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停之前》木木木肖

7、风停之后 五月的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回到神奈川。

　　那座熟悉的球场已经换过一次场地，冬天留下的湿痕不见了，白线干净，球网绷得平整。部员们早已结束训练，场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幸村站在底线后，戴上那只深蓝色护腕。

　　真田也戴着同样的一只。

　　“比分五比一。”幸村说。
　　“第七局。”
　　“你发球。”

　　“你确定？”

　　“当然。”

　　真田将球抛起。

　　阳光下，网球划出一个短暂的白色弧线。
　　发球、回击、再回击。

　　他们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急于分出胜负。每一球都打得更稳，也更自由。幸村不再试图预先看穿真田所有的意图，真田也不再用力量掩盖自己的迟疑。

　　那场未完的比赛持续了很久。

　　比分来到六比六。

　　风从海边吹来，穿过铁网，拂动幸村额前的头发。真田站在对面，目光比初见时柔和了许多，却仍旧认真得像要将这场比赛记一辈子。

　　“最后一球。”幸村说。

　　“不要大意。”

　　“弦一郎。”

　　“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先赢再说。”

　　“如果你赢了，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条件相同。”

　　“嗯。”

　　真田发球。

　　球落地，幸村接住。

　　那是一个看似普通的回合，却在最后变得异常漫长。他们在底线之间来回奔跑，球拍一次次撞击网球，声音从清脆变得沉重。幸村用短球改变节奏，真田用强攻撕开角度；真田逼他退到场角，幸村又以一记擦线球将局面扳回。

　　最后，幸村将球挑向后场。

　　真田追上去。

　　他可以大力抽击，也可以将球稳稳送回。可在那一瞬间，他看见幸村站在网前，眼睛里带着熟悉的、几乎顽皮的笑意。

　　他忽然明白了。

　　于是他没有回击，而是停下脚步。

　　网球落在身后。

　　“你故意的？”幸村问。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赢。”

　　幸村走到网前，隔着球网伸出手。

　　“这不算真正的比赛。”

　　“我知道。”

　　“你让步了。”

　　“这一次，是我自己选择的。”

　　幸村握住他的手。
　　“那我的愿望是——以后不许擅自让我。”

　　“可以。”

　　“无论比赛还是别的事，都要把真正的想法告诉我。”

　　“可以。”

　　“还有，东京和神奈川之间，你每周至少来一次。”

　　真田眉头微皱：“训练安排——”

　　“可以吗？”

　　“……可以。”

　　幸村笑了。
　　“那你呢？”

　　真田看着他。
　　“我的愿望是，不管你走到哪里，都要告诉我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算什么愿望？”

　　“对我来说算。”

　　幸村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收紧。

　　“好。”

　　球场外，晚风穿过树梢。日光正在一点点褪去，远处的海面铺着细碎的金色。没有观众，没有奖杯，没有必须证明给任何人看的胜负。

　　他们仍然会继续比赛。

　　会在不同的学校训练，会遇到更强的对手，会经历输球、受伤、迷茫和无法立刻解决的问题。他们的人生不会因为一句告白就变得平坦，也不会因为牵手就再无距离。

　　可距离不再意味着离开。
　　因为有人会等。
　　因为有人会回来。
　　因为他们终于学会，不把爱藏在沉默里，不把关心伪装成命令，也不把害怕失去解释成不需要。

　　幸村靠近球网，向真田伸出另一只手。

　　“走吧。”
　　“去哪里？”
　　“吃饭。”
　　“训练结束后先整理球场。”
　　“今天没有别人。”
　　“那也要整理。”

　　幸村叹气，却没有松开手。

　　真田被他牵着向场边走。走出几步后，幸村忽然停下。

　　“弦一郎。”
　　“怎么了？”
　　“风停了。”

　　真田抬头。

　　树梢静静地立在暮色中，最后几片叶子没有被吹走。球场上，散落的网球像一个个等待被拾起的白色句号。

　　“风停了又怎样？”他问。
　　幸村望着他，眼睛里有一整个清澈的夏天。

　　“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真田没有追问“从哪里开始”。

　　他知道答案。

　　从一场没有打完的比赛开始。
　　从一句迟到很久的告白开始。
　　从东京与神奈川之间那条并不遥远的路开始。
　　从他们终于不再害怕未来会把彼此带去不同地方开始。

　　真田抬手，替幸村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这一次，幸村没有笑他动作笨拙，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并肩走出球场。

　　身后的网球场沉入暮色，铁网仍在轻轻震动，却不再像敲门声。那声音更像一种悠长的回响，提醒他们曾经在这里相遇，也提醒他们，无论下一场比赛在哪里开始，他们都会找到彼此的方向。

　　因为风会改变。
　　球会落地。
　　时间会把人带往更远的地方。
　　而他们会在风停之前，走到对方身边。
　　也会在风停之后，继续一起向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