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誓》东擒

9、失控 无

　　白袍的银针离公主胸口只有半寸。
　　我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我的身体就消失了。准确地说，是“我”消失了。意识被推进一个很深很黑的角落里，像被按进水底。我能看见，能听见，但控制不了任何东西。手、脚、剑、盔甲，全都不听我的了。
　　盔甲开始自己动。
　　白袍的银针往前送。但我的剑比他的针快。剑尖刺穿他的手腕，银针落地。白袍张嘴要喊，第二剑已经穿透他的喉咙。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盯着我，或者说盯着这具铠甲，像是死前终于明白了什么。
　　门外的脚步声乱了起来。更多的白袍涌进来。他们手里握着短杖，杖头亮着白光。那些光打在我身上，像火烫。但盔甲里的黑暗把光吞了。吞得一干二净。
　　我听见自己在笑。从盔甲深处传来的笑声，嘶哑的，不像人。然后剑开始动。它切进第一个白袍的胸口，拔出来，翻转，割开第二个的喉咙。第三个白袍的短杖刚举起来，剑已经劈开了他的肩膀。
　　血溅在墙上，溅在穹顶的纹路上。那些干涸了几百年的暗褐色纹路，此刻被新的红色覆盖。整个厅堂像一只张开的嘴，正在被灌满。
　　我拼命在心里喊。停下。停下。停——
　　手没有停。剑没有停。身体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每一步都精准，每一剑都致命。白袍们从门口涌进来，倒下，又涌进来，又倒下。尸体堆在门口，堵住了路。后面的白袍开始尖叫，开始后退。
　　但他们出不去。门被尸体堵住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教皇。有人在喊誓约骑士疯了。有人在哭。然后那些声音也停了。
　　厅堂里只剩下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的身体转向祭坛。公主还躺在石台上。她手腕和脚腕上的铁环在刚才的混乱中碎裂了——大概是失控的黑暗震碎的。她坐起来，手腕上在渗黑血，但她没管。她看着我。
　　盔甲一步一步走向她。剑尖垂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线。
　　“骑士。”公主说。
　　我的身体没有停。剑在抬起来。
　　“骑士。”她又说了一遍。
　　剑尖对准了她的胸口。
　　“看着我。”
　　我在那个很深很黑的地方挣扎。像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手，拼命往外伸。她的脸在视线里越来越近。她的眼睛很平静。那种平静让我害怕。她已经习惯了。她习惯了我这样走向她。习惯了剑尖对准胸口。
　　我的剑往前刺。
　　然后公主动了。她从石台上扑下来，直接扑向我的剑。我听见剑刃刺入血肉的声音。黑色的血溅在我盔甲上，温热的。她抱住了我。两只手臂穿过我的腋下，环住我的背。整个人贴在我胸前的甲片上。剑穿透了她的肩膀，从背后露出来一截，但她的手没有松。
　　“停。”她贴着我的盔甲说。声音透过铁片传进来，闷闷的，像沉在水底，“停下。我在这。停下。”
　　盔甲在震。从内部震。那个黑色空洞在翻涌，在撕扯，像一只被拽住尾巴的野兽。我的手指在发抖。剑柄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我的手松开了。
　　剑落在地上。哐当一声。
　　我的膝盖弯了。整个人往前倒，盔甲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没有躲。她抱住我，让我倒在她身上，两个人一起跪在血泊里。
　　“好了。”她在我耳边说。她的手在拍我的背，隔着盔甲一下一下地拍，“好了。你停了。这次你停了。”
　　我趴在她肩上。浑身在抖。盔甲内部那个黑色空洞还在翻涌，但正在慢慢退潮。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破碎的，从盔甲缝隙里挤出来。
　　“我杀了多少人。”我说。
　　公主没有回答。但我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答案。厅堂里已经没几个活人了。尸体的味道填满了整个空间。血从石台边缘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黑色的湖。
　　“你每次都杀。”公主的声音很轻，手还在拍我的背，“杀光所有人。然后杀我。然后醒。然后忘。”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她的手掌停了一下。只有一瞬。
　　“因为你每次都会停。”她说，“像刚才那样。你每次杀到最后，都会停一下。很短。有时候只有一眨眼。但你停了。你每次都会停。”
　　她从我的肩甲上抬起头。她的脸离我很近。那张郁郁寡欢的脸上沾了血，沾了灰。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淡，像是被磨损了几百年的希望，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但还在。
　　“七百次里，你停了七百次。”她说，“虽然停完还是会杀，但你在停的那一瞬，你是清醒的。你每次都会用那一瞬来求我。”
　　“求什么。”
　　“求我走。”
　　她松开手，从我怀里退出去。她的肩膀上还插着我的剑，黑血从伤口处涌出来，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她把剑从肩上拔出来，递还给我。剑刃上沾满了黑血，滴在地上变成怪物。那些小怪物爬了几步就化成了灰，好像这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它们。
　　“走吧。”她说，“白袍死了这么多，教会很快就会派人来。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后勤了。”
　　我站起来。盔甲重得像一座山。我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血泊里自己的倒影，盔甲上沾满了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剑柄上还残留着她肩膀的温度。黑色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滴。
　　“我该记住这些。”我说。
　　公主走到门口，踢开挡路的尸体。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会的。”她说，“下次醒来，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你只记得守护我。然后又一次杀光所有人，又一次杀我。”
　　她跨出门槛。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永夜没有尽头。
　　“但刚才你停了。”她的背影说，“这次停得比上次久。上次只有一眨眼的功夫。这次……你停了好几息。”
　　她顿了顿。
　　“也许这次不一样。”
　　我跟上去。三步。脚踩在血泊里，发出湿漉漉的声响。肩甲的裂缝里还在滴黑色黏液。但胸口那三行字在发烫，尤其最下面那行新的刻字。记住她。
　　我记住了。
　　我不知道能记多久。但此刻，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