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停之前》木木木肖

5、比赛和心意 三月，

　　三月，东京大学与几所学校举行交流赛。

　　幸村在单打中担任主力。

　　那场比赛他赢得很快。对手擅长高速发球，试图用连续的重炮把他压在底线后方，可幸村很快读出了对方的发球习惯。他没有和对手硬拼速度，而是用落点和节奏拆开对方的进攻，第一盘只让对手拿到两局，第二盘更是从开局起便牢牢掌控着比赛。

　　真正让教练皱眉的，是幸村在第二盘末尾开始频繁活动右肩。那并不是足以影响胜负的伤势，更像是旧伤在高强度对拉后的提醒。教练几次示意他放慢节奏，幸村却只用一个眼神表示自己还可以。对于他而言，这场比赛的胜负早已没有悬念，他只是想把最后几球打得漂亮。

　　观众席最后一排，真田坐在那里。

　　他没有提前告诉幸村自己会来。

　　幸村在交换场地时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真田只是微微颔首，神情严肃，像任何一个前来观察比赛的普通选手。

　　可幸村知道，他绝不会无缘无故从神奈川赶来。

　　比赛来到最后一局。

　　对手发球。

　　那一球速度极快，擦着边线落下。幸村提前判断出线路，侧身将球稳稳挡回，却在随后的连续变向中感到右肩骤然发紧。那不是失误，也没有让他丢掉主动权；他只是比平时多花了半拍，把对手引向场角，再用一记精准的直线球结束回合。

　　真田在看台上站了起来。

　　幸村咬了咬牙。

　　他不喜欢在真田面前显露脆弱，不是因为逞强，而是因为他太清楚对方会如何担心。真田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会认为是自己没有及时提醒、没有陪在他身边、没有成为足够可靠的人。

　　可幸村也不愿意把自己藏起来。

　　比分来到五比一，赛点。

　　最后一个回合持续了三十五拍。

　　幸村在一次高吊球后迅速上网，对手大力抽击，他侧身截击，球弹回对方半场。下一刻，他的右肩像被钝器重重撞了一下，力量险些从手臂中断开。

　　但球过网了。
　　落在界内。
　　比赛结束。

　　他以近乎压倒性的比分赢下了比赛。
　　队友跑来拥抱他，教练和对手分别握手。幸村一一回应，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直到回到休息室，他才把球拍放到一旁，慢慢坐下。

　　门被推开。
　　真田走进来。

　　“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句。

　　幸村抬头，“只是拉伤。”
　　“去医院。”

　　“队医已经检查过了。”

　　“我说，去医院。”

　　幸村看着他过分紧绷的表情，忽然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抓住他的衣袖，把站立的人向下拉。
　　“弦一郎。”

　　真田停住。

　　“我赢了。”

　　“这不是你可以忽视伤势的理由。”

　　“可你赶过来，不就是想看我赢吗？”

　　“我想看你比赛，不是看你把自己逼到极限。”

　　“那你还要看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幸村自己也愣住了。

　　真田的目光沉下来。
　　“你认为我只会在你赢的时候留下？”

　　空气像突然绷紧的球线。

　　幸村松开手，低声说：“对不起。”然后戳了戳面前弯腰青年的脸颊。

　　脸上微微凉，但真田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见幸村肩膀上覆着冰袋，脸色比平时苍白，仍然用一贯从容的姿态面对所有人。他忽然明白，真正让自己失控的并不是伤势，而是那一瞬间的恐惧——如果幸村倒下，如果他不在身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单膝沉下，半跪在幸村面前。

　　“我不是只在你赢的时候留下。”

　　“我知道。”

　　“你不必证明自己永远不会输，也不必证明自己永远不会受伤。”

　　“我知道。”

　　“那就不要再问这种问题。”

　　幸村看着他，眼神渐渐软下来。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有一天真的走不动了，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再是你认识的幸村精市。”

　　真田几乎没有犹豫。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谁，不由你的胜负决定。”

　　这句话很简单，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幸村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地方。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真田的额头。

　　“弦一郎，你变得很会说话了。”
　　“少得意。”
　　“那我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
　　“问。”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真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下意识地抬手压帽檐。

　　幸村看着他，笑意一点点加深。
　　“如果不回答，就当你默认。”

　　“幸村。”

　　“嗯？”

　　“你明明知道答案。”

　　“我想听你说。”
　　真田咬紧牙关。他曾经在数千名观众面前击出决定胜负的一球，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难以开口。

　　可幸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于是他终于说：“是。”

　　一个字，沉重得像落地的球，清晰、干脆，再也无法收回。

　　幸村的笑意消失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真田的额头上。

　　“我也喜欢你。”

　　真田闭上眼。

　　他们没有拥抱得很紧，因为幸村肩膀有伤；没有接吻，因为休息室的门外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可那一刻，他们只是靠得很近，近到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过去那些被比赛、责任和沉默遮住的情绪终于有了名字。

　　门外有人敲门。

　　“幸村，教练让你去做进一步检查。”

　　真田立刻站起身。

　　幸村忍不住笑，“你看，现实不允许我们浪漫太久。”

　　“去医院。”
　　“知道了。”
　　“我陪你。”
　　“东京的训练怎么办？”
　　“请假。”
　　“弦一郎，你来东京就是为了看我比赛，难道不是因为训练很忙吗？”

　　真田沉默。

　　幸村替他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抓皱的衣袖。

　　“走吧。陪我去医院。”

　　这一次，真田没有说任何反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