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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能脱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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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尖顶早就塌了。
只剩半截塔楼戳在永夜里,像一根断掉的指骨。藤蔓爬满了石墙,那些藤蔓没有叶子,光秃秃的,像无数条缠在一起的蛇。大门半敞着,门板腐烂了大半,只剩铁合页还钉在墙上,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响。
公主推开门走进去,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我跟着她跨过门槛,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碎裂的脆响。低头看,是一块人骨。再往前看,教堂的长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更多骸骨,有些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像是死前还在祈祷。
“这里安全。”公主说,“它们进不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曾经是光的教堂。”她走到最前排的长椅旁坐下,把裙摆拢了拢,“黑暗不喜欢光待过的地方,哪怕是过去的。”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荒原上那些蠕动的影子停在教堂外围,焦躁地来回移动,却始终没有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界线。它们嘶嘶叫着,用那只独眼盯着我。
我转过身,打量这座教堂。穹顶已经破了,永夜的天光从裂缝里渗进来,把一切照得灰蒙蒙的。最深处有一座祭坛,石台上积满了灰,但石台后面的雕像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尊没有脸的雕像。人形,穿着长袍,手中握着一柄权杖。但脸的位置是平的,光滑的石面上什么都没有。
“教皇。”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教会说,教皇不需要脸。因为他代表所有人,又谁都不是。”
“你见过他。”
“见过。”
“他长什么样。”
公主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里嵌着黑色的泥垢,不知道是土还是别的什么。
我找了个离她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盔甲太沉了,落座的时候长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处关节的锈蚀都在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我试着活动手臂,右肩的甲片卡住了,抬到一半就动不了。
公主看着我的动作,目光停在我右肩上。
“卡住了。”她说。
“嗯。”
“我帮你。”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很轻,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响。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我肩后的甲片。
一阵剧烈的疼痛像闪电一样窜过全身。我猛地站起来,转身,右手已经掐住了什么东西。
是她的脖子。
我的手指箍在她的喉咙上。她的背撞在祭坛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我看着她。她的脸因为缺氧开始泛红,嘴唇微微张开。但她的眼睛很平静。
非常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的手在抖。盔甲里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松开。有一瞬间,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它们像铁箍一样焊在她的颈动脉上,我越是想松开,它们箍得越紧。
“放……”公主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我听见了那个声音。嘶哑的,破碎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我的手猛地松开了。
公主沿着祭坛边缘滑下去,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我退后三步,盔甲撞在长椅上,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我……”我看着自己的手,那副锈蚀的铁手套。指缝里什么都没有,但我记得那种触感,她的皮肤,她的脉搏,在我掌心下跳动的频率。
我差点杀了她。
不。不是“差点”。我的身体知道该用多大的力,知道该掐多久,知道怎样最快地让一个人停止呼吸。那些动作不需要我的意识参与,它们刻在我的肌肉里,比记忆更深。
公主不咳嗽了。她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映着从穹顶裂缝漏下的灰光。
“你每次都会这样。”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只要我想帮你脱盔甲。”
我盯着她。她的脖子上已经浮现出一圈红痕,边缘在渗血。我的手指留下的形状。
“为什么。”
“因为你不肯脱。”她扶着祭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盔甲穿得太久了,已经和你长在一起了。每一次脱甲,都是剥皮。”
“那就别脱。”
“你穿着它七百年了。”公主看着我,嘴角那道苦涩的弧度又出现了,“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记得不能脱盔甲。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说得对。从醒来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想过要脱掉它。哪怕它锈死在身上,哪怕每一块甲片都卡进肉里,我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像是身体替我做了决定,而我的意识只是服从。
“坐下。”公主说。
“你要干什么。”
“不脱甲了。”她蹲下身,捡起祭坛旁边一块碎石,“但你的右肩卡住了,不处理会坏死。”
我犹豫了一下,重新坐回长椅。公主走到我右侧,借着天光查看我肩部的甲片缝隙。她的手指没有再碰我,只是用碎石轻轻敲击卡住的关节。
敲了七八下,甲片松动了一丝。我听见锈蚀的碎屑簌簌落下。
“动一下。”
我试着抬右臂。这次能抬起来了,虽然还带着滞涩,但至少不再卡死。我转动手腕,指节活动正常。
“你不怕我再掐你。”我说。
公主把碎石扔到一边。她看着我的眼睛,那种疲惫又深的、像七百年那么长的疲惫。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穿着这身东西死在这里。”
她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墙壁,把膝盖蜷起来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动物。
教堂里安静了很久。外面那些怪物的嘶鸣渐渐远了,大概是放弃了。永夜的风从破窗吹进来,带着腐朽和灰烬的气味。我坐在长椅上,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刚才差点杀死她的手。
我低下头。
胸口的刻字还在。“不要相信公主。”
但在这行字下面,更靠下的位置,靠近心脏的地方,还有一行字。我之前没有注意到,因为它被锈迹盖住了大半,只有凑近了才能隐约辨认出笔画。
我伸手擦了擦。锈屑掉落,露出完整的句子。
“不要让她死。”
两行字,完全相反的命令。
刻痕的力度也不同。上面那行字刻得很深,笔画杂乱,像是用指甲反复抓出来的。下面这行字浅得多,笔画工整,像是用剑尖一笔一划郑重刻上去的。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刻的。又或者,是同一个人的两种选择。
我抬起头。
公主缩在墙角,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睡着的时候也在小心翼翼地活着。她脖子上的红痕在灰光里格外刺眼。
我坐着没动。盔甲沉得像一座坟。
天不会亮了。但我不困。
我低头看着胸口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不要相信公主。”
“不要让她死。”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