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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壳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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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教堂时,天没有变化。永夜的天永远是这个颜色,铅灰里透着一种濒死的蓝,像被水泡烂的尸体。
公主走在前面,脚步比昨天更慢了。她走一段就会停一下,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起伏。我不知道她是在喘气,还是单纯走不动了。但她从不开口要求停下,也从不要求我扶她。等我走近,她就直起身继续往前。
走了很久。荒原渐渐有了轮廓,远处出现了房子的剪影。
那是一座小镇。低矮的石屋挤在一起,屋顶压着厚厚的黑苔,像一片趴伏在地上的野兽。镇口立着一盏路灯,铁杆锈得发黑,灯罩里没有火,只挂着一截烧尽的灯芯。
到了镇口,公主停下来。
“进去之后,”她说,“不要提我。”
“为什么。”
“他们看不见我。”
我转头看她。她就站在我旁边,真实得不可能被忽略。灰白的裙摆被风吹动,呼吸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她怎么可能看不见。
“你在开玩笑。”
“你每次都不信。”公主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路灯的阴影里,“进去吧。你需要补给。”
我犹豫了,但还是迈步走进了小镇。街道很窄,两边是紧闭的门窗,但门缝里、窗纸后,我能感觉到有眼睛在看我。活人的气息。这是我在醒来后第一次闻到活人的气味,混在腐臭和灰烬里,微弱但确实存在。
走了不到十步,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老人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脸像风干的树皮。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猛地亮起来。
“回来了!”他喊,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癫狂的欢喜,“你终于把她带回来了!”
我停下脚步。
更多的门打开了。男男女女从屋子里涌出来,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面色灰败,但神情异常激动。他们围上来,但又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像在瞻仰什么神圣的东西。
“七百年了。”老人哆嗦着嘴唇,“七百年了!你终于把她带回来了!”
“我带了谁。”我问。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欢喜变成了某种不安。老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个……那个容器。祭品。”
“祭品。”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人群纷纷点头,像一群啄食的鸟。
“她呢。”老人踮起脚,往我身后张望,“你把她藏哪了。”
我回头。公主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靠着路灯杆,静静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郁郁寡欢,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你们看不见她。”我说。
老人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让我脊背发凉。
“我们当然看不见。”他说,“她是给你看的。只有你能看见。”
“什么意思。”
“你是她的锁链。”老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她是你一个人的。你守着她,她就出不去。你不守她——”
他没说完。人群里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我回头再看公主。她正看着那盏路灯,或者看着路灯里那截烧焦的灯芯。脸上没有表情,但抱着手臂的手指收紧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是谁。”我问老人。
“全镇都知道。”老人指着镇中心,“那里有你的碑。”
碑。
我让老人带路。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所有人跟在后面,保持着那种一臂的距离,像一群跟在狼后面的乌鸦。公主跟在我身后,步伐和我一致,距离也一样。只是没有人看她。
镇中心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碑,大约两人高,碑面被风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刻着字。我凑近了看。
碑文第一行:“誓约骑士。”
第二行:“永夜守望者。”
第三行:“以身为锁,以忆为钥,囚光于暗,至死方休。”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刻意磨损过,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我伸手去摸那些残存的笔画,指尖触到凹凸的刻痕。
“……卫……光。”
我认出了这两个字。剩下的完全被磨平了。是谁磨掉的。为什么磨掉。
“看这里。”老人指着碑的侧面。
侧面的石面上刻着一幅画。简单的线条,一个穿铠甲的人形,手中握着一柄剑,剑尖朝下,刺进另一个跪着的人形的胸口。跪着的那个人形没有脸。铠甲人形的胸口有一个洞,空心的。
我盯着那幅画。
“这是你。”老人指着穿铠甲的人形,“这是她。”他指着跪着的人,“你杀她七百年了。每杀一次,你就忘一次。每忘一次,你就回来一次。我们等了你七百年。”
身后的人群发出低沉的附和声,像一群僧侣在念经。
“你等我来做什么。”
“献祭。”老人说得理所当然,“你把她带回来,完成献祭。然后你就可以走了。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这四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像外语。
“你不想走吗。”老人凑近,那张风干的脸几乎贴到我的盔甲上,“你守了她七百年,你不累吗。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杀了她七百次,你不恨吗。”
我的头在痛。
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撞击,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一下,一下,又一下。我看见画面碎片在眼前闪过——火光,尖叫,一座燃烧的教堂,一双手伸向我。
“你走。”老人指着镇外,“把她留下。献祭结束,你就不用再轮回了。你自由了。”
自由。
我转头看公主。她站在广场边缘,背靠着那座石碑,嘴唇微微发白。她脖子上我留下的红痕在灰光里刺眼极了。她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动。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在等猎人的最后决定。
“你听见了吗。”我对她说,“他们说我可以走。”
公主微微点头。
“你希望我走吗。”
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我想你自由。”
“然后呢。你留在这里。献祭。”
“嗯。”
“你会死。”
公主睁开眼。她笑了,真正地笑了,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终于可以死了。”
我胸口那两行字同时烫起来。“不要相信公主。”“不要让她死。”像两根钉子,一左一右扎进心脏。我低头看,甲片缝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转身对老人说:“带我去看献祭的地方。”
老人脸上露出狂喜。他转身带路,人群让开,窃窃私语变成压抑的欢呼。他们以为我同意了。
公主跟在我身后。她没有说话,但脚步声停了一瞬。只是一瞬。
献祭的地方在镇子最深处。一座低矮的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你进去。”老人指着那扇门,“把她带进去。剩下的我们来。”
我站在门口。黑暗从门内涌出来,像有实质一样舔着我的铠甲。那黑暗很熟悉。和荒原上那些怪物待的地方是同一种黑暗。和公主的眼泪是同一种黑暗。
“你们要对她做什么。”
“抽取黎明。”老人声音发颤,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她是容器。里面装着光。我们要光。”
“抽完之后呢。”
“她就空了。”老人说,“空了就死了。容器空了就碎了。你杀她七百年都是在放血,今天是最后一次。今天是终结。”
我回头。公主站在人群外面,孤零零的一个人。所有人都看不见她,没人让路给她,她就站在那些灰色的人影后面,像一抹不存在的影子。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灰光从永夜的天幕上落下来,照在她脸上。她还是不快乐。但她平静了。像是终于等到了终结。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锈蚀的铁手套,指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掐住她脖子的触感。
我走进石屋。
里面很暗,只有正中间一个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纹路,纹路里嵌着干涸的暗褐色——血。干了几百年的血,一层又一层叠在一起,让石台表面变得凹凸不平。
石台旁边有一面镜子。
铜镜,蒙着厚厚的绿锈,但还能映出模糊的人影。我站在它面前,看见自己的轮廓。一身锈蚀的黑甲,连面孔都被头盔遮得严严实实。从来没人见过我的脸。我自己也没有。
我凑近了些。
镜面上映出我的头盔,甲片,肩甲。胸口的刻字在镜中反向,模糊但可辨。我盯着镜中自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盔甲的锈蚀程度不对。不是刻字不对。是——盔甲里没有人。镜中的盔甲是空的。头盔里一片漆黑,肩甲下什么都没有,胸甲内空空荡荡,像一个被掏空的人形模具。
我伸手摘下了头盔。
镜中,头盔摘下来,里面什么都没有。一个空空的头盔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举着。没有脸,没有头,没有皮肤和骨骼。盔甲之下只有虚无。
而我手里,什么重量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