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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叛徒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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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的事过去之后,公主变得更加沉默了。
她不只是在走路的时候不说话。她不休息,不喊累,不要求停下。她走路的时候盯着前方,眼睛不聚焦在任何东西上,像是穿过荒原看向更远的地方。
我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件灰白裙子随着步伐摆动,看着她后颈上被雾水打湿的碎发。
走了很久。天光没有变化,永夜的天永远是这个颜色。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半天,也许一天。肚子里空得发慌,但这种饿很淡,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响着的钟声,提醒我某种本该存在的需求。
我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吃东西。
我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任何东西。
忽然,公主停了。
她停得非常突然,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面前。我差点撞上她,堪堪收住脚步,盔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怎么了。”
“你听。”
我听了。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我听见了。
很远的地方,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之前那种零散的嘶鸣。是整齐的,有节奏的,像一首歌,一首没有旋律只有字的歌。所有声音都在喊同一个词。
叛徒。
公主回过头。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颜色。
“它们来了。”
“什么东西。”
“所有。”她说,“你从醒来之后一直在往西走。西边是黑暗最浓的地方。越往深处走,里面的东西就越强。它们认得你。它们一直认得你。”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荒原的地面开始震颤。
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影子涌出来了。和之前那些零散的怪物不一样。
这些有形状。人形的,兽形的,有些还保留着曾经是人时的样子,穿着破烂的衣服,拖着断掉的四肢。
它们的身体被黑暗侵蚀了大半,脸孔模糊,但眼睛是亮的。每一只都有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在永夜中发着幽暗的红光。
它们停在离我们十步远的地方。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荒原的边缘,像一面由畸形□□组成的墙。
然后它们同时开口了。
“叛徒。”
上千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在荒原上回荡。灰土被震得跳起来,连雾都散了。
“你回来了。”
“你忘了。”
“你又忘了。”
“想起来。”
“想起来。”
“想起来。”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盔甲在震。
这一次震得很厉害,甲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某种黑色的东西,像汗,又像血。我的头在痛。那种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颅骨像要被撑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要撞破一个洞钻出来。
我跪了下去。剑撑在地上,但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盔甲砸在灰土里,闷响震得地面抖了一下。
“骑士!”公主蹲下来,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她的手碰到盔甲的瞬间,黑血从她指尖渗出来,但这次没有变成怪物。
那些黑血被盔甲吸收了,渗进甲片缝隙里,和那些渗出来的黑色混合在一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盔甲里面传出来的,嘶哑的,破碎的,不像人发出的。
“我是谁。”
“叛徒。”怪物们齐声回答。
“我杀了谁。”
“所有人。”
“我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走不了。”
公主的手在我的肩膀上收紧。我听见她在说话,但声音隔得很远,像沉在水底。她的指尖在颤抖。她在害怕。但她没有松手。
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头盔很重,像灌了铅。视线模糊,荒原在晃动,那些红光在旋转。
我看见公主跪在我面前,她的脸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睛里那些碎了七百年的东西。
“你叫……”我的嘴在动,不受控制,“你叫……”
“别想。”公主把手按在我的头盔上,隔着面甲挡住我的视线,“别想了。看着我。”
“我为什么不能想。”
“因为你想起来的时候——”她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你想起来的时候,就是我死的时候。
胸口那行字在烧。不要相信公主。另一行字也在烧。不要让她死。
我的身体在动。不受控制的。手在动,剑在动。剑柄在掌心里旋转,刃口朝外。我听见甲片张开的声音,膝盖从地上抬起来,整个人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一节一节地立起来。
“不。”公主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剑尖对准了她。
“不。”我又说了一遍。但我的身体没有停。腿在迈步,剑在往前送。盔甲里那个黑色空洞在翻涌,有什么东西从虚无里爬出来,占据了这具壳子。
“走。”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公主在退。她的脚步很慢,眼睛盯着我的剑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疲惫。那种积累了七百年、已经没有力气再累积的疲惫。
“你回来了。”她轻轻地说。像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
怪物的吼声在荒原上回荡。叛徒。叛徒。叛徒。
我的剑往前刺。
剑尖停在公主胸口前半寸的位置。
我停住了。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停住这个动作。盔甲在响,在震,在我身上扭动,像一条要挣脱束缚的蛇。但我停住了。指节发白地握紧剑柄,青筋在铁手套里面绷起来。
“跑。”我说。
公主没有跑。她站在原地,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很久很久没有亮过的东西。
“你停了。”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跑。”
“你以前从不停。”
“跑!”
我吼出这个字的时候,头顶的永夜天幕裂开了一道缝。
很细的裂缝,从南到北,横贯天穹。裂缝里透出一种光。很淡,很薄,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又隔了很厚的云层透下来的光。
天光。
公主抬头看。她的眼睛睁大了。七百年来,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不是黑暗的东西。那道裂缝里的光很弱,但确实存在。它在天穹上撕开了一条口子,像一只闭了七百年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怎么可能。”她说。
我的身体停了下来。盔甲里的黑色退潮一样缩回去,缩进那个空荡荡的壳子深处。我的膝盖再次跪下去,但这次是我自己跪的。我低下头,看见胸口的甲片上,那两行字在微微发光。
不要相信公主。不要让她死。
而在我没有看过的地方,第三行字正在浮现。字迹很浅,像是从铁的内部渗上来的。笔画很少,但每一个都清晰得刺眼。
“记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