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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名字禁忌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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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半夜,荒原上开始起雾。
那雾很怪,不往上飘,贴着地面流淌。灰白色的,浓稠得像放久了的骨汤,没过了公主的小腿。我走在她前面半步,用剑鞘拨开那些雾。雾散开又合拢,像有生命的东西,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路,又迫不及待地盖回原来的位置。
公主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雾里有东西。”
我凝神听。永夜里寂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但雾的深处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整齐得像一个人。硬底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而有规律的咔嗒声。越来越近。
然后雾散了。
准确地说,是雾被推开了。以那群人为中心,一个半圆形的空间里雾气退散,露出荒原的地面。
他们穿着白袍,从头到脚。每个人都戴着兜帽,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苍白的下颌和紧闭的嘴唇。
白袍前襟绣着银色的纹路,那纹路是活的,在布料上缓慢流动,像液态的月光。
为首的白袍手里握着一根权杖。杖头镶嵌着一枚黑色的石头,正在吸收周围的雾,把那些灰白色的气体旋进石头里。
“誓约骑士。”为首的白袍开口了。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教皇召见。”
我拔出剑。白袍们纹丝不动。为首的那个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看公主。但他看不见她。公主站在我身后,雾气没过了她的膝盖,她整个人几乎消融在灰白之中。
“你身边那位。”白袍说,“让她进来。”
“她不。”
“你没有选择。”白袍举起权杖。杖头的黑石开始发光,一种从黑暗里渗出来的、反而比黑暗更令人不安的光。
我感觉到盔甲在震动。那震动传进骨头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让开。让开。让我进去。
我握紧剑。
“骑士。”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别硬拼。他们是教会的白袍。杀不完的。”
“那怎么办。”
“走。”
我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往侧方跑。白袍没有追。为首的那个只是站在原地,举着权杖。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你本来应该叫——”
他的声音断在了那里。
那个“叫”字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我看见白袍的嘴还在动,还在试图吐出下一个音节,但没有任何声音出来。他的喉咙在抽搐,喉结上下滚动,但空气里死寂一片。
然后他开始石化。
从脚底。白色的、纹理细腻的石头,沿着袍角往上爬。
大理石一样的纹路爬上他的膝盖,爬过他的腰,爬过他的胸。白袍的手还在抖,权杖从指尖滑落,落在地上碎成粉末。最后石化的,是他兜帽下的那张脸。就在石化前的一瞬间,兜帽滑落了,我看见了那张脸——
张着嘴,无声的尖叫凝固在脸上。他的嘴里没有舌头。被割掉了。
其余白袍同时跪下。整整齐齐,像一排被砍倒的树。他们跪在石化的同伴旁边,一动不动。
雾重新合拢。把那些白袍吞了回去。
我站在原地,握着剑,心跳得厉害。盔甲内部在响,什么东西在撞击甲片内侧,像拳头在砸门。
脑子里有画面碎片在闪——一个人举着权杖,念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个属于我的名字。但我抓不住。声音在脑海里回响了一瞬就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你每次都会经历这个。”公主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她从雾里走出来,灰白的裙摆上沾满了霜一样的雾水。她看着石化的白袍,表情没有波动。
“他为什么要说出我的名字。”
“因为你本来有名字。”她走到石化的白袍面前,伸手碰了碰石头表面。石头很凉,上面还残留着白袍生前最后的扭曲,“教会抹掉的。用黑暗封住了。”
“为什么。”
“因为名字是力量。”公主收回手,“在这个世界,名字是存在之力的载体。谁掌握了你的真名,谁就能控制你。教会怕你想起自己,所以把你的名字从世界上抹掉了。所有说出你名字的人,都会被反噬。”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公主转头看我。雾在她睫毛上凝成了水珠,她眨眼的时候,水珠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因为连我也不知道。”她说,“你的名字,只有教皇知道。他在你变成誓约骑士之前,亲手把它摘走了。藏在哪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的头盔。雾在我们之间流过,灰白色的,像一条没有温度的小河。
“但你每次都会问。”她说,“问我叫什么。每次醒来都问。七百年了,问了至少七百次。”
“你每次都回答‘叫我公主即可’。”
“对啊。”
“为什么。”
公主沉默了很久。雾从我们脚下流过,带走了石化的白袍身边最后一点光。
“因为我不忍心告诉你真相。”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本来有名字。你本来是一个人。你本来可以活,可以死,可以被记住。是教会把你变成了这样。是我……”她垂下眼,“是我求他们留一个骑士给我。他们用你做了那个骑士。”
她抬起头。那双熄灭的眼睛里,这一次有东西在烧。很冷的火,烧了七百年也没熄。
“所以我不让你知道你的名字。因为一旦你知道那名字属于谁,你就会想起你本来可以不做誓约骑士。你会想起你本来有别的选择。你会想起你本来可以逃。”
她的声音在抖。
“你会想起你本来可以恨我。”
雾在她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散尽了。荒原重新露出来,灰蒙蒙的地面,远处模糊的山脊轮廓。白袍们还跪在石化的同伴旁边。没有人动。
我低头看着公主。她站在我面前,肩膀单薄得像一张纸。灰白的裙,苍白的脸,脖子上一圈红痕,手腕上层层叠叠的旧疤。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我听得出真话的声音。
“我不会恨你。”我说。
“你会的。”公主说,“你只是还没想起来。”
她转过身,朝荒原深处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我。灰光从永夜的天幕落下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有黑色的泪痕,干了,留下两道细线。
“走吧,骑士。天快黑了。”
我跟上去。三步。
我的剑鞘里还带着她的血。我的盔甲里什么都没有。我胸口刻着“不要相信公主”和“不要让她死”。我脑子里还有一个被抹掉的名字。
那个名字就藏在这片永夜的某个地方。等着我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