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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剑上血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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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镇之后,荒原又变回了那个样子。灰蒙蒙的天,铅色的地,没有尽头的永夜。偶尔有风吹过,卷起碎骨的粉末,在空气里翻旋。公主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相隔三步。那个距离刚好足够我看见她歪歪斜斜的脚步,也刚好足够在她摔倒之前赶上。
她没有摔倒。她只是越走越慢,呼吸越来越重。我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背,看着那件灰白裙子上被冷汗浸透的痕迹,看着她后颈碎发下面露出的红痕——我掐的。
我没开口。她也没停。
走到一处碎石堆的时候,我拉住她胳膊。“休息。”
她没有反抗,直接坐了下去。背靠着碎石堆,双腿伸直,闭着眼睛喘气。她的手指在发抖,袖口里渗出来的黑血已经干了,在腕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盔甲落地的声音很沉闷,震得碎石堆滚了几块。我低头检查自己的剑。
剑是好剑。拔出来的时候刃口映着灰光,冷得像一截冰。但我看到了别的东西。剑刃靠近剑柄的位置,大约三指宽的一段,上面有暗褐色的痕迹。不是锈。是血。干透了的血。被仔细擦拭过,但没擦干净,在靠近护手的内侧留了一道薄薄的印子。
我盯着那道血痕。
上一次拔剑是在小镇里。那些镇民涌上来的时候,我拔了剑,砍了人。但那些人的血应该溅在剑刃外侧,而且他们被怪物吞噬之后,剑上沾的该是黑色的黏液。这道褐色的血痕在剑柄附近,位置太靠里了,像是剑刺入什么东西极近的距离时留下的。
我把剑凑近闻了闻。
铁锈味里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金属的腥气。和公主手腕上黑血的味道完全不同。这个味道更薄,更淡,更接近人血。
我转头看公主。她靠着碎石堆,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裙摆铺在地上,左腿的裙面有一处深色的痕迹,在大腿外侧。位置很低,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没说话,把剑收回鞘里。
过了一会儿,公主开口了,没有睁眼。“你在看剑。”
“嗯。”
“上面有血。”
“你知道。”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盛着永夜的光,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你醒来之前,用过一次剑。”她说,“每次你醒来之前,都会用一次。”
“杀了谁。”
公主没有回答。她把视线移开,落在远处的荒原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问你,我醒来之前,用剑杀了谁。”
“我。”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碎骨的粉末,打在盔甲上簌簌作响。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铁手套上有很多划痕,深浅不一,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战斗。但有一处划痕是新的,在右手虎口的位置,铁片被什么东西削去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暗银色的内层。那处削痕的角度很奇怪,是从下往上、由外向内。像是握住什么东西的时候,被从内侧划开的。
“你刺我。”我说,“在我醒来之前。”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你每次醒来之前,都会失控一次。盔甲还在,誓约还在,但意识没有凝回来。那个状态下的你只知道一件事——”
“守护。”
“不。”她终于转头看我,“那个状态下的你,只知道杀。”
我看着她。
“你杀死一切靠近我的人。然后杀我。然后你醒来。忘记一切。”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身上的伤是哪来的。”我问。
“你刺的。”
“这里的。”我指着她左腿外侧那处深色痕迹。
公主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件很旧的家具上的一道无关紧要的划痕。“这里是你第一次刺我的位置。每次轮回,你都从这里开始,然后往上。”她的手指在裙面上比划了一下,从大腿外侧到腰侧,再到胸口的位置,“这里。最后是这里。”
我胸口那两行字又开始发烫。
“你为什么不跑。”我说。
公主笑了。那种笑很淡,像是嘴角被风扯了一下。“你试过吗。”
“什么。”
“你被一个穿盔甲、不会累、不会停、不知疲倦的骑士追着。”她看着我,“他追你的时候不说话,不喊,不犹豫。他的剑从来不会落空。你跑得再快,他永远在你身后三步。三步,不多不少。你跑到力竭的时候,他的剑就从你背后刺进来。”
她抬起手,比了个位置。后腰偏左,往上半寸。
“七百年。”她说,“我试过。我试过跑。试过藏。试过求教会把我关起来。试过把自己绑在祭坛上。甚至试过——”她顿了顿,“试过先死。”
“什么意思。”
“我自杀过。”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很多次。但我死不了。我是容器,容器不能自己碎。只能从外面打破。只能你动手。”
她看着我。那双熄灭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很冷、很沉的东西在流动。
“所以我不跑了。我等你来。等你杀。等你醒。等你忘。”
碎石堆上静了很久。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反复几次。
“这次不一样。”我说。
“哪里不一样。”
“我没杀你。”
公主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摇了摇头。
“你会的。”她说,“你最终都会。你只是这一次醒得比较慢。但誓约在,盔甲在,你迟早会变回那个只知道杀的东西。你留在我身边越久,就越危险。”
她扶着碎石堆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动作很慢,膝盖在打颤。
“所以你现在该做的,就是趁你还清醒——走。”
“我说了不走。”
“你傻。”她忽然提高了声音,第一次,她的语气里带上了某种激烈的情绪,“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护着我,然后失控杀了我,然后又醒又忘,又护又杀。七百年了,你每次都选留下。每次的结果都一样。你留一次,我就死一次。你走,轮回就断。”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多了一点血色,是气出来的。
“你走。”她说,“我死了就死了。这世界黑着就黑着。但你不用再轮回了。你会变成一个真正的人。有脸,有名字,有记忆。能活。能死。”
我站起来。盔甲的关节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说完了。”
她瞪着我。那个目光里有疲惫,有愤怒,有某种很深的、被压在下面七百年不敢碰的东西。
“说完了。”
“那走。”我背过身,朝着荒原的方向迈步,“天快黑了。”
公主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跟在我身后。三步。
我没回头。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鞘。那道血痕还在剑柄内侧。她说了。我每次醒来之前,都会先杀她,再杀自己。然后在血泊里凝回人形,忘掉一切,睁眼看见她坐在枯树下。
所以我的剑上才有她的血。所以她的手臂上才有那么多旧疤——不只是她放血保护我的刀口,还有我刺进去的剑伤。
而我的盔甲内侧刻着“不要相信公主”。那是哪个我刻的。
是失控的我?还是清醒的我?是第一次轮回的我,还是第七百次的我?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跟在我身后。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