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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看了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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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镜中那个空荡的头盔。
头盔在我手里,轻得像一片枯叶。甲片内侧还残留着体温,准确地说,是曾经有过体温的痕迹。锈迹深处有几缕极细的暗红色,像是很多年前的血渗透进了铁里,时间太久,已经分不清是血迹还是锈迹。
我试着回忆自己的脸。眼睛。鼻子。嘴。什么都想不起来,连模糊的轮廓都没有。像一个盲人在回忆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我听见了。
“你摘了头盔。”公主站在石屋门口,背后的灰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薄影。她看着我的背影,看着我手里那个空空如也的头盔,脸上的表情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镜子里是空的。”我说。
“嗯。”
“你知道。”
公主走进来。她绕过石台,站到我身侧,看着那面铜镜。镜中映出她清晰的轮廓——灰白的裙,瘦削的肩,苍白的脸。和她身边那个空荡荡的铠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站在我旁边,镜中却只有她一个人。
“你每次都会照这面镜子。”她说,“每次都会摘头盔。每次都会发现里面是空的。”
“我到底是什么。”
“你是誓约。”公主伸出手,指尖在离我胸甲一指的距离停住,没有碰,“教会用光和暗的碎片造了你。你本来没有实体,是盔甲给了你形状。你穿得越久,就越像一个‘人’。但里面始终是空的。”
“那你为什么需要我。”
“因为只有‘人’才能守护。”她收回手,“空壳不能做骑士。空壳只能做锁。”
锁。
碑上说的。以身为锁。
“我死了吗。”我问。
“你没有生过。”公主说,“所以也死不了。你每次‘死’的时候,只是散了。盔甲还在,誓约还在,过一段时间又会凝回来。你醒来,忘掉一切,继续守着我。”
她说完这些,低下头。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对不起。”她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你本来可以不存在。”她的声音很轻,“你不必受这些。是我需要你。我太懦弱了,一个人撑不住。所以我向教会求了一个骑士。他们给了你。你变成了锁链,我变成了囚笼。我们两个……从来都没有选择过。”
石屋里安静了很久。外面传来镇民的骚动声,压抑的争吵,有人大声说着什么。大概是老人在催。献祭要开始。容器要抽干。
我把头盔重新戴上。甲片合拢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沉重感压下来,像水面没过头顶。但沉就沉吧。我暂时不想看到镜子里那个空无一物的自己。
“走吧。”我说。
“去哪。”
“出去。”
公主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她大概以为我会接受献祭。以为我会把她交出去,换一个“自由”。
我没那么说。我只说:“他们在等。等久了会进来。”
公主跟在我身后出了石屋。外面围满了人。老人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全镇的男男女女,每人手里握着一根铁钉,钉尖朝上,在灰光中泛着冷光。
“进去啊。”老人急切地指着石屋,“把她带进去。放在台上。剩下的不用你管。”
“我不做。”
老人的表情凝固了。人群的低语像被一刀切断。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献祭。”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那张干枯的脸扭曲起来。他盯着我,像是想看穿我的盔甲,看见里面那个空荡荡的壳。
“你疯了。”他的声音变了,嘶哑里带着歇斯底里的颤,“你守了她七百年,你杀了她七百次,你现在舍不得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不做了。”
“你不做,我们做。”老人猛地举起手。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铁钉在灰光中密密麻麻地刺过来。我拔剑。剑刃上的光很冷。我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听见有人惨叫。我的身体在动,剑在动,盔甲在动,每一击都精准得可怕。
但公主不在人群中。
我一边挡一边往后退,退到石屋门口,才看见她。她没有躲。她站在涌上来的人群后面,正在做一件让我心口一紧的事——她伸出手臂,把袖口挽到肘部,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根细长的铁针,刺进自己的手腕。
黑色的血涌出来。滴在地上。
地面开始蠕动。黑色黏液像活物一样蔓延、膨胀、成型。从每一滴黑血里爬出怪物,一只,两只,五只,十几只。它们从公主脚下涌出来,扑向人群。
那些镇民尖叫起来。铁钉转向怪物,但他们太慢了。怪物撕咬、吞噬,把人拖进黑色黏液里,惨叫声很快被淹没。
我冲过去,抓住公主的手。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流血,黑色液体顺着我的铁手套往下淌。
“你在干什么。”
“救你。”她看着那些被怪物吞噬的人,脸上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重的疲倦,“我的血能造怪物。他们怕我的血。”
“你会死。”
“死不了。会疼而已。”她甩开我的手,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别看了。”
我低头。她的手臂上那些旧疤,一条一条叠在一起,像某种记录。每一次轮回,她都用这根铁针划开自己的手腕,用黑血保护我。每一次我失控,每一次我被围攻,每一次我快散了——她就划自己一刀。
七百年。她划了自己七百刀。
“走。”公主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脚步没有停,绕过那些正在被怪物吞噬的镇民,往镇外走。
我跟上她。人群的尖叫和怪物的嘶鸣在身后渐渐远了。
走到镇口的时候,公主停下来。她扶着那盏生锈的路灯,肩膀剧烈地起伏。我这才发现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几乎失去了全部血色。刚才那些血不只是“放了一点”,她放了很多。太多了。
“你站不住。”
“能。”她直起身,继续走。
我没有再问。沉默地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看着她一步一步地挪出这座镇子,看着她每一步都在变慢,又每一步都没有停。
走出镇子很远之后,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我没有坐,站在她旁边。风吹过荒原,发出呜呜的低鸣。
“他们说的没错。”公主忽然开口。
“什么。”
“你本来可以走。”她看着远处的永夜荒原,声音很轻,“你把我也一起丢下,你就真的自由了。轮回会断掉。你会慢慢凝成一个真正的人。有脸,有名字,有记忆。”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活下去了。”
“你活不下去。”
“嗯。”
我低头看着她。她坐在石头上,抱着自己的手臂,袖子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旧疤和一道还在渗黑血的新伤。她这么小。这么轻。像是风大一点就能把她吹走。
“我不走。”我说。
公主闭上了眼睛。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颤。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怎样。”
“每次。”她说,“每次你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七百年了,七百次了。你每次都会留下。你每次都选守护我。你每次都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都不会走。”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熄灭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很旧很旧的困惑,和很深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什么东西。
“你到底为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胸口的刻字在发烫。“不要相信公主。”“不要让她死。”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空荡荡的铁手套。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不记得任何事。我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脸。我唯一拥有的,就是站在这里的能力。守护她的能力。
“因为你在。”
公主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我说,“不记得你叫什么。不记得为什么会这样。但我醒来的时候,你在。我每次醒来,你都在。如果连你都不在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风停了。荒原上死一样的静。
公主低下头。她的肩膀在抖。我以为是冷。然后我看见有东西滴落在她膝盖上。黑色的,很稠。
她又哭了。
黑色眼泪落在石头上,没有变成怪物。她大概忍住了。
“别看了。”她说。
我移开视线。看向黑暗的荒原,看向远处的永夜。
但我听见了。她压抑的、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哭声。像一把很钝的刀,一下一下割在什么东西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我胸口那两行字,此刻都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