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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入主偏殿   人声鼎 ...

  •   人声鼎沸都过去了,散场的时候,易熹微是最后一个离开席位的,他在逃避,在踌躇,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现实,青霞道人的教导如在昨日,偏偏自己又有了新的开始……
      易熹微一直未收徒是有他的原因的,一是体弱多病,恐难有精力,二是剑术刀法未成文,容易剑走偏锋,这三就是对故人的多有挂念……
      易熹微很会蒙蔽自己,他长久不愿收徒,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昔日青霞道人的作为太过耀眼,他如芒在背,竟生出只要自己不向前,故人便不会西辞的错觉。
      只是可叹,他日夜推避,事到如今,还是摸索着过了河,他的心高高悬起,有师尊的日子他过过,但有徒弟的生活没人教他,他就像一傀儡君王,往后的日子都由不得他了。
      一想到乌澄江明朗的笑颜,轻晃的耳饰,以及明亮的一双眼,他就心绪难平,时有难辞其咎之感,乌澄江还小,不明事理也罢,可他不一样,他已过而立之年,安有误人子弟的道理。
      “不要多想,这事也不能全由你揽着,我们……都有责任。”顾清明拦下了思绪万千的易熹微,他知道易熹微一时恐难适应,但过了今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易熹微难掩倦怠,但顾清明他们也是为了他好才出此下策,虽未经他的应允,但他也实当感激。
      “……好,我只是不太容易接受这种感觉,等我适应几日吧。”易熹微在接受他所陌生的一切,泥泞满身,却不再止步。
      顾清明让柳文君和解瑜先行离开了,有他们在,事情只会更乱,因此硕大的殿中唯他们故友二人叙旧。
      “嗯,初为人师有不适应是很正常的,没有人生来就深悟此道,行则将至。”顾清明勉力迎合着易熹微的感受,他门下也有几个子弟,或许能点悟易熹微一些。
      “乌澄江他我派人先送去你那了,对于他,你肯定是比我了解的,相处不用太契合传统师徒的范本,随心而动,他选了你,自然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顾清明到底是提前经历过的,易熹微的仿徨他都有过,尽力而为即可。
      茶水添好,顾清明端至易熹微手边,易熹微一直默默听着,杯沿印上唇瓣,时不时给点简短的回应。
      “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我知无不言。”顾清明心知易熹微这种状态下脑子里定是一团乱麻,他不催促,期待易熹微自己述说。
      易熹微揉着手腕,碎玉锁照旧被他藏起来了,细腕只余紫青色的伤疤,那不是一道旧伤,而是一道接一道的痛处,反复叠加,愈合再撕裂,撕裂再愈合……
      “我……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易熹微妄想叩问天地人间,只求无愧于心。
      “孰对孰错,你我不为,谁又可知,”顾清明对望着眼前的易熹微,“世间不是所有都要论个对错,终局未定,对错就永远分不清。”
      易熹微叹息道:“受教了……”
      易熹微也不是一定要论个对错,他只是觉得他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可以让自己理所应当的退路,新茶沉入杯底,易熹微没有退路了,乌澄江选了他,他也在众人面前许诺,会给乌澄江一个结果,这都是得作数的,他辩解不得。
      上善若水又添了些易熹微没见过的新物件,条案上的玉如意,以及背面墙上的山水挂画,因为难见顾清明把这样凡俗的物件放到明面上,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顾清明和他的视线落到了一处,没有遮掩:“舍弟派人送来的,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就摆出来了。”
      易熹微不知他的过往云烟,浅笑道:“兄弟情深。”
      顾清明面上有一瞬的迟钝,但被他按耐住了,易熹微身在这堂中,一切都逊色了,不食烟火的容颜不改,轻轻一笑,万物复苏,把殿内的饰物都养活了……
      易熹微身着的不是仙侠常有的黑红,相对顾清明一众的蓝白,他的神不是尊者该有的温和恻隐,形却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断情绝欲,端坐在这终南山高峰之上,顾清明可以说,他比任何人都像掌门座上之人,连他都自愧不如。
      “有你欢喜的试样吗?我叫人给你送去,偏房里多的塞不下了,解瑜他们又不愿意要。”顾清明阐明道,他和新帝这些年的通信不断,每回从京都而来的信件都带着成箱的御赐之物,他推拒不成。
      他从来不缺这种东西,顾无恙却总想往他怀里塞,有的他估计就是御书房里的摆件,真是不知道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顾清明想要往外送都不敢送那些带龙纹,御赐印记的,摆了几个常见的出来,剩下的放不下,又没人敢要,整的他焦头烂额。
      “那倒不用了,冷梅轩的东西都快溢出来了……”易熹微回绝道,他发现这顾清明兄弟二人大有异曲同工之妙,都爱往人房里塞东西……
      “算了,不要就不要吧,”易熹微居然从顾清明嘴中听出了一股失望感,顾清明也就是这样想的,“乌澄江的事慢慢来,教不好还有我们呢。”
      “嗯。”易熹微释然一笑,是啊,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面对,就算不是他,也会是别人,他就占个名头,乌澄江是他的弟子,也会是终南山的子弟,没有人会不管他……
      顾清明拾起卷缸里的一副未曾展阅的挂画,卷轴滚动,顾清明就只看了一眼,便又以易熹微见不到的速度卷起了画轴,泰然自若地抛回了画缸。
      “嗯?你不准备回去看看他?毕竟算是关门弟子了,你要操心的地方还多着。”顾清明心跳如打鼓,匆匆一瞥那蚕丝细密的绢布,又转回了易熹微身侧。
      顾清明的举动太过应激,易熹微识趣地站起身,应答道:“是该回去看看了,以后还请你们多多关照乌澄江,我……怕是没有这个心力了。”
      “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力所能及,必当为之。”顾清明这次未远送易熹微离开,止步于殿门,易熹微走的匆忙,残影难捕,更何况,他还有要事……
      画卷再展,顾清明愁眉莫展,熟绢丝质细腻,线条流畅,是极好的挥毫落墨之物,卷轴一展到底,顾清明看明了顾无恙所作之物……
      人物占满了整张画卷,蚕衣素纱,青丝流转,眉眼慈善,嘴角带笑,怀里搂着一襁褓幼儿,孩儿的眉眼不见,只显露出一只肉手,被大手轻轻拉住,柔声轻哄着。
      顾清明被这一画面震慑住了,他教过顾无恙如何作人物图,还是手把手教出来的,所以他很清楚,这笔画是顾无恙不假,只是这画中之人,竟是他……
      顾无恙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这副模样,他几乎能想到堂堂天子,是如何接见久未晤面对奶娘,危坐堂前,一字一句,都未曾离开哥哥的日渐模糊的形貌。
      顾无恙当真是想他了,连这样的画面都能作出来,他问到了什么地步顾清明无法想象,说到底,也只是一别经年,甚是想念,可是为何从没听他在信中提及过呢……
      顾无恙的懂事远非他能揣摩,这么多年了,试想他唯一的亲人与他相隔千里,日夜的思念,遥遥无期的信件,顾清明真觉得,他合该好好补偿他……
      是该回去看看了。
      顾无恙脱不开身,他还不能使一招缩地千里吗?
      是他欠他的,仅此一次。
      ……
      冷梅轩。
      易熹微拨开成群的绿梅,行至殿门口,见到的,是大门敞开,几乎是翻新了一遍的冷梅轩,物件都未动过地方,只是被某人都清理了一遍……
      看来顾清明叫他快点回来是有原由的,要是再不回来乌澄江能把他的屋子翻个遍。
      “乌澄江?”易熹微唤道,他是真没见到他的影子。
      “我……我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爬出来的乌澄江,几步跑到易熹微跟前,又离着该有的距离,生怕尘土侵染了贵物。
      “你这是在干什么?”易熹微扶额道,冷梅轩许多地方他其实都用不到,落灰了都是正常的,乌澄江来他这收拾,不如先去偏殿。
      “……收拾……东西。”乌澄江轻谨道,他寥落半刻,本来初心是好的,只是易熹微好像不太喜欢他的殷勤……
      易熹微欲言又止,乌澄江的笑容一听到他的话语便消散了,他真心不忍:“没有怪你,只是为什么不等我就自己自作主张?”
      乌澄江手里还捏着一张漆黑的抹布,缩着肩,低头道:“对不起,仙长,都怪我,我不该……”
      易熹微没嫌他灰尘满面,替他正了正歪斜的腰带:“怎么还唤‘仙长’呢?你已是我门下弟子,现在,该叫我什么?”
      乌澄江吸了吸鼻子,腼腆地望着易熹微的眼,轻声道:“师尊。”
      易熹微弯了弯眼角,揉着乌澄江的发丝,压低声道:“嗯,这就对了。”
      乌澄江和易熹微挨的太近,吐息就在举眉间,他不敢多吸哪怕一口气,日思夜想的奢念明明就在跟前,他却害怕惊扰了浑然不知的易熹微,只取一点,循序渐进。
      “好了,先别管这里的事了,去偏殿,你以后就住那。”易熹微捞起乌澄江的肩,把他带到了偏殿里头。
      久无人居,还是有些尘土的,但易熹微一展结界所有都焕然改观,乌澄江赞叹于易熹微的轻巧,又心下欢悦地入主自己的小房间。
      易熹微望着久难一见乌澄江生涩的样子,心中也替他欣悦,他娓娓道:“东西都放哪了,我给你搬进来吧,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了,想放什么都可以,想要什么也可以和我说。”
      乌澄江驻足难再动,易熹微把他的心魂都要了去,他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欢他眼里只有自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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