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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望城 无 ...

  •   天幕上的裂缝合拢了。
      那道细如发丝的光消失的时候,荒原上所有怪物同时后退了一步。它们红色的眼睛在天光消逝的瞬间齐齐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然后它们转身,退回黑暗深处,嘶鸣声越来越远,最终归于死寂。
      我跪在地上,剑撑在身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盔甲里那个黑色的空洞还在翻涌,但比之前安静了许多。胸口的刻字在发烫。第三行字,“记住她”,像一道新伤口,烧得最厉害。
      公主站在我旁边。她低头看着我,手臂还保持着刚才抱我的姿势,悬在半空。
      “能走吗。”她问。
      我试着站起来。膝盖打颤,盔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有一块肩甲裂开了,从接缝处往外渗黑色的黏液。我低头看了看,裂缝很深,能看到甲片内侧的黑暗在缓慢蠕动。
      “盔甲坏了。”我说。
      公主走到我身后,查看那块裂开的肩甲。她伸出手指碰了碰裂缝边缘,黑色黏液沾在她指尖。她没有缩手,盯着那点黑色看了一会儿。
      “撑不了多久。”她说,“你的形体靠盔甲维持。再裂下去,你会散。”
      “散。”
      “你的意识会散。变成荒原上那种没有形状的东西。然后过很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盔甲会重新凝回来,你又醒来,又忘,又来找我。”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了七百年的经文。
      “前面有地方修吗。”
      公主抬头看向西边。永夜的地平线上,灰蒙蒙的雾里,隐约有轮廓。比之前那个小镇大。有尖顶,不止一个。像一座微型城池趴在荒原上。
      “望城。”她说,“教会的附庸教区。有铁匠,有白袍。他们能修盔甲。”
      “白袍。”我想起那个石化的人。
      “望城的白袍和追你的不一样。”公主把指尖的黑色黏液在裙摆上擦掉,“他们不管轮回的事。只管修甲、补给、传递教会的命令。算是……后勤。”
      “你认识他们。”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你每次盔甲坏了都会去。他们每次都修。修完你就走。他们不问问题。”
      “他们看不见你。”
      “嗯。”
      我看着她。她站在灰光里,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从第一次醒来,她就一直在回答我的问题。每一个问题她都回答。但她自己从来不问。从来不要求。从来不主动说任何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说,“你可以让我散掉。我就不轮回了。你也就自由了。”
      公主抬头看我。她的眼睛在灰光里像两颗被磨去光泽的石头。
      “你散掉过。”她说,“第二次轮回的时候,盔甲裂了大半,你在我面前散了。我等了三年。三年里整个荒原只有我一个人。然后盔甲凝回来,你醒来,还是那副样子,问我你是谁。”
      她停了一下。
      “那三年比七百年都长。”
      她没有再说下去。转过身,朝望城的方向走。她的脚步很慢,但很稳。灰白的裙摆在无风的空气里垂着,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
      我跟上去。三步。盔甲在响。裂缝里的黑色黏液滴在地上,每滴落一滴,地面就冒出一缕黑烟。
      走了很久。望城的轮廓渐渐清晰了。城墙不高,石头垒的,灰黑色的苔藓爬满了墙面。城门半开着,门洞里透出昏黄的光。暖色的光。在永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袍的人。和之前追我的白袍不同。这两个白袍的袍角沾着煤灰和铁屑,袖口卷起来,露出粗壮的小臂。一个手里握着铁锤,一个嘴里叼着烟斗。
      看见我,他们同时站直了。
      “誓约骑士。”叼烟斗的那个拿下烟斗,在墙上磕了磕,“多少年了。进来吧。炉子还热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她站在城门外的阴影里,灰白的裙摆被门洞里透出的暖光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橙。她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在这等着。”我说。
      “嗯。”
      我转身走进城门。白袍带着我穿过窄巷,到了一间挂着铁匠铺招牌的石屋前。炉火正旺,热浪扑面而来。铁匠铺里有一个老人,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皮肤上全是烫伤的旧疤。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指了指角落里的石台。
      “躺下。我看看甲。”
      我躺上去。老人走过来,手指敲了敲我肩甲裂缝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皱了皱眉。
      “裂到内层了。得换甲片。三天。”
      “三天。”
      “你要快也行,一天。但不保证缝隙咬合。打架的时候可能崩开。”
      “一天。”
      老人点头,转身去炉子旁翻找铁片。我躺在石台上,盯着天花板上被烟熏黑的横梁。炉火的光在盔甲上跳动。暖色的。很久没有见过暖色的光了。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铁匠铺门口经过,越来越近。然后是说话声。很低,但盔甲内部的空腔放大了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容器状态怎么样。”
      “不太好。损耗比上次大。”
      “教皇要完整的。别让她在这里出事。”
      “明白。先抽一轮看看成色。”
      我坐起来。铁匠老人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从石台上下来,走向门口。白袍拦住我:“甲还没修。”
      “等一下修。”
      “你不能进内堂。”
      “什么内堂。”
      “教会的人在里面办事。你等。”
      我推开他。他一个踉跄撞在墙上,铁锤从手里掉在地上。我走出铁匠铺,沿着巷子往脚步声的方向走。巷子尽头是一座比民房高出一截的建筑,石头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白光。刺眼的白光。和永夜完全不一样的光。
      门没锁。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座圆形的厅堂。穹顶很高,墙上刻满了纹路。和之前那个石屋的祭坛一样,纹路里嵌着干涸的暗褐色。厅堂正中间是一个石台,比我之前在石屋里见过的那个大得多。石台上躺着一个人。灰白的裙子铺开,黑色的长发散落在石面上。
      公主。
      她的手腕和脚腕上扣着铁环,固定在石台四角。一个白袍站在石台旁边,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银针的针尖正对着公主的胸口。
      公主偏过头。她看见了我。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累,很旧,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每次都来晚了。”
      白袍转过身。他手里还握着银针,针尖上有一滴黑色的液体。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很慢地开口:“誓约骑士。你来早了。”
      我拔出剑。肩甲的裂缝里,黑色黏液涌出来,顺着手臂淌到剑柄上。
      白袍举起银针,针尖对准公主的胸口。
      “别动。”他说,“你动一下,我扎下去。容器碎了,你也没了。”
      公主看着我。她嘴唇又动了。
      “杀了他。”她说,“然后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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