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停之前》木木木肖

6、春天 幸村的

　　幸村的肩伤并不严重，但医生要求他休息三周。

　　对运动员来说，三周不算漫长，却足够让人焦躁。训练场近在眼前，球拍就在手边，身体却被迫停下来。幸村起初还能用阅读、记录和课程填满时间，到了第二周，他开始在房间里反复整理球线，甚至研究起不同品牌护腕的吸汗性能。

　　真田每周末都会来。

　　他会带来神奈川的消息，带来柳的训练记录，带来切原在部活里闯出的麻烦。有时也不带任何东西，只是在幸村的公寓里坐着，看他写作业或看比赛录像。

　　他们并没有立刻改变相处方式。

　　真田仍然会在幸村熬夜时皱眉，仍然会把热水杯推到他手边，仍然会在他试图用受伤的肩膀拿高处的书时说“太松懈了”。

　　唯一不同的是，幸村会在真田说完后伸手拉住他。
　　“陪我坐一会儿。”

　　而真田会留下。

　　·

　　四月初，樱花盛开。

　　幸村的肩伤已基本恢复，医生允许他进行轻度训练。他们在东京附近的一座小球场约了久违的双打合练。

　　“你确定没问题？”真田问。

　　“你已经问过四次了。”

　　“再问一次也无妨。”

　　“那你要不要顺便问问，今天是不是适合告白？”

　　真田的手一顿。
　　“我们已经告白过了。”

　　“只是告白，又不是确立关系。”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幸村把球拍递给他，“告白是把心意说出来，确立关系是从今天开始，你要以什么身份站在我身边。”

　　真田接过球拍，眉头皱起。

　　“我一直都站在你身边。”

　　“可不是每一个站在身边的人都可以牵手。”

　　“……”

　　“也不是每一个站在身边的人，都能在我比赛结束后第一个拥抱我。”

　　“以及……”幸村靛紫色的眸子看向真田的唇角，挑起一个笑

　　真田耳根发红，偏开视线，打断他的后半句。

　　“这种事情不必在球场上讨论。”

　　“那什么时候讨论？”

　　“等比赛结束。”

　　“好。”幸村笑道，“如果你赢了，我就听你的；如果我赢了，你就听我的。”

　　“幼稚。”

　　“你答应了。”

　　他们从小一起打双打，默契早已不需要重新练习。幸村知道真田会在什么时候压上，真田也知道幸村会把什么样的球留给自己。开局几球，他们甚至没有交换眼神，便自然地封住了对手所有能够突围的线路。

　　可打到第三局时，真田开始一次又一次替幸村接球。

　　那并不是配合上的失误。幸村的肩膀刚恢复，真田便下意识扩大防守范围，把本该属于幸村的球也一并截走。他们依旧赢得干净利落，却赢得不像从前那样平衡——幸村在后场看着真田补过每一个空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你为什么不把球交给我？”幸村问。
　　“你肩膀刚恢复。”
　　“所以你替我做决定？”
　　“我是在保护你。”真田的眉心紧锁。“你受过伤。”
　　“我知道。”
　　“你差一点——”
　　“那是过去。”

　　幸村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弦一郎，我可是你的部长。”

　　真田看着他。
　　“你相信我吗？”
　　“相信。”
　　“即使我会判断失误？”
　　“相信。”
　　“即使我有一天无法保持现在的实力？”
　　“相信。”

　　幸村笑了。

　　真田低下眼，看向两个人脚下交叠的影子。

　　于是他们重新站上球场。

　　这一次，真田没有把每一个球都接过来，幸村也没有刻意替他补位。他们本来就知道该怎样配合，真正需要重新确认的，是该把多少判断交给对方，把多少空缺留给对方，以及怎样在关心一个人的时候，不把那个人从比赛里排除出去。

　　球越过球网，在两人之间形成一条不断变化的线。

　　第七局，赛点。

　　对手发出一记外角球。幸村的启动稍慢，真田从后场冲上来，却没有替他抢球，而是用眼神给出一个清晰的信号。

　　幸村向左跨出一步，将球轻轻挑高。对面狼狈地回击。

　　真田早已等在那里。

　　“风林火山——火！”

　　球落在对方脚边。

　　胜负结束。

　　樱花被风吹落，粉白色的花瓣在场地上滚动，不及停下就被吹向远方。

　　对手走后，真田向幸村伸出手。

　　这本来只是比赛后的击掌。

　　幸村却没有抬手。

　　他向前一步，扣住真田的手指。

　　“现在轮到你回答了。”

　　真田看着交握的手。

　　“Yukimura，我喜欢你。”他说，“我想和你交往。”

　　幸村轻轻眨了眨眼。

　　“弦一郎，你的语气像在宣布训练计划。”

　　“那你要我怎么说？”

　　“至少应该温柔一点。”

　　真田深吸一口气。

　　“幸村精市，我喜欢你。我想在你身边，不只是作为搭档、队友或朋友。即使我们去不同的学校，即使以后会遇到新的对手和新的生活，我也不想把你交给过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丝毫犹豫。
　　“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幸村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这次通过。”

　　“你——”

　　“至于我的回答，”幸村将两人的手抬到胸前，“我很乐意。”

　　真田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幸村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短促得像一粒落在球拍上的雨滴。

　　真田整个人僵住。

　　幸村已经退开，笑意明亮，一如他们4岁的初见。
　　“这是奖励。”

　　“比赛奖励？”

　　“告白奖励。”

　　“太犯规了。”

　　“你不是一直说，比赛没有犯规之外的胜负吗？”

　　真田看着他，终于伸手将他拉了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唇角。

　　那个吻仍旧笨拙而克制，却比冬日雪花更真实。幸村闭上眼，闻到真田外套上清淡的洗衣香，听见场外风声穿过樱树，也听见他们的心跳在短暂的距离里重叠。

　　当他们分开时，真田的耳根已经红透。

　　幸村靠在他肩侧，笑着问：“现在是不是更像约会了？”

　　“你话太多。”
　　“可你没有否认。”
　　“没有。”
　　“那就好。”

　　他们在场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球场上还散着刚才使用过的网球，远处的樱花一片片落下，没人去捡。

　　真田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神奈川？”

　　“下周。”
　　“训练恢复了？”
　　“嗯。”
　　“那我们把冬天的比赛打完。”

　　幸村转头看他。
　　“你还记得？”
　　“我说过会等你。”
　　“可比分已经没有意义了。”
　　“对我有。”

　　幸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樱花枝叶间落下，在真田的眉骨和鼻梁上投出细碎的阴影。这个人依旧严肃、固执、总把重要的话说得像命令，却已经学会把手伸出来，承认自己的不安，也承认自己想要被留下。

　　“好。”幸村说，“那就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