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誓》东擒

1、第七百次 无

　　我第七百次醒来时，盔甲已经锈死在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没有记忆，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但那个数字就沉在意识最底层，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七百次。
　　我想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会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数字。
　　或许吧。
　　永夜的荒原没有尽头。天空是凝固的铅灰色，地平线被黑暗吞噬，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我躺在一片灰白的尸骸上，那些骨骸已辨不出人形，风一吹就碎成齑粉，飘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我的手指动了动。锈蚀的甲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想撑起身体，但右手掌心传来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扎进了肉里，又或者，那本就是盔甲的一部分。
　　低头看。胸口的铁甲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斜、凌乱，像是用指甲反复抓出来的，笔画间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不要相信公主。”
　　字迹被锈迹侵蚀了大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我胸口发紧。像是刻上去的时候，那人用了全身力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走不动了，又像是不想走到。
　　我抬起头。
　　枯树下坐着一个公主。
　　那棵树已经死了。粗壮的树干裂开巨大的口子，树皮剥落殆尽，黑色的枝丫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某种挣扎到最后一刻的手势。
　　公主坐在隆起的树根上，背靠着朽木，裙摆铺在灰土里，白裙早已看不出白色，只剩一层灰蒙蒙的脏。
　　她很美。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美。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像两颗熄灭的星，只是恰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先开口：“你是谁。”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发出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
　　公主微微偏了偏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连转头的力气都快耗尽了。她说：“你醒了。你又忘了。”
　　又。
　　她说“又”。
　　我想追问，但意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可我一片也抓不住。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知道自己胸口刻着“不要相信公主”，而这个女人就坐在面前，说我是为了守护她才存在的。
　　“我不记得你。”我说。
　　“嗯。”她垂下眼，“你每次都不记得。”
　　“每次？”
　　“你每次醒来，都不记得。”
　　她说着，从树根上站起来。动作吃力，膝盖似乎使不上劲。她拍了拍裙上的灰，那层灰根本拍不掉，只是换了个形状浮在布料表面。
　　我注意到她的手腕。袖口滑落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一道一道的旧疤，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有些已经愈合多年，只剩淡白的纹路；有些还泛着红，像是最近才裂开过。
　　我盯着那些伤。
　　公主拉好袖子，遮住了。
　　“走吧，骑士。”
　　“去哪。”
　　“去你第七百次杀我的地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我坐在尸骸堆里，胸口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远处黑暗里有东西在蠕动，我听见了低沉的嘶鸣，嗅到了腐坏的气味。那些东西在靠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公主已经转过身了。她停住脚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紧。
　　沉默。很长的沉默。长到黑暗里的嘶鸣又近了几分。
　　“叫我公主即可。”她说。
　　“为什么？”
　　“因为名字不重要。”
　　“这世上没有不重要的事。”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刻字，“你不告诉我，是因为它吗。”
　　公主终于回过头。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口那行字上，瞳孔微微一缩。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但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淡的、几乎不成型的笑，像是苦涩在嘴角凝结的形状。
　　“你想起了多少。”她问。
　　“什么都没想起。”
　　“那最好。”她转过身继续走，“走吧。天快黑了。”
　　“天早就黑了。”
　　她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身上的盔甲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锈蚀的铁片咬合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试着活动手腕，右手碰到了腰间——那里挂着一把剑。
　　剑是好的。没有生锈。刃口锋利，泛着暗哑的光。好像这身盔甲被时间腐蚀了七百年，唯独这把剑被精心保养着。
　　我不记得保养过它。不记得任何事。
　　但我握剑的手很稳。像是身体记住了某种比意识更古老的东西。
　　公主走在前面，脚步很慢，却坚定。她没有回头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等我。每次我停下，她也会停下，只是不停步，只是放慢，一直等到身后重新响起脚步声。
　　我们穿过荒原，向黑暗深处走去。那些蠕动的影子远远缀在后面，不敢靠近，也不肯离开。它们嘶嘶低语，声音像蛇鳞刮过砂石。
　　忽然，其中一个怪物开口了。它居然说出了人话，嘶哑得像声带快要断裂——
　　“叛徒。”
　　我停下脚步。
　　那怪物缩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盯着我，瞳孔里映着我身上的盔甲。它又说了一遍：“叛徒。你又要忘了。”
　　我的头猛地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炸开，无数画面一闪而过：火光、尖叫、一把剑刺进某个人的胸口。
　　我跪了下去。盔甲砸在地上，轰鸣声震得荒原都在发抖。
　　公主跑了回来。她在我面前蹲下，双手按住我的头。她的手很凉，凉得像这永夜的空气。
　　“别听。”她低声说，“别听它们。”
　　“我到底是谁。”
　　公主没有回答。她只是按着我的头，等我慢慢平息。远处那些怪物仍在黑暗中窥伺，用那只眼睛盯着我们。
　　我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我的手背上。
　　抬头。
　　公主在哭。
　　眼泪是黑色的。
　　那滴黑色液体落在灰土上，立刻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土壤被腐蚀，冒出细密的气泡，然后——一个小小的、不成型的怪物从黑色黏液里爬了出来。
　　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是一个蜷缩的肉块，在黑土里扭动。
　　公主站起来，踩碎了它。
　　“走。”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袖口露出的那些旧疤，看着她踩碎怪物的那只脚上沾着的黑色痕迹。
　　“你到底是什么。”我问。
　　公主没有回头。她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我是你要守护的人。”
　　“那我是谁。”
　　“你自己说过的。”
　　“我说过什么。”
　　她终于停住了。回头。那双熄灭的眼睛望向我，里面有某种很深、很旧的东西在翻涌。
　　“你说你是我的骑士。你说你会守护我，无论忘记多少次。你说……你每次想起来的时候，就是你杀我的时候。所以求我，永远不要告诉你真相。”
　　荒原上起了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公主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可你已经问了我七百年。”
　　远处，黑暗中的怪物开始嘶吼。此起彼伏，像在回应什么召唤。它们喊着同一个词，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涌来——
　　“叛徒。叛徒。叛徒。”
　　我握紧了剑。胸口的刻字烫得像要烧穿我的心脏。
　　“不要相信公主。”
　　可公主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一动也不动。她的眼睛里有七百年的疲惫，和某种我读不懂的——等待。
　　像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骑士。”她说，“天快黑了。”
　　我知道。
　　天早就黑了。
　　而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