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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章 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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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向西倾覆,赤红夕阳贴着云海尽头缓缓坠落。
漫天熔金霞光铺展千里,将厚重翻涌的云层,尽数染成滚烫的赤绯之色。
瑰丽余晖倾泻而下,落满千级云阶的每一寸白玉石面。
顾蓝的身影,依旧孤然伫立在通天玉阶之上,步步向上跋涉。
七百级,八百级,九百级。
层层叠叠的寒霜罡风,早已将他四肢百骸冻得彻底麻木僵硬。
肉身的痛感渐渐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凉,死死缠裹着他的身躯。
他早已封尽一身仙元,无半点灵力护体,仅凭不灭道心与执念苦苦支撑。
摇摇欲坠的身形,靠着一口坚韧心气,硬生生稳在漫长玉阶之上。
脚下白玉石阶,遍布星星点点暗沉的暗红血痕。
那是一路风霜磨骨、皮肉反复撕裂愈合,留下的滚烫印记。
素白里衣被云海水雾彻底浸透,湿漉漉紧贴在单薄挺拔的身躯上。
寒意无孔不入,顺着衣料肌理钻进血脉,冻得他经脉凝滞发疼。
偶尔细碎狂暴的雷雾席卷而过,缕缕电光擦过细腻肌肤。
灼热刺痛感瞬间炸开,与彻骨寒凉交织,熬得人神魂震颤。
每向上一步,便是肉身与心神的双重摧残,折磨层层叠加。
旁人只看见他以身践道、风骨凛然。
无人知晓,他每一步煎熬,心底念的从来不是大道公允。
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阶下那道素白单薄的身影。
是蒋玉。
是那个他藏了许久、动了凡心、却终生不敢言说的少年。
仙尊无情,道门无欲,这是世人刻入骨髓的认知。
可只有顾蓝自己清楚,他的道心,早在初见蒋玉时,就彻底破了戒。
他忍得肉身剧痛,忍得寒霜侵骨,最难忍的,是心底那点泛滥的私情。
他宁愿自己千疮百孔,也舍不得蒋玉受半分世人冷眼。
阶下原本嘈杂议论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然彻底寂静。
密密麻麻的长老与弟子,尽数抬眸凝望那道独行的清瘦身影。
无人再出声非议,无人再轻言嘲讽,只剩满心复杂的敬畏。
纵使一众固守旧制的长老心中依旧反对破格收妖。
可看着这以身践道、以肉承罚的模样,也再吐不出半句轻薄言语。
偏见仍在,忌惮未消,却已然被这满目血色寒霜压下锋芒。
终于,在漫天熔金暮色之中,顾蓝稳稳踏出最后一步。
第一千层云阶玉磴,落足稳定。
千级寒霜古罚,终是被他凭着血肉之躯,硬生生走完。
高台风势更烈,呼啸罡风狠狠卷动他湿透的衣袍与长发。
顾蓝身躯骤然剧烈一晃,身形踉跄着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他死死咬紧牙关,舌尖抵着齿间腥甜,逼出最后一缕心神稳住身形。
脊背依旧挺拔,未曾弯折半分,傲骨藏于满身伤痕之下。
他缓缓旋身,垂眸俯视阶下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目光穿过层层人海,第一时间,精准落在最前方的蒋玉身上。
那一眼极轻极淡,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却盛满隐忍万千。
高空寒雾侵蚀良久,他的面容覆着一层病态的青白。
唇角失尽血色,泛着浅浅乌色,尽显脱力与虚弱。
周身无半分仙力庇护,满身疲惫伤痛,皆是实打实的肉身煎熬。
大长老携一众长老,踏着玉阶稳步登临云海高台。
老者神色错综复杂,眼底交织着叹息、敬佩、无奈与释然。
他望着满身风霜伤痕的顾蓝,沉声开口,嗓音穿透呼啸罡风。
“仙尊,千级云阶古罚,您已然尽数受完。”
“祖训惩戒到此了结,自此之后,收徒一事,尽随仙尊所愿。”
一字一句,清晰落地,传遍整座云阶,落入每个人耳中。
阶下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人人面露震动之色。
这件轰动清玄的破格收徒风波,终是以仙尊以身受罚,尘埃落定。
消息如风四散,转瞬传遍清玄千山万殿,楼阁亭台。
顾蓝未曾在高台多做停留,转身缓步向着地面踏阶而下。
千级玉阶走尽,他双足旧伤叠新伤,早已溃烂不堪。
每一步落脚,凝固的血痂便会再度撕裂,尖锐刺痛顺着足底直窜心脉。
他步履看着平稳从容,实则每一步都在隐忍钻心刺骨的疼痛。
更隐忍的,是他一路向下,克制不住望向那人的目光。
他不敢太急,不敢失态,只能缓缓走近,任由心底情愫疯狂翻涌。
阶下人群自动分列两侧,无人敢上前惊扰,只剩满心肃穆。
当顾蓝双足终于踏回地面坚实的白玉地砖时,一道素白身影立刻疾步上前。
蒋玉几乎是瞬间冲到近前,脚步仓促,眼底瞬间泛红。
满心的心疼、愧疚、酸涩、爱慕,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死死克制住伸手搀扶、触碰对方的冲动,指尖微微颤抖。
他怕自己稍稍一碰,便会扯裂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
更怕自己太过失态,会暴露心底那份见不得光的逾矩心意。
短短几步距离,他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喉间微微发紧,少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低声唤道。
“师尊……”
这一声师尊,迟来千阶风霜,字字沉甸甸压在两人心口。
是名分,是桎梏,是他们唯一能光明正大相守的借口。
顾蓝抬眸,望向眼前眉眼泛红、睫毛轻颤的少年。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微顿,下意识想要闪躲。
目光相撞的一瞬,隐秘的情愫无声交融,又双双慌忙收敛。
不敢多看,不敢深究,怕一眼沉沦,便再也藏不住心底悸动。
顾蓝眼底盛满温柔包容,褪去了高台之上的肃穆清冷。
纵使满身伤痛,依旧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安抚。
“无妨,只是皮肉轻伤,静养数日便可复原。”
他说得轻描淡写,想让他不必愧疚,不必自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比起心口滚烫的爱意,肉身之痛不值一提。
蒋玉垂眸低头,将那双赤足的伤势看得一清二楚。
青紫淤痕纵横交错,深浅血痕层层叠叠,细密伤口遍布足底。
丝丝缕缕的血丝还在缓缓渗出,染红脚下洁白地砖,触目惊心。
巨石般的愧疚狠狠砸落心头,压得蒋玉呼吸发闷,心口酸涩胀痛。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心底只剩无尽自责。
若非自己执意求道,若非自己身世尴尬,师尊何须受此炼狱之苦。
可心底深处,却还有一丝不敢承认的、滚烫的贪恋。
贪恋他的偏爱,贪恋他的护持,贪恋这世间独一份的温柔。
三日期光倏忽而过,流云漫卷,山海静默。
这三日里,两人同在一座仙山,却刻意避而不见。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
一旦独处,那些隐忍的心思便会疯狂破土,溃不成军。
蒋玉日日心神不宁,脑海反复回放顾蓝满身血痕的模样。
他数次立在顾蓝居所之外的竹林旁,远远伫立,不敢靠近。
只敢借着晚风,悄悄打探屋内是否安好,无声牵挂。
而顾蓝静坐养伤,看似清冷淡然,心神却时时飘向山下。
他知晓少年愧疚难安,却偏偏不能相见安抚。
师徒名分未定之前,相见是执念。
师徒名分既定之后,相见是禁忌。
三日后,观云台,清玄千年古礼,拜师大典如期开启。
这场大典并无大肆铺张、广发仙帖,未曾邀约四方仙门观礼。
唯有清玄本宗长老、核心弟子到场,肃立玉台四周,静默观礼。
观云台中央青铜古炉,袅袅灵香笔直升腾,悠悠汇入茫茫云海。
台下桃花灼灼盛放,落英缤纷随风漫舞,芬芳漫溢整座云台。
顾蓝一袭规整月白锦袍,仙姿卓然,风骨清冷依旧。
华贵垂顺的衣料,堪堪遮掩了满身未愈的斑驳伤痕。
唯有行走之时,步伐会带上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
足底旧伤隐隐作痛,每一次迈步,都是无声的隐忍克制。
可他今日身姿格外端正,目光沉沉,始终落在台下那道素白身影上。
蒋玉身着素雅雪白礼服,眉眼肃穆,神色庄重虔诚。
他缓步踏入云台中央,脊背挺直,心神澄澈而沉重。
隔着数步玉台距离,他抬眸望向高位上的那人。
一眼相望,心口滚烫发热,喉间微微发紧。
他太清楚,今日这一拜,是机缘,是救赎,也是终生枷锁。
从此尊卑有别,师徒定分,他的爱意,便只能终生藏于心底。
依照清玄传承千载的拜师古礼,他双膝稳稳跪倒在冰凉白玉台面。
一叩首,额头轻触凉玉,谢师尊传道授业、引我向道之恩。
二叩首,沉心俯首,谢师尊以身抗俗、为我逆天争来机缘。
三叩首,立誓明心,此生坚守正道、护佑苍生、不负偏爱。
三叩落地,每一次俯身,心底的沉重与郑重便厚重一分。
云阶之上的风雪、血色、孤寂与隐忍,一幕幕在脑海翻飞重现。
那些旁人看不见的苦痛,全是师尊为他一人扛下的山河风雨。
蒋玉抬眸,目光澄澈坚定,清亮嗓音回荡在辽阔云台之上。
“弟子蒋玉,今日诚心拜入仙尊顾蓝门下。”
“往后余生,必守正道本心,勤恳修行,济世渡人。”
“绝不辜负师尊以身受罚、为我换来的这一线向道机缘。”
字字铿锵,句句赤诚,落于风中,久久不散。
顾蓝静立上位,神色肃穆沉静。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蜷缩。
心底翻涌的滚烫情愫,几乎要冲破千年清冷道心。
他多想俯身扶起他,多想告诉他,我从来不求你报答,只求你平安。
可他不能。
他是仙尊,是师尊,只能克制,只能疏离,只能隐忍偏爱。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漾开一缕柔和澄澈的银蓝色灵光。
灵光袅袅垂落,隔空牵起二人神魂羁绊,缔结千年师徒契约。
细碎星屑般的光点漫天浮动,轻轻落于二人眉心,温凉澄澈。
光点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身形微僵,心神骤然一震。
无形的命途纽带牢牢锁死,从此岁岁年年,牵绊不休。
那是礼法认可的师徒羁绊,也是他们不敢言说的情丝纠缠。
顾蓝望着阶下俯首的少年,嗓音温和厚重,落字千钧。
“今日起,你便是我顾蓝此生唯一亲传弟子。”
“道途漫漫,风雨无尽,往后岁月,我引你前行。”
这句引你前行,是师门教诲,亦是他藏了半生的私语。
哪怕前路陌路殊途,哪怕爱意永沉心底,他亦护他一生安稳。
拜师古礼,自此圆满礼成。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零散单薄,毫无热烈之意。
无人公然反对,却也无人真心庆贺,人心隔阂依旧根深蒂固。
多数长老与弟子碍于祖罚已了、木已成舟,只能默然接受。
可心底的猜忌、偏见与忌惮,未曾消散半分,依旧深埋心底。
人群阴暗角落,那名宋声安插的潜伏细作,静静混在观礼人群之中。
他面色平淡无波,眉眼恭顺如常,看似与普通弟子别无二致。
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冷寂。
他将整场拜师大典的每一处细节尽收眼底。
尤其是二人对视时那转瞬即逝、旁人看不懂的暗流涌动。
那点克制到极致的暧昧,落在细作眼中,便是绝佳的破绽。
大典落幕,人群渐渐散去,他才悄无声息抽身退离云台。
回到偏僻外门居所,他即刻取出蛊虫传信之术,落笔疾书。
将师徒二人眼底暗藏的牵绊、山门人心百态,一一写入密信。
漆黑蛊虫振翅而起,穿透仙魔黑雾屏障,连夜传回万魔渊。
千里之外,永夜魔渊,魔烛摇曳不定,暗影斑驳陆离。
宋声端坐魔殿之中,指尖接住飞掠而来的传讯玉符。
垂眸细读密信内容,看清那二人隐忍深情、克制对望。
每看一字,眼底妒火与阴寒便浓烈一分。
指节死死攥紧玉符,用力到泛出青白,玉身几欲碎裂。
他低低冷笑一声,嗓音寒凉刺骨,满是不甘与算计。
“倒是深情,藏得这般隐忍,这般干净。”
“师徒名分落定,倒是给了你们日日相见的由头。”
“可那又如何?我有的是法子,撕碎你们这点体面。”
他眼底翻涌层层阴毒算计,唇角勾起一抹狠戾弧度。
“你们越是克制,越是深情,我便越要让你们两两煎熬。”
“我要让这份偏爱与羁绊,尽数变成你们彼此折磨的枷锁。”
他绝不甘心,眼睁睁看着顾蓝与蒋玉安稳相守、潜心修行。
只要二人之间生出半分嫌隙,便是他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清玄云台之上,宾客散尽,繁花飘落,晚风轻拂。
偌大玉台空旷辽阔,最终只余下顾蓝与蒋玉师徒二人。
漫天桃花落英随风纷飞,洋洋洒洒落在二人衣袂与肩头。
晚风温柔,云海辽阔,气氛静谧得近乎缱绻。
蒋玉静静伫立,目光沉沉落在顾蓝遮蔽在衣袍下的双足。
心底愧疚与感念交织缠绕,酸涩滚烫,百感交集。
他抬眸望着身前之人,嗓音轻柔却满是郑重。
“师尊,那日千阶寒霜、一路血痕,弟子永生永世,不敢忘怀。”
“您为我受的每一分苦,我都刻在心底,此生铭记。”
顾蓝闻言,心头微暖,所有肉身苦痛仿佛都悄然消散。
他缓缓抬手,掌心带着温润暖意,轻轻揉了揉蒋玉的发顶。
动作温柔缱绻,带着极致的安抚与包容。
这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触碰他、亲近他的方式。
指尖触到柔软发丝的刹那,顾蓝心底微颤,下意识缓缓收力。
贪恋这一瞬的温存,却又怕太过逾矩,乱了分寸。
“傻孩子,不必终日沉陷愧疚。”
“我受这番磨难,从不是为了让你背负亏欠度日。”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向道之心,从来值得被成全。”
“往后踏踏实实走好修行路,守好本心,便是对我最好的回馈。”
温柔话语落于耳畔,却依旧无法抚平蒋玉心底的亏欠。
他低头颔首,睫毛轻颤,声音轻得像风。
“弟子明白。可师尊之恩,弟子无以为报。”
他抬眸,目光澄澈又执拗,直直望进顾蓝眼底深处。
“若此生修行有成,弟子愿护师尊一生安稳,岁岁无忧。”
这句话,是弟子的承诺,也是他藏在心底的情衷。
不敢说爱,不敢言情,只能以守护为名,伴他岁岁年年。
顾蓝心口轻轻一震,深深望了他一眼,久久无言。
他听懂了,尽数听懂了少年眼底隐忍的滚烫心意。
可他只能装作不懂,温柔收敛所有动容。
“好好修行,便是足矣。”
一句轻淡回应,隔开了所有逾矩的深情,保住了师徒体面。
云海在脚下滚滚翻涌,辽阔无边,一如前路漫漫无期。
拜师礼成,名分既定,可一切从未真正尘埃落定。
宗门千年的成见根深蒂固,绝非一场大典便可消融。
魔域暗处的算计蛰伏不休,暗流汹涌,从未远离。
真正的考验,真正的风雨,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
观云台的灵香渐渐散尽,随风消散在茫茫云海长风之中。
漫天飘零的桃花落英,被晚风卷起,旋舞着落向山林各处。
观礼的长老弟子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步履从容各异,心思百态参差。
有人已然坦然接受既定事实,心态平和,不再执拗过往。
却有大半弟子依旧眉头紧锁,低声私语,顾虑难消、芥蒂难平。
蒋玉静立原地,目送人群渐行渐远,心绪微微浮沉。
身后雪白蓬松的狐尾未曾收敛安稳,尾尖轻轻扫过青石地面。
细碎沙沙声响,藏着他未曾平复的忐忑、不安与落寞。
得偿所愿拜入师门,是他此生最大的机缘与救赎。
可随之而来的流言、冷眼与排挤,亦是他必须直面的磨难。
顾蓝立在身侧,将少年所有细微情绪尽收眼底。
他深知山门人心复杂,更知晓世人偏见何其顽固。
他微微侧首,压低嗓音,轻声叮嘱,语气温柔却笃定。
“大典落幕,才是你真正立足清玄的开始。”
“明面上无人敢违逆祖罚结果,可私下的猜忌疏离,绝不会断绝。”
“往后在师门修行,谨守本心,无需过分谦卑,亦无需过度介怀。”
蒋玉轻轻颔首,目光望向蜿蜒绵长的下山玉廊。
廊下几名内门弟子并肩慢行,闲谈之声随风悠悠飘来。
有少年心怀敬佩,真心实意为二人此番结局动容。
“仙尊以身践道,破除门第桎梏,实在令人敬佩。”
“蒋玉身在魔域却未助纣为虐,本心向善,或许真的值得接纳。”
可年长弟子的话语,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审慎与戒备。
“向善与否尚且难说,他数十年身陷魔渊,羁绊太深。”
“人心易变,妖心难测,谁也不敢保证他日不会生出祸端。”
几句闲谈轻飘飘入耳,没有恶意攻讦,却字字皆是疏离。
蒋玉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心底泛起淡淡涩意。
他早已料到会有这般境遇,可亲身听闻,依旧难免落寞。
顾蓝敏锐捕捉到他情绪的低落,抬手轻拍他的肩头。
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稳稳安抚住他浮动的心绪。
这一记触碰,光明正大,却藏着私下万千疼惜。
“世人成见积重难返,不必强求一朝一夕尽数化解。”
“你只需守好本心,潜心修行,时间自会为你证明一切。”
温和的话语驱散心底阴霾,沉甸甸的郁结稍稍舒展。
蒋玉松开攥紧的指尖,抬眸轻声应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二人并肩转身,缓步走下观云台,朝着演武学堂行去。
一路同行,沉默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彼此都懂对方心底的隐忍,彼此都在克制、迁就、守护。
往后朝夕,他便要在此处与众同门一同听课修行。
要日复一日,直面无数冷眼、猜忌与无声的排挤。
演武学堂竹树环绕,青竹挺拔葱郁,竹叶层层交错掩映。
山风穿林而过,沙沙声响连绵不绝,衬得院落清幽静谧。
一众弟子早已提前落座,石案整齐排布,书卷玉简摆放有序。
起初院落内笑语喧哗,闲谈阵阵,氛围松弛热闹。
可当顾蓝与蒋玉并肩踏入院落的刹那,满堂声响骤然骤停。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尽数落在蒋玉身上。
好奇、同情、戒备、疏离、探究,各色目光交织缠绕。
寥寥数分善意,抵不过漫天深重的隔阂与偏见。
空气瞬间凝滞压抑,无声的排挤悄然笼罩周身。
顾蓝迈步走上堂前讲学高台,身姿挺拔,神色淡然肃穆。
他简单交代了后续课业安排,心法、阵法、除祟实操尽数列明。
宗门公务堆积如山,亟待他前去处置,无法久留。
他侧首望向堂下立着的蒋玉,目光停留许久,迟迟移不开眼。
眼底藏着外人看不懂的牵挂、担忧与护惜。
明明只是短暂别离,却依旧放心不下。
“你在此静心听讲,与众同门一同修行即可。”
“若遇刁难困扰,无需隐忍,即刻传讯于我。”
简短叮嘱,字字皆是护持,藏着独一份的偏爱与兜底。
蒋玉抬眸望他,眼底微微发烫,轻声应道:“弟子知晓,师尊安心前去。”
四目对视一瞬,又匆匆错开,各自压下心口翻涌的悸动。
顾蓝衣袂轻扬,化作一缕浅白流光,转瞬离去,身姿杳然。
偌大的学堂院落,瞬间只剩蒋玉一人,独对满堂疏离人群。
安静蔓延开来,只剩院外竹风沙沙,衬得周遭愈发沉寂压抑。
蒋玉未曾争抢前排显眼席位,缓步穿过排布整齐的石凳。
最终在窗边最偏僻的位置静静落座,低调内敛,不张扬半分。
他刻意将身后雪白狐尾向内收拢,压在石凳之下。
不愿自身妖族特征太过惹眼,徒增旁人的抵触与猜忌。
可即便他这般小心翼翼、刻意退让,依旧换不来半分接纳。
他刚刚坐定,身旁相邻席位的几名弟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几人面色平静无波,无争吵、无呵斥、无半分明面刁难。
却默默抱起身前书卷玉简,起身挪向远处空置的石凳。
石凳与地面摩擦的轻微咯吱声响,在寂静院落中格外清晰。
无声的避让,无声的割裂,远比厉声斥责更让人寒凉刺骨。
蒋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漫开一层浅浅的凉涩。
他轻轻垂落眼眸,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与酸涩。
不再注目旁人,伸手取过石案上的修行玉简,凝神屏息。
强行将所有纷杂心绪压下,专注落在道法课业之上。
围墙外浓密竹影深处,一道青色身影静静隐匿其间。
那名潜伏细作半藏身形,只露小半侧脸,眼底阴寒毕露。
学堂内的所有疏离、排挤、冷淡氛围,被他尽数看在眼里。
看清蒋玉隐忍落寞的模样,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阴冷笑意。
他压低声线,暗自低语,满心算计。
“就算坐上亲传弟子的位置又如何,人心隔阂依旧根深蒂固。”
“我有的是法子,将这道裂痕越撕越大,让你们永无宁日。”
只要持续放大宗门猜忌,便能不断消耗顾蓝心神精力。
久而久之,师徒二人这份隐忍深情,必会被流言与隔阂磨出裂痕。
细作眼底寒光愈盛,悄无声息转身退离竹林,暗中筹谋下一步诡计。
学堂之内,讲经长老缓步登台,朗声开讲道法真经。
竹风依旧沙沙作响,课业之声缓缓回荡院落。
蒋玉端坐窗边,脊背挺直,指尖紧握玉简,沉静如初。
他心知,拜师礼成,只是磨难的开端。
往后朝夕,流言不止、冷眼不断、算计不休。
明有宗门成见缠身,暗有魔渊杀机蛰伏。
而他与顾蓝这份藏于礼法之下、克制入骨的双向深情。
终将在日复一日的风雨拉扯里,愈发刻骨,愈发难藏。
自此往后,蒋玉正式定居清玄仙山,居于顾蓝居所偏院。
他妖力浅薄,根基虚浮,自魔域脱出后又常年心神耗损。
如今初入正道修行,根本无法稳稳维系人形太久。
白日强撑着人身听课修法,堪堪能维持体面模样。
可每到夜深神疲,灵力溃散,便会不由自主褪成原形。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绒毛蓬松柔软的小狐,身形小巧,温顺又怯生。
蒋玉素来缺乏安全感,自幼漂泊无依,夜夜难安。
唯独在顾蓝周遭的结界范围内,在他清淡冷冽的仙泽笼罩下。
他才能彻底卸下所有戒备,褪去所有伪装,睡得安稳沉熟。
拜师之初的几夜,他独自睡在偏院卧房,夜夜浅眠惊梦。
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骤然惊醒,眼底满是惶然不安。
可只要趁着夜色悄然溜至主院廊下,挨着顾蓝卧房的窗沿蜷着。
鼻尖萦绕着那人干净清冷的气息,他便能瞬间松弛所有紧绷神经。
这日课业结束,日暮落山,山间夜色悄然浸染。
蒋玉白日强行撑着人形久坐修行,心神灵力早已透支。
夜色渐深,他浑身乏力,经脉酸胀,再也撑不住人形体态。
微光一闪,素白衣衫落在榻上,化作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小狐。
狐瞳湿漉漉的,褪去了白日的隐忍克制,只剩软糯怯懦。
他习惯性跳出偏院窗棂,踏着微凉月色,轻悄悄的蹭到主院。
彼时顾蓝刚处理完宗门公务归来,身形微倦,推门欲歇。
抬眼便看见窗下阶前,一团雪白绒球乖乖蜷在那里。
小狐双耳轻垂,尾巴温柔裹住四肢,呼吸轻浅绵长。
睡得极沉,全然没有平日的警惕疏离,温顺得不像话。
顾蓝脚步骤然顿住,心口轻轻一软,漾开细碎温热的涟漪。
他早隐约察觉蒋玉体质特殊,灵力不稳,难以久持人形。
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的模样。
夜色静谧,晚风轻柔,衬得阶前小狐愈发软糯可怜。
顾蓝静立良久,眼底清冷褪去,盛满无人知晓的纵容。
他心底藏着细密的小九九:明知弟子妖族体质特殊、心神孱弱。
明知他唯独依赖自己、信自己、恋自己周身气息。
却偏偏舍不得叫醒他,舍不得推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亲近。
他清楚这般纵容逾矩,不合师徒分寸,乱了道门规矩。
可私心作祟,他偏想留住这片刻、无人窥探的温存。
片刻后,顾蓝俯身,动作轻得近乎无声,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小狐。
掌心小心翼翼托住柔软的狐身,温凉仙力轻柔裹住周身。
稳稳将他抱入卧房,放于自己床榻内侧,靠近枕畔的位置。
被褥轻轻覆上雪白绒毛,隔绝了夜间微凉的山风。
床榻温热,又萦绕着顾蓝独有的清冷仙息,安稳得让人沉沦。
蒋玉本就浅眠,此刻被熟悉的气息全然包裹。
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松弛,睡得愈发沉熟安稳。
他小小的一团蜷在枕畔,双耳彻底放松耷拉,不再有半分警觉。
蓬松的狐尾轻轻搭在顾蓝的枕侧,无意识往温热处蹭了蹭。
呼吸均匀绵长,眉眼温顺,全然卸去了白日的隐忍、愧疚与忐忑。
蒋玉沉睡中毫无杂念,心底最纯粹的依赖尽数流露。
他潜意识里知晓,这里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是他唯一的归处。
靠着师尊,他便无需戒备流言冷眼,无需惧怕世人猜忌。
无需强行伪装坚强,只需安心沉睡,沉溺这份独有的安稳。
而身侧的顾蓝侧身静卧,刻意与他保持着一寸疏离距离。
目光沉沉落在那团雪白绒球上,眼底温柔泛滥,隐忍汹涌。
他心底清明,这寸距离是师徒体面,是礼法底线。
可视线贪恋、心绪缱绻,一遍遍描摹着少年温顺的模样。
他私心里贪恋这份无声的陪伴,贪恋他全然依赖自己的模样。
明知逾矩,却甘愿沉沦,舍不得半分推开。
夜深人静,无人窥探,是他唯一能纵容自己私心的时刻。
一夜静谧无梦,月色透过窗棂,浅浅洒落床榻。
第二日晨起,天光微亮,蒋玉率先悠悠转醒。
狐瞳惺忪懵懂,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鼻尖萦绕的全是师尊清冽干净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浑身一僵,瞬间羞赧慌乱,下意识想要蜷缩躲避。
可身侧之人尚且安稳沉睡,眉眼平和,不染白日肃穆。
蒋玉不敢乱动,怕惊扰了师尊安眠,只能乖乖僵在原地。
心底慌乱又滚烫,藏着无人知晓的窃喜与忐忑。
他心底的小九九细密又酸涩:原来师尊不排斥自己的靠近。
原来他可以这般近、这般安稳的,靠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这份偷偷摸摸的亲近,不合规矩,却让他心底滚烫发烫。
哪怕只能以狐形相伴,他也甘之如饴,舍不得抽身离去。
不多时,顾蓝缓缓睁眼,眸光清明,早已醒透。
他早已察觉怀中小狐的躁动,却刻意未曾睁眼惊扰。
直至天光破晓,他才缓缓侧首,目光温柔落向身侧。
二人无声对视,一人清冷克制,一人软糯羞怯。
无需言语,便知晓昨夜的相伴,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一夜,蒋玉睡得前所未有安稳,是他数十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无梦魇、无惶恐、无漂泊无依的孤冷,满心皆是安稳。
他心底清楚,这份安稳从来不是来自卧房温床,而是来自身侧之人。
唯有顾蓝在侧,他破碎漂泊半生的心,才能真正落地安眠。
而顾蓝亦是一夜安睡,连日受罚、公务缠身的疲惫尽数消解。
往日清寂孤冷的卧房,因这一团雪白绒球的存在,多了暖意。
他素来寡眠、浅眠,千年独卧,早已习惯清冷孤寂。
可今夜身旁多了一物,心却奇异地安定平和,一夜无扰。
顾蓝心底私念翻涌:原来自己千年清冷孤寂的枕边。
终究是悄悄住进了一个人,住进了一场不能言说的偏爱。
自此,便彻底再也割舍不下,再也清冷不起来。
晨起微光温柔,落在二人之间,织就一层缱绻暧昧的薄纱。
无人打破这份静谧,无人点破这份逾矩的温存。
师徒二人各自藏好心底汹涌的小九九,默许了这场深夜相伴。
往后每夜,蒋玉皆是褪为狐形,悄然卧在顾蓝枕畔安眠。
旁人无人知晓,清玄清冷仙尊的夜夜安眠,皆因一只小狐相伴。
无人知晓,这对克制入骨的师徒,早已在无人深夜,岁岁相伴,夜夜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