怀疑你是蓄意接近、另有图谋?”
蒋玉轻轻摇头:“怕。可若是因此便见死不救,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自己这道坎。”
顾青沉默良久,忽然低低嗤了一声。
“你倒是个怪人。”
他抬手,从枕边摸出一只玉瓶,随手抛向蒋玉。
“接着。”
蒋玉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一瓶上好的魔域愈伤丹。
“夜里渡了一宿灵息,你手腕伤得不轻。”
顾青别过眼,声音淡淡的,“本座不喜欢欠人情。药拿去,此事到此为止。”
蒋玉握着玉瓶,指尖微微收拢,半晌,轻声开口:“多谢魔尊。”
“你如今这副身子,出不了魔宫。”顾青忽然又说,“养好伤之前,偏院门口那两株夜花,随你打理。”
蒋玉一怔。
魔宫上下,无人不知,那两株幽蓝夜花,是顾青亲手栽下、旁人碰都不许碰的。
“魔尊这是……允我照料?”
“本座懒得管那些花草,死气沉沉的,看着碍眼。”顾青背过身去,“你若愿意便打理,不愿意便由它枯着。”
蒋玉望着那道背过身去的玄色身影,忽然觉得,那个传闻里杀伐暴虐的魔尊,此刻竟透出一丝别别扭扭的、不肯承认的善意。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点破。
“弟子明白了。”
窗外,永夜的天光缓缓亮起一痕。
暗红色的伪月,沉入地平线之下。
这是蒋玉住进魔宫以来,第一次,觉得这座冰冷的宫殿,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他握着那瓶愈伤丹,转身走出寝殿。
身后,顾青的声音低低传来。
“往后月圆之夜……你若还愿意,便来。”
蒋玉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顾青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
“不必勉强。”
蒋玉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