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清冷无情，唯独对我破尽门规》不然还是吃面吧

19、第18章 偏见

　　这一日。
　　授课的三长老手持一卷古朴玉简，缓步踏入学堂院落。
　　三长老年事已高，鬓角须发尽数泛着霜白。
　　一道道深浅皱纹爬上面庞，眼神沉稳内敛。
　　他属于宗门之内根深蒂固的守旧一派，行事严格恪守流传已久的宗门规矩。
　　既然拜师大典已成定局，祖罚已经执行完毕。
　　他便不会当众刻意去刁难仙尊亲传弟子。
　　可刻在骨子里的成见，也不会轻易就此消解，自然更谈不上刻意优待。
　　“今日讲《清心玄要》，论何为正邪本心。”
　　苍老而平和的声音，缓缓在开阔的院落之中悠悠响起。
　　院落四周碧竹环绕，山风掠过竹梢，带来一阵细碎沙沙声响。
　　众弟子闻声，齐齐调整身姿正襟危坐。
　　手中捧着玉简，凝神屏息，认真聆听堂上讲法。
　　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稀稀疏疏，在庭院里面零星响起。
　　讲到“正邪之辨，不系于血脉，系于心行”这一段。
　　三长老话音稍稍一顿，手中的玉简微微向下一沉。
　　浑浊的目光无意识扫过窗边静坐的蒋玉。
　　视线没有长久停留，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
　　“话虽如此，可沾染过魔渊浊气之辈，想要洗练本心，所要克服的阻碍，远胜寻常修士。”
　　这句话并没有直接点出任何人的名姓。
　　可满堂在座的弟子，心思皆是玲珑剔透，几乎全部都听得出话里的言外所指。
　　学堂之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院落之中原本细碎的翻书声响，都淡下去几分。
　　不少弟子的目光，已经若有若无向着窗边偏移。
　　一名出身顶尖修仙大族的内门弟子，抓住这个时机。
　　此人心底本就对妖族、尤其久居魔域的生灵抱有很深的戒备。
　　他放下手中摩挲许久的玉简，手掌撑着冰凉石案，挺身站起身。
　　向着高台上的三长老，双手抱拳，高声发问。
　　“长老，弟子有一问。”
　　院落之中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
　　“若是一人本心向善，可过往深陷魔域，与魔尊朝夕相伴数十载。”
　　“这般经历，当真能够彻底剥离，不会留下根性上的浸染吗？”
　　问话依旧没有直接点出蒋玉的名字。
　　但是在场每一个人，心中都清清楚楚，这番问题针对的是谁。
　　几十道或探究、或审视、或观望的视线，再一次齐刷刷压向窗边的位置。
　　沉甸甸的目光层层叠叠笼罩过来，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叫人喘不过气。
　　周遭不少弟子默默侧过身子，想要看清蒋玉此刻的神情。
　　蒋玉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从容，目光没有半分躲闪避让。
　　胸腔之中的心绪纵然泛起丝丝波澜，面上却不露半分窘迫。
　　不等三长老开口作答，他便从石凳上站起身。
　　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堂前高台恭恭敬敬拱手一礼。
　　声音清朗透亮，在安静的院落里面清晰传开，不卑不亢。
　　“弟子斗胆，愿答此问。”
　　满堂的目光，尽数牢牢聚在他单薄的身上。
　　“魔域之地，浊气滔天，身在其中，肉身神魂难免会沾染上魔渊余息。”
　　“可魔渊的气息只是外物，根性善恶，存乎一心。”
　　“我在魔域，未曾助魔为祸；离开魔窟之后，九死一生归来，所求唯护佑苍生之道。”
　　“过往的经历我无法抹去，但我可以选择往后每一步如何行走。”
　　一番话说完，院落陷入短暂的安静。
　　一部分心性开阔、不执着于出身成见的弟子，在座位上暗暗点头。
　　心底暗自认可这番掷地有声的回答，口中也有几声极轻的低声赞许。
　　那名方才起身发问的世家弟子，眉头依旧紧紧锁起，心底并不认同这套说辞。
　　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开口辩驳，可反复在心中斟酌。
　　却找不出可以当众驳斥的言辞。
　　蒋玉所言句句属实，并无虚言，公开诘难只会落得理亏。
　　他面色郁郁，胸膛微微起伏，只能悻悻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三长老望着挺身立在院落之中的蒋玉，浑浊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面对当众诘难，对方或是窘迫失语，或是动气争辩。
　　却不曾想蒋玉能够这般从容坦荡，应答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答得尚可。坐下听讲吧。”
　　三长老淡淡开口，示意他归位继续听课。
　　道法课业，继续往下平稳推进。
　　讲辞从心魔滋生、本心失守，讲到修士应当如何勘破外相。
　　日头一点点向上攀爬，渐渐爬到中天。
　　正午暖融融的阳光穿过层层竹叶缝隙。
　　细碎金光洒落地面，投下一片片斑驳交错的碎影。
　　一整堂道法讲毕，讲法的长老收起玉简，缓缓退离高台。
　　众弟子纷纷起身，收拾书卷玉简，三三两两结伴陆续散去。
　　人声熙攘，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的私下话题，依旧绕不开方才堂上那一场问答。
　　有人感慨蒋玉胆识过人，也依旧有人固执地坚持心中的猜忌。
　　蒋玉低头，细心收拢好案头的玉简与记录用的玉版。
　　将一件件物件整齐收纳进随身储物锦囊，也准备起身返回静修偏殿。
　　刚刚站起身，目光越过喧闹的院落，望向外侧悠长廊道。
　　他看见顾蓝正沿着长廊，缓步向着学堂这边走来。
　　只是今日顾蓝的脸色，较之平日要苍白上几分。
　　方才在长老阁，他连续数个时辰，催动仙力翻阅卷宗、与众位长老议事磋商。
　　千级云阶受罚留下的道体隐性暗伤，在此刻悄然发作。
　　经脉深处一阵阵钝痛，源源不断向内翻涌，隐隐牵扯周身气血。
　　他全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制住体内不适，勉强维持外表之上的从容淡然。
　　往来弟子远远望去，大多看不出这份内里的煎熬。
　　但一同相处日久，又多次见过顾蓝受伤模样的蒋玉，一眼便捕捉到这份不对劲。
　　他不再多做停留，快步迈步迎上前去，眉眼间浮起真切的担忧。
　　“师尊，您气色很差。”
　　顾蓝微微摆了摆手，不愿在往来穿梭的众多弟子面前，展露自身的脆弱。
　　若是仙尊流露出虚弱，难免会引来更多揣测流言。
　　“无妨，只是旧伤隐隐作祟，休养片刻便可平复。”
　　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
　　远处一道流光划破澄澈的空气，一枚传讯玉符破空飞来，稳稳落到顾蓝手中。
　　玉符外壳流转一层淡淡的青色灵光，是凡间边境紧急传讯的专用标记。
　　顾蓝指尖灵光一闪，玉符封存的消息完整显露出来。
　　是凡间边境连夜送来的急报。
　　凡间西南边境，接连爆发小规模蛊祸。
　　一座座村镇接连受到邪蛊侵扰，房屋屋舍被蛊毒损毁。
　　无数普通百姓流离失所，四处奔逃避难。
　　所有灾变现场，都残留着属于宋声麾下邪蛊的独特痕迹。
　　那些蛊虫阴毒，不单单伤害修士，对毫无修为的凡人杀伤力更是可怖。
　　顾蓝一字一句读完传讯内容，眉头重重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深痕。
　　宋声依旧没有停下作恶的脚步。
　　他不去选择直接与仙山正面硬碰硬的死战。
　　转而持续在凡间搅动祸乱，拿无辜凡人当做博弈的棋子。
　　大规模的仙魔战争尚且没有真正爆发。
　　可凡间的凡俗生灵，已经在默默承受阴谋争斗带来的深重苦难。
　　这便是此刻三界真实的大环境。
　　明面上，仙魔两界的盟约依旧白纸黑字留存。
　　暗地里，奸邪之手，已经在凡世大地上撕开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宋声的手，伸得越来越远。”顾蓝低声自语，语气里裹挟着几分沉沉的无奈。
　　蒋玉站在一旁，静静听完玉符所载的灾情，心底也沉甸甸往下坠。
　　脑海之中闪过白狸谷当年被屠戮的景象。
　　同样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平白承受祸乱浩劫。
　　“凡间百姓何其无辜，平白就要承受这些阴谋争斗带来的灾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满是共情而来的悲悯。
　　顾蓝抬手，将传讯玉符收起，体内经脉的闷痛还在一阵阵不停搅动。
　　“我需要召集长老阁，商议派遣弟子奔赴凡间赈灾平蛊。”
　　要分出人手救助难民，还要追踪搜捕四处流窜的蛊徒，诸多事务千头万绪。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身侧的蒋玉。
　　“你刚刚拜入师门，课业尚且浅薄，神魂旧伤也尚未完全复原。”
　　“仙山之内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凡间局势凶险，这一趟，暂且不必随队前往。”
　　凡间到处散落宋声布下的蛊术陷阱，变数重重，不适合尚且孱弱的蒋玉涉险。
　　蒋玉轻轻颔首，十分懂事，明白师尊的一番苦心。
　　“弟子明白。我先在山中好好打磨修为，不给师尊添乱。”
　　二人并肩，沿着竹影婆娑的悠长长廊，缓步向着静修殿的方向往回走。
　　廊外山风穿林而过，卷动满廊竹叶，沙沙作响不绝于耳。
　　廊柱的阴影层层交错，遮掩住诸多不起眼的边角角落。
　　在长廊拐角茂密的竹丛阴影深处。
　　那名宋声安插进来的细作，一直潜伏在此处窥听动静。
　　他身上套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外门弟子青衫，半个身子藏在浓密竹叶之后。
　　学堂之上当众诘难的一幕，还有方才师徒二人全部的对话，被他完完整整牢牢记在心底。
　　他屏住呼吸，收敛全部自身气息，不敢泄露半分踪迹。
　　待到顾蓝与蒋玉的身影彻底走远，长廊之上往来弟子渐渐稀少。
　　细作才悄无声息地从竹荫之中缓缓退走。
　　他一路刻意避开巡逻弟子的视线，兜兜转转，回到自己简陋狭小的外门居所。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榻，一张书案。
　　他关上木门，隔绝屋外所有声响。
　　取出那一只专门用来传递密报的漆黑传信蛊虫，铺开一卷薄绢。
　　将今日学堂之上的诘难、蒋玉的应答、凡间急报的消息、师徒之间的对话，全部细细写在密信之上。
　　每一处细节都不肯遗漏。
　　写完之后，他指尖渡入一缕微弱的魔元，催动秘术。
　　黑色蛊虫振翅而起，衔住密信碎片，冲破窗棂。
　　迎着山间渐沉的暮色，跨越仙魔之间黑雾重重的辽阔疆域。
　　偷偷将这一整套情报，送往万魔渊，递交到宋声的手中。
　　万魔渊永夜之下，宋声收到密报，指尖抚过绢布上一行行字迹。
　　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又一套新的毒计，正在他心底慢慢酝酿成型。
　　而清玄仙山的长廊之上，晚风依旧漫卷竹叶。
　　属于仙山内部的猜忌，来自魔域的暗中算计，凡间正在蔓延的蛊祸。
　　多重风波，依旧层层叠叠，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