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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棺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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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比我想象中更近。
望城的火光熄了之后,永夜的天幕上出现了一道极淡的轮廓。
铅灰色的天幕下,一座城的剪影从荒原尽头浮出来。比之前的镇子大得多,也比望城大得多。
城墙很高,黑石垒砌,垛口上插着残破的旗帜,旗面被风撕成了布条,认不出颜色和图案。
城墙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枚黑色的石头,和之前白袍权杖上的一模一样。
那些石头在吸收周围的雾,整个王都的外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屏障。
公主停在城墙外一片废墟前。
那片废墟曾经是一座教堂。
规模很大,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都大。穹顶塌了大半,只剩下一面残墙和半截塔楼。
石柱东倒西歪,有些柱身上还残留着精美的浮雕,人物、花卉、光芒,但都被风蚀得模糊了。
地上散落着瓦砾和碎骨。但这座废墟和之前教堂废墟不一样的地方是——它周围没有怪物。
方圆数百步,干干净净,连荒原上常见的黑色黏液都看不见。
“王都外围有教会的屏障。”公主从废墟前走过,“黑暗进不来。所以这里才有人住。”
“人呢。”
“都进城里了。外面只剩教堂。你每次来都会先来这里。”
“做什么。”
公主没有回答,径直走向教堂后面的一个小附属建筑。那是一座低矮的石屋,门早就没了,门框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她站在门口,侧身让开,看着我。
“进去。”
我走进去。石屋很小,四面墙,一间房。屋顶塌了半边,永夜的天光从破洞里漏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灰蒙蒙的。屋子正中间,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石头的。很大,很沉,通体漆黑,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棺盖斜靠在旁边的墙上,上面覆着一层灰。
我走到棺材前。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底部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棺底正中央,刻着一行字。
我凑近了看。那行字被刮过——刮痕很新,石粉还带着锐利的边缘,刮掉的刻痕里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浅浅的凹槽,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残存的笔画。
但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最前面一个字保留得相对完整。
“誓。”
后面的全被刮掉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刮痕。石头的断面很锋利,手指碰上去有刺感。刮痕的走向很乱,上下交错,像是用剑尖或者匕首反复刮出来的。
一刀叠一刀,刮得很深,几乎削去了半指厚的石面。刮的人用了全力,反复刮,不停地刮,直到那个名字彻底消失。
“是你刮的。”公主站在门口,声音平静。
我回头看。她靠着门框,灰白的裙摆垂在石阶上,被门口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每次你来这里,都会刮一次。”她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棺盖内侧刻着一个完整的名字。你看了很久,然后把棺盖翻过来,用剑把名字刮掉了。”
“我为什么要刮掉。”
“因为那是你的名字。”公主看着棺材,“教会把你的真名刻在棺盖内侧,放在这座教堂里。你每次轮回都会来这里。每次看到自己的名字,都会刮掉。刮完就走。下次来,名字又出现了,你又刮。”
她顿了顿。
“教会的人会把名字重新刻上去。他们就等着你发现。就等着你刮。因为每次刮掉自己的名字,你就在放弃一次找回自己的机会。”
我盯着棺盖上那行被刮得面目全非的刻痕。残存的笔画里,那个“誓”字最清楚。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刻得很深。像是有人握着刻刀,花了很长时间,很认真地刻上去的。然后又被另一个人用更暴烈的方式削掉了。
“我为什么不知道。”我问。
“因为刮名字的时候,你是清醒的。刮完之后,你就会失控。然后轮回重启,你忘了所有事,只记得要来找我。”
“你每次都看着。”
“看着。”
“为什么不拦我。”
公主垂着眼。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出手,碰了碰石棺的边缘。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停在那行被刮掉的刻字旁边。
“你第一次刮名字的时候,哭了。”她说。
我看着她。
“你穿着这身盔甲,站在这里,剑尖对着棺盖,刮一下,刮两下。刮到一半你就停了。然后你把头盔摘下来,放在棺材里。”公主的声音很轻,“你说——”她停住了。
“我说什么。”
“你说‘至少让它在这里歇一会儿’。”
石屋里静了很久。永夜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公主的裙摆。她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口空棺。棺底铺着的灰白粉末上,有一处很浅的凹痕。长条形的,比周围的粉末低了一线。
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上面,放了很久,拿起来之后留下的痕迹。头盔的形状。
我转身走出石屋。公主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经过教堂残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画面上是一个穿铠甲的人形,手中握着一柄剑,剑尖朝下,刺进另一个跪着的人形胸口。
跪着的那个人形身后,画着一轮黑色的太阳。
画的下方刻着一行字。这一次没有被刮掉。每一个字都完整清晰。
“以身为锁,以忆为钥,囚光于暗,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我看了很久。公主站在我身后,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等我看完,等我转身,等我继续走。她没有问我看到了什么。
她没有说任何关于那行字的事。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了七百年的人,已经习惯了等待。
我转身朝城门走去。城墙上的黑色石头在灰光中微微发光,屏障在我们靠近时自动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缝隙后面是一条笔直的街道,通往王都深处。街两旁是紧闭的门窗,没有光,没有人声。
我穿过缝隙。公主跟在后面,三步。
刚走进去,身后的屏障就合拢了。整座王都像一张合上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