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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杀了我 无 ...

  •   望城在身后烧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点的火。也许是失控时盔甲里渗出的黑暗引燃了什么。
      也许是某个没死透的白袍放了信号。
      总之我们离开的时候,望城上空升起了灰色的烟柱,在永夜的天幕下像一根扭曲的柱子。
      公主走在我前面。她的步子越来越慢。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黑色的,一小滴一小滴落在灰土上。
      她想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但每次按下去,黑血就从指缝里渗出来。后来她不按了。任由血滴在身后拖出一条黑色的线。
      走了很久。走到望城的火光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亮点。公主终于撑不住了。
      她往前栽了一下,膝盖撞在地上,整个人跪了下去。
      我冲上前扶她。盔甲的手套碰到她肩膀,她轻轻吸了一口冷气,但没躲。
      “休息。”我说。
      她没有反对。她侧身靠在路边的碎石堆上,呼吸很浅很快。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发灰,连黑色睫毛上都沾着细密的汗。
      “你伤得太重了。”我说。
      “嗯。”
      “怎么止血。”
      公主笑了一下。那种嘴角扯动的、没有温度的笑。“止不了。我是容器。里面的光在漏。每漏一点,我的身体就……”她顿了顿,“就烂一点。教会以前用银针封住漏口。现在银针断了。封不住了。”
      我低头看她的肩膀。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像被火烤焦的纸,边缘蜷缩着。
      那种黑从伤口往外蔓延,速度很慢但肉眼可见。
      “有什么办法。”
      公主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永夜,看着天幕上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位置。
      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很慢,像在做一个很长的决定。
      “我想起来了。”她忽然说,“你刚才在厅堂里,停了很久。”
      “嗯。”
      “比上次久。”她说,“久很多。你看着我,剑尖对着我的胸口,然后你停了。你以前不会这样。以前你停的时候,剑已经刺进来了。你只是把刺到一半的剑拔出来,然后继续刺。”
      她转过头看我。那双熄灭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很薄的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
      “你刚才真的想停。”她说,“你用了全力在停。”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得对。
      刚才在厅堂里,我确实用了全力。
      在那个很深很黑的地方,我把自己撞向铁笼的每一面墙,撞得意识都快碎了,只为了让她面前那把剑停住。我停了。
      “如果你再想一次。”公主说,“如果你能把那个‘停’的时间延长。如果你能在那个‘停’里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你是谁。想起来你为什么要守护我。想起来你刻在自己盔甲上的那三行字。”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胸口的刻字。她的手指很凉,隔着盔甲也能感觉到。她摸着那三行字。
      “不要相信公主。不要让她死。记住她。”她念出来,“这三行字是你自己刻的。第一行是你失控的时候刻的。第二行是你清醒的时候刻的。第三行……”
      “是刚才刻的。”
      “嗯。”她收回手,“你以前刻过两行。第三行是新的。你以前从来没刻过第三行。”
      她看着我。灰光落在她脸上。她太白了,白得像快要融化在永夜里。
      “骑士,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想不想想起来。”
      我看着她。她肩膀上的黑血还在流,滴在灰土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她的脸在变透明,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她想死。她一直想死。但她现在问这个问题,和想死没有关系。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旧很旧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希望。被磨损了七百年,已经快看不清形状了,但它还在。
      “想。”我说。
      公主闭上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慢,胸口起伏了很久才平复。然后她睁开眼,伸出手,握住了我的剑柄。
      她把我的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上的黑血已经干了,留下一层哑光的黑。
      她把剑柄递给我,然后抓着我握剑的手,把剑尖转向她自己的胸口。
      “杀了我。”她说。
      我的手一僵。
      “你每次想起来的时候,都是你杀我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交代后事,“教会在我们之间设了锁。你的记忆封在剑里。剑刺进我身体的时候,封印就会松开。你会想起来一瞬。然后你又会忘。但那一瞬——”
      “我不想杀你。”
      “我知道。”公主看着我。她眼里那层薄光在晃,但没有灭,“但你没有别的办法想起来。你只能杀我。杀了之后,你可能会想起来。想起来之后,也许就能找到不用杀我的办法。也许就能破掉这个轮回。”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
      “那你就又忘了。”她说,“然后我们又回到起点。你醒来。你忘记。我坐在枯树下等你。一切重来。”
      “你还会等。”
      “嗯。”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我一直在等。”
      她的手在用力。把剑尖往自己胸口推。我的手臂在抖。盔甲里面那个黑色空洞在翻涌,像在挣扎。但这次它没有接管我的身体。它在等。等我做决定。
      公主闭上眼睛。
      “来吧。”
      剑尖抵住她胸口的皮肤。我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心跳的律动。很弱,很慢,像一只快要停摆的钟。
      我的手在抖。
      我的身体在拒绝。
      每一块甲片都在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胸腔里的黑暗在翻腾,但不是要出来接管。它在等。整个盔甲都在等。
      我低下头。
      我看见胸口的刻字在发光。第三行“记住她”最亮,亮得刺眼。然后是第二行“不要让她死”。最后是第一行“不要相信公主”。三行字的光在打架,互相吞噬,又互相融合。
      我的手往前推了一寸。
      公主的皮肤被刺破了。一滴黑血渗出来,顺着剑刃往上爬。
      然后我的手停住了。
      不是失控那种停。是我自己停的。
      我用尽了全部力气,把剑尖从她皮肤里拔出来。只刺进去了一点点,不到半寸。但就是那半寸,让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画面。碎片。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在脑海里回响了一瞬,然后消失。但我抓住了那个名字的尾巴。很短。只抓到了一点点。像是黑暗里摸到了一根线,刚碰到就断了。但我碰到了。
      “你停了。”公主睁开眼。她的声音在抖。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只渗出了一点黑血。然后她抬头看我。她的眼睛睁大了。
      “你的眼睛。”她说。
      “怎么了。”
      “刚才有一瞬。”她伸出手,碰了碰我头盔面甲的缝隙。她的指尖沾到了什么。黑色的液体。从我头盔里渗出来的。但她说:“那一瞬,你的眼睛里有光。”
      我低头看她的手。指尖上那滴黑色液体在灰光中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一线星光。
      “你碰到了什么。”她问。
      “一个名字。”我说,“很短。只碰到了一下。”
      公主的手停在半空。她的嘴唇在抖。她想笑,但笑不出来。她想哭,但眼泪是黑色的,她忍住了。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远处的望城火光彻底熄灭。
      久到永夜的风把荒原上的碎骨粉末吹起来,覆在她灰白的裙摆上。
      “那你再刺一次。”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不。”
      “再刺一次。刺深一点。也许就能抓住整个名字。”
      “我说不。”
      我站起来。把剑插回鞘里。盔甲的震动在慢慢平息,胸口的刻字光芒也暗淡了,重新变回普通的凹痕。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些字刻在铁的内部,刻得很深。刻字的人用了全力。刻字的人每次都在用全力。
      公主还靠在碎石堆上。她仰着头看我。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黑血,但她不再按了。她只是看着,看着我,像在等什么。
      “走吧。”我说。
      “去哪。”
      “王都。”我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把枯枝,“你说了,所有答案都在教皇那里。我去找他。我问他为什么。问他我是谁。问他你为什么必须死。”
      公主站直了。她仰头看我。灰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像一尊快要碎掉的瓷像,但还站着。
      “你以前从来没去过王都。”她说,“七百次里,你每次都在半路就失控了。或者被白袍杀了。或者散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第三行字。
      “记住了。”
      公主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王都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她的脚步很慢,肩膀上的黑血还在滴,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跟上去。三步。
      永夜的天幕上,那道裂缝的位置隐约还有一丝痕迹。
      极淡的,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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