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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6章 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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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蓝已然踏过三百余级玉阶。
他自封仙元,以血肉之躯硬扛高空酷寒,每一步落下,足底都是一阵钻心的疼。
疼。他其实很清楚,脚底早已磨破,血渗出来,又被云海寒风吹干冻结,一层叠着一层。
可他没有低头看。
他怕低头看一眼,就会想起阶下那双一直望着他的眼睛。
阶下一名年少的弟子,忽然低低吸了口气。
“你们看……仙尊的脚。”
没人敢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压着嗓子道:“那血……都冻在阶上了。”
年长一些的弟子别开眼,低声道:“别看了。他不想让人看见。”
世人皆以为他心向大道、无欲无求,只剩一身秉公持正的清冷。
无人知晓,他眼底山河辽阔,从来不及阶下那一人分毫。
他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偏护,赌上自身前程道基,从来不是为大道公允。
仅仅是因为那人是蒋玉。仅仅是他舍不得。
他清楚这份心意逾矩、荒唐、不容于世,所以他藏、他忍、他克制,只敢以仙尊的身份,默默护他周全。
可如今流言四起,人人揣测他们私情逾矩,他却半点不恼。
甚至心底生出一丝近乎偏执的纵容——世人若要污蔑,便尽数污蔑他便好。
所有污名、非议、酷刑、损伤,他一力承担,只求护得蒋玉干净安稳。
一步一步,步履沉缓却稳妥,稳稳向上。
肉身越痛,他心底那点隐忍的爱意,反而愈发清晰滚烫。
蒋玉站在阶下最前方,看得最清。
他看见那道身影每上一级,足底便添一道红痕。
“他疼。”这两个字在蒋玉心底反复滚着,像烙铁烫过心口。
他多想冲上去,替他疼。
可云阶古罚,旁人不得近身,他只能站着,看着,把喉头的哽咽,一点一点咽回去。
阶下人山人海,清玄长老、内外门弟子尽数肃立,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观景平台。
细碎零散的议论声穿透呼啸狂风,断断续续向上飘去,尽数落于顾蓝耳中。
一名年轻的内门弟子望着云海中那道孤挺独行的身影,眼底满是动容与惋惜。
“仙尊何苦这般执拗?不过是收一名亲传弟子,何至于以身受此酷刑?”
身旁资历稍深的师兄闻言,轻轻摇头。
“你不懂,仙尊这是在破千年陋习,是在为天下异族求道者开路。只是这代价,实在太过沉重。”
不远处,几名立场偏颇的女弟子凑在一处,垂首低语,声音细碎暧昧,带着恶意揣测。
“寻常师徒,哪有这般舍命相护的道理?这早已超出师徒分寸了。”
“我看根本不是惜才,仙尊是动了心,否则怎会甘愿为一只狐妖自毁道基?”
“可怜仙尊万年清誉,如今偏偏栽在一个魔域出来的妖类手里。”
一句句低语细碎落地,像细密的针,扎在两人之间,暧昧又难堪。
不远处,几名固守旧礼的白发长老并肩而立,神色淡漠,低声闲谈。
“仙尊道心澄澈,只是太过执拗,终究是违逆了万载宗门祖制。”
“妖性难驯,魔域之人本心难测,今日破例,来日必生祸端。”
人群边角,那名宋声安插的潜伏细作静静垂立,混入普通弟子之中毫无破绽。
人群中,那个曾替蒋玉说过话的蓝衣少年实在听不下去,皱着眉,低声道:“人家舍命破规,你们倒好,在这儿编排私情。你们也不想想,若真是为了私情,何苦走这一千级寒阶?”
几名女弟子被他噎住,讪讪闭了嘴。
蓝衣少年又补了一句:“……要我说,肯为一个人受这种罪,不管是不是私情,都值得敬一分。”
细作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接了一句:“敬?谁知道他是真敬,还是被那狐妖迷了心窍。”
蓝衣少年转头瞪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下去。
他耳听八方,将这些流言揣测尽数收入心底,趁着周遭人心浮动,再度低声挑拨。
“若非情深至此,谁愿意拿自己的道途性命,去换一个异类的机缘?”
话语落地,周遭几名弟子看向蒋玉的目光,愈发暧昧审视、满是防备。
蒋玉自始至终立在人群最靠前的位置,离玉阶最近,也看得最清晰。
漫天细碎流言、私情揣测、旁人探究的目光,一字不落、尽数砸进他心底。
耳尖发烫,面颊燥热,连呼吸都变得紊乱局促。
他从前一直以为,自己对顾蓝,只有敬重、依赖、感激与无尽愧疚。
他拼命说服自己,那是仙尊对后辈的慈悲,是上位者对弱者的庇护。
可当旁人一语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心底那点藏了许久、被他死死压抑、不敢正视的情愫,轰然翻涌而出。
早已不止敬重。
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是黑暗里唯一的天光,是他漂泊半生唯一的归处。
是他不敢觊觎、不敢触碰、不配拥有,却早已深爱入骨的人。
愧疚与深爱层层纠缠,死死缠绕在心脉,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每看见顾蓝足底添一道崭新血痕,他心口便狠狠抽痛一次,窒息般发闷。
身后那条雪白蓬松的狐尾再也无法安稳收敛,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蜷缩、垂颤。
他忽然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
“仙尊——”
那两个字刚到唇边,便被一只手,稳稳按住了手腕。
蒋玉回头,是三长老。
三长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要说什么?”
“我……”蒋玉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道,“我想告诉他,不值得。”
“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值不值得。”三长老松开手,声音放得更低,“你这会儿喊他,他反倒要分心回头看你。他脚下是万丈高空。”
蒋玉僵住。
他慢慢收回脚,慢慢把那股冲动,一点一点咽了回去。
三长老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老夫年轻时,亲眼看过一千二百年前那位太上长老受罚。”
蒋玉猛地抬头。
“他走完千阶,被扶下来时,足底白骨都快露出来了。”三长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老夫记得,他握着一个妖修的手,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值得。”
蒋玉怔住,望着三长老,又望向阶上那道越来越高的身影,眼眶的酸涩,再也压不住。
“所以,别拦了。”三长老道,“他也一样。”
顾蓝踏至第四百八十级玉阶时,早已精准捕捉到阶下少年濒临崩溃的情绪。
那些漫天乱飞的私情流言,那些肮脏揣测,尽数入耳,他心如明镜。
他甚至能透过层层云雾,看见蒋玉泛红的眼眶、紧绷的肩线、颤抖的指尖。
他比谁都清楚,蒋玉懂事、自卑、敏感,最怕拖累旁人、最怕污他清誉。
这些流言蜚语,于旁人只是闲话,于蒋玉,却是凌迟剜心。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他只能隐忍,只能克制,只能把满腔滚烫爱意,压在冰冷风骨之下。
世人说他徇私枉法,说他私情蒙心,他尽数认下,绝不辩解。
他步履未停,身躯未晃,唯有微微侧首,越过层层翻涌的白茫茫云雾,遥遥向下,望向那道孤寂紧绷、强忍泪水的素白身影。
漫天寒雾模糊了远近视野,却精准对接了两人颤抖相望的目光。
狂风吞噬了所有声响,他无法开口劝慰,无法低声安抚。
于是他极轻、极缓地对着下方的蒋玉,微微摇了摇头。
动作极淡、极轻,却藏着压垮人心的温柔与克制。
别愧疚,别难过,与你无关,是我心甘情愿沉沦,心甘情愿为你受苦。
蒋玉静静望着那道遥遥相望的目光,心底酸涩滚烫,彻底溃不成军。
他读懂了那眼底所有的包容、偏执、隐忍与无声偏爱。
原来不止他一人在忍。
原来高高在上、清冷无求的仙尊,也在陪着他,一同守着这场禁忌无果的心意。
两人遥遥相望,隔着万丈云海风霜,隔着世俗礼法尊卑,隔着无法逾越的界限。
爱意无声相撞,隐忍层层叠加,无人言说,无人点破,却彼此心知肚明。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自正午艳阳,慢慢向西边云海沉沉偏移。
明媚白日悄然落幕,漫天霞光染红云海,迎来苍茫血色黄昏。
橘红暖光穿透厚重云层,洋洋洒洒泼落整片千级玉阶。
可这般绚烂暮色,丝毫无法消解高空彻骨的严寒。
顾蓝的脚步愈发沉缓迟滞,每一次抬脚都重若千斤。
足底旧伤未愈,新的裂口又层层撕裂,血痕叠着血痕,触目惊心。
纵使肉身饱受极致折磨,他依旧没有半分停顿、半分退缩。
脊背始终挺拔如松,步履始终坚定如初,默默向着云阶顶端艰难跋涉。
只因阶下那人在看,只因心底那点隐秘深情,撑着他熬过万般苦难。
入夜前最后一缕霞光沉下去时,一道雷雾忽然从云层深处游走而下。
细碎电光擦过顾蓝的右肩,在他素白里衣上灼出一道焦黑的痕。
阶下蒋玉猛地攥紧五指,指尖几乎掐进掌心,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可阶上那道身影,只是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继续向上。
仿佛那道雷,不过是一阵风。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蒋玉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蒲团。
他的双膝抵在冰冷的青石地上,从日头偏西,跪到暮色四合,一动未动。
有弟子低声劝他去歇一歇,他只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仿佛只要他还跪在这里,便能分走阶上那人一分苦楚。
其实他心里清楚,分不走。
一分也分不走。
可他跪在这里,至少能离那人近一些。
千里之外,万魔渊永夜之地。
这里无昼无夜,天幕永久暗沉,一轮暗红色伪月高悬天际,洒落惨淡血光。
宋声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枚漆黑蛊虫传讯而来的密卷。
他垂眸一字一句细读,将清玄流言四起、二人隐秘羁绊尽数看透。
“原来如此,原来你们早已互生私情,藏得这般严实。”
“顾蓝为他舍命受罚,他为顾蓝愧疚崩溃,倒是一对情深义重的苦命鸳鸯。”
越是情深,越是软肋。越是羁绊,越是好拿捏。
宋声眼底杀机翻涌,算计愈发阴毒。
“既然你们这般相爱,我便偏偏要拆散你们,让你们两两煎熬、终生遗憾。”
他缓缓起身,在摇曳魔光中来回踱步。
“激化宗门矛盾,放大流言蜚语,让全天下都唾骂他们师徒逾矩。”
“我要让蒋玉终生活在拖累爱人、毁人名誉的愧疚里,日夜煎熬。”
“我要让顾蓝护不住、放不下、爱不得,终生为这只狐玉受制。”
他抬手执笔,蘸满暗沉魔墨,落笔凌厉决绝。
一封全新的隐秘密令,转瞬书写完毕,字字藏毒,句句阴狠。
黑虫振翅而起,穿透仙魔黑雾屏障,极速传回清玄仙山。
魔烛明灭间,宋声望着那枚消失的黑虫,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顾蓝啊顾蓝。你越是护他,我便越要让他觉得,是自己害了你。”
“人一旦觉得自己是拖累,便会自己推开那个护着他的人。”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他自己就会离开你。”
密令指令清晰狠绝:大肆散播私情流言,挑拨宗门上下矛盾,死死困住二人。
他想象着那幅画面——
清玄山,静修偏殿外。
蒋玉跪在顾蓝身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仙尊,弟子想过了。满山都在说,是弟子拖累了您。”
“弟子让您破了祖训,受了云阶罚,还背了一身污名。”
“弟子不配再留在您身边。弟子……今日便下山去。”
想象里,顾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谁说的?”
“满山都在说。”蒋玉没有抬头,“弟子不能让您,再为弟子受半点委屈。”
“那便让他们说。”顾蓝的声音很淡,“你留下来。”
想象里,蒋玉轻轻摇了摇头。
“仙尊,您越是这样,弟子越走不成了。”
“您待弟子越好,弟子便越觉得,自己是您的劫。”
想象里,那道素白的身影,终于没有再拦。
宋声看着案前空荡荡的魔烛,低低笑出了声。
“看吧。一个觉得自己是拖累,一个放不下又拦不住。”
“不用刀,不用蛊,光是一句句‘为我好’,就能把他们活活拆散。”
黄昏慢慢沉了下去。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云海吞没时,有人低声问:“仙尊……走到哪儿了?”
一名弟子仰头看了半天,才道:“第四百多级,看不清了。”
“那得走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那人顿了顿,“只听说,要整整一夜。”
观景台上,渐渐有人熬不住,三三两两退下去歇息,走时都回头望一眼阶上。
有弟子低声道:“仙尊他……不歇吗?”
没人答得上来。
顾蓝依旧在走。一步,一阶,血痕叠着血痕。
他其实早已听不见阶下的声音了,满耳都是风声、雷声、自己的心跳声。
可他知道,阶下有人还在看着。
所以他不能停。
夜风更急,星子缀满天幕。
千级玉磴之上,那道素白的身影,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
三长老走到蒋玉身边,压低声音:“夜里风大,你去避一避。明日一早,他还要下来见你。”
蒋玉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弟子想让他下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
三长老看了他许久,没有再劝,只把一件外袍,轻轻搭在他肩上。
可阶下那盏执拗的跪姿,依旧没有动过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