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归途》柿子树下红灯笼

9、海上浮岛 海面生起浮

　　吃完饭后，我们决定往岛屿更远处探索一番。一方面想摸清这座岛屿大致的面积范围，另一方面也想搜寻更多可用生存资源，为长久的绝境求生多做准备。一路往密林深处走去，我们意外发现了几株野生花椒树。起初我还不敢笃定树种，只见枝干上长满锋利坚硬的尖刺，枝头裂开的小小果荚之中，包裹着一颗颗乌黑的种子。我好奇摘下一枚果荚凑近鼻尖轻嗅，一股浓烈发麻的辛香扑面而来。剥去内部黑色种子，剩下的果壳，和我们日常生活中使用的花椒别无二致。我连忙招呼，一同采摘这些野生花椒带回去，荒岛上调料稀缺，往后处理鱼肉、祛除腥气，必定能派上大用场。
　　就这样，我们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用衣角兜起满满一小捧野生花椒，踏上返程的路，慢慢往木屋走去。白天忙碌起来，那巨大的恐惧倒也被我们渐渐抛在脑后。只是当夜晚降临时，我们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今天又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哪怕我们的眼皮都在打架，但我们却强撑着不让自己睡沉过去。
　　为了让自己强撑起精神，我内心的八卦之欲燃起，又向他追问道。他是怎么和女朋友闹掰的？为什么执意要回来？起初沉默了半晌，但后来也幽幽的开口了。他说女朋友原本是大学的同学，毕业之后一同去了杭州。女朋友叫林悦儿。是一个长得瘦瘦小小但很清秀的姑娘。他们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去了杭州，进入了不同的公司。起初两人相互扶持，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甜蜜。后来年龄渐长，林悦儿的父母催促林悦儿回老家相亲，并劝说她留在当地工作。林悦儿原本是拒绝的态度，他的声音越讲越小，许是困意真的席卷开来，但我却越听越清醒。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我能感受到他对前女友的感情很深，他并没有从失去她的伤痛中缓过神来。他不可能马上投入一段新的感情。虽然我知道自己心底一直对他藏着年少残留的好感，但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孤岛上，此时此刻，我更多只是把他当成绝境里唯一的依靠。我暗暗下定决心，把这份藏了很多年的好感彻底压在心底，收敛所有多余的情愫，眼下一切情绪、所有心思，都要为活下去让路。
　　正当我暗自心绪翻涌之时，屋外忽然有细碎的亮光一闪而过，紧接着，断断续续的嘈杂声响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打破了屋内安静的夜色。我心头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而他原本半阖着、满是困意的双眼，瞬间唰地一下彻底睁开。眸光骤然清醒锐利，没有半点迷茫，很显然，他也被屋外突如其来的光亮与动静，瞬间惊醒。我们并未轻举妄动，只是在黑暗中互相握紧对方的手，静静地听着屋外的动静。我们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无比清楚，那绝不是幻觉。屋外传来的嘈杂格外清晰，竟然和我们从前逛大型超市、或是热闹集市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混杂着杂乱的叫卖声、人群来往的喧闹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这太诡异了，自我们从岛上清醒以来，周遭几乎是安静无比的，除了昨晚看到的那个可疑的巨大人影之外，我们再未看到或听到其他的声响。
　　可今晚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与光亮，都在直白地告诉我们，外面的世界，早已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候变了天。我们屏住呼吸，在黑暗里小心翼翼摸索着穿好鞋子，十指紧紧相扣，借着屋内微弱的火光，一步步挪到窗边。我抬手，轻轻拨开窗户缝隙，只掀开小小的一角往外望去，入目撞见的画面，瞬间让我俩浑身僵住，震惊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本漆黑空旷、一望无垠的平静海面之上，不知何时凭空隆起一座小岛。这座海岛模样怪异至极，和我们所在的、有着沙滩密林的普通岛屿截然不同，整座岛屿没有林木起伏，没有海岸沙滩，轮廓圆润厚重，通体拱起，完完全全像是一夜之间从深海里浮起的一块巨型乌龟壳，安静匍匐在汪洋大海之中，透着说不出的荒诞与诡异。
　　岛上雕栏画栋，亭台楼阁应有尽有，灯火璀璨，流光溢彩。岛屿的四周周遭，花瓣一般延伸出了许多条长长的通道，形状如同散开的长绸子，可质地却格外坚硬，细看之下竟像是一片片巨大的鱼鳞，通体银光闪闪。通道之上没有层层阶梯，却布满深浅交错的纹路，坡面平缓并不陡峭，沿着四方如同银白花瓣般铺开的通道，便能一路直通岛上一座座精致华美的楼阁。楼内人影影绰绰，看不清具体样貌，内里源源不断传出熙熙攘攘的嘈杂人声，热闹喧嚣，与这片死寂深海形成极致又诡异的反差。长久的震撼过后，屋内只剩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率先回过神，神色凝重地转头看向我，缓缓开口提议。这座深夜凭空从深海升起的岛屿处处透着诡异，可我们眼下被困在这座孤岛，本就前路渺茫、进退两难，日复一日困在这里，时时刻刻提防未知危险，煎熬度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与其一辈子被困在这片死寂又暗藏杀机的海域，在无尽恐惧里慢慢消磨余生，不如鼓起勇气登岛一探究竟。就算登岛之后遭遇不测，最坏不过是直面危险，也远比孤独困守原地、日日惶恐要好得多。更何况绝境之中，异变往往藏着转机，这座离奇出现的海岛，或许藏着我们重回原来世界的线索与答案。听完他这番话，我没有丝毫迟疑，更没有半点推辞，心底的想法与他完全重合。尤其是经历过昨夜窗边神秘人影、沙滩巨型脚印的恐怖过后，我对当下这座栖身的小岛，早已积攒了满满的恐惧与排斥，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比起继续留在原地被动等待未知危险降临，主动奔赴眼前的谜团，反倒成了唯一的出路。我们沿着小屋前沙滩上，如同银白花瓣般铺开的台阶缓步往上走。本以为鱼鳞质地的通道会冰冷坚硬、寸步难行，可真正落脚上去才发觉，脚下触感并没有预想中那般生硬硌脚，反倒带着一丝温润的绵软，踩上去安稳又踏实。通道表面刻满密密麻麻、蜿蜒交错的古老纹路，皆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异形图案，没有一字我们能够看懂，可繁复流畅的纹路交织在一起，自带沉淀千年的古朴氛围感，莫名透着一股震撼人心的古韵。我们一路沉默，踩着冰凉泛光的银白色台阶稳步上行，全程不敢放松警惕，眼神时刻扫视四周动静。这段上坡路远比看上去更长，我们足足往前走了近十分钟，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我们一路都在暗自揣测，这座规制完整、烟火鼎盛的仙异海岛，必定设有守门护卫，又或是出入需要专属请帖、身份凭证。甚至在路上悄悄盘算，若是被人拦下盘问，该如何遮掩来历、随机应变蒙混过关。可等我们终于踏上岛屿顶端，直面正中那座恢弘古雅的主楼大门时，眼前景象彻底出乎我们意料。
　　门前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没有守卫值守，没有门禁阻拦，两扇厚重雕花大门全然敞开，漆黑的门内幽深一片，静静接纳着我们两个不请自来的异乡来客。我们抬脚缓缓跨进大门，方才屋外模糊的喧闹声瞬间变得愈发清晰，可耳边此起彼伏的人声，没有一句是我们熟知的语言。语调婉转怪异，字音晦涩难懂，明明人声近在咫尺，我们却完全无法听懂其中含义。大门之内，径直延伸出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幽深长廊。恍惚间，我只觉得眼前景致无比熟悉，仿佛踏入了书本里见过的苏州园林，一步一景皆藏古韵，行走其间，心底漫开浓浓的恍惚与不真实感。我们循着耳边嘈杂人声慢慢向前迈步，廊间全貌尽数收入眼底，屋内陈设古朴雅致，一根根廊柱之下，悬着琳琅满目的琉璃灯笼，灯火通透柔和，照亮整条长廊。这里灯火亮如白昼，光线充沛至极，倘若不是方才我们分明从漆黑深夜的海边踏浪而来，亲眼见过无边夜色，此刻定会误以为，当下正是天光大亮的白天。
　　喧闹之声越来越近，我们便知道快到了。转过长廊拐角，一片从未见过的集市骤然映入眼帘。沿街排布着无数小铺，还有沿路摆开的摊位，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交谈声扑面而来，热闹程度堪比我们从前逛过最繁华的人间街市。可细看之下，眼前一切处处透着诡异，这里来往之人，和我们人类截然不同。他们身形普遍比人类更高、脊背也更为宽厚，躯体轮廓和人类大体相似，可所有人的头发、眉毛尽数一片雪白，如同人间八九十岁的高寿老者。可怪异的是，他们肌肤水润紧致、光滑细腻，没有一丝皱纹与苍老痕迹，放眼望去，全场没有一位老者，尽数是满头白发、容貌俊朗清丽的青年男女。而最让我们心底发寒的是，每一个人的脖颈、手腕或是脚踝处，都系着一根若隐若现的银色飘带，质地轻薄却带着极强的束缚力，形同无形锁链，牢牢困住他们的行动。所有人活动范围都被死死限制，只能固守在自家铺子之内，或是摊位前方圆一两米的区域，半步都无法逾越。
　　眼前景象太过荒诞离奇，周遭喧嚣又陌生，我只觉得浑身发飘，强烈的不真实感席卷全身，恍惚间只觉得自己深陷一场无比逼真的噩梦。我心头慌乱，连忙抬起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紧绷戒备的，想让他掐我一下，帮我确认眼前到底是不是梦境。趁他抬手触碰我、将我从混沌幻觉里拉回神的瞬间，我也伸手用力回碰了他一下。突如其来的痛感太过真切，我们两人不约而同，都疼得小声啊了一声。这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瞬间惊动了临近几家摊位的店主。几位白发青年齐齐转头，淡淡朝我们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平淡无波澜，没有好奇，没有诧异，更没有上前盘问的意思，只是轻飘飘一瞥，便又收回视线，自顾自继续打理摊位、招呼往来行人，仿佛我们两个突兀的外来者，根本不值一提。原来不是做梦，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刚才明明确确的痛感清清楚楚提醒着我，我们真的踏入了这片处处透着诡异，却又建筑精美、人声鼎沸的陌生市集之中。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街口，看着周遭陌生的人群与光景，满心茫然无措，不知下一步该去往何处。就在我们驻足失神的瞬间，我忽然留意到，我的左手手背，还有的右手手背上，各自静静停着一只通体透明的蝴蝶。蝴蝶翅膀流转着柔和绚烂的七色流光，轻轻扇动间，细碎光尘缓缓飘落，美得惊心动魄。
　　我从未见过这般惊艳奇异的生灵，生怕惊扰了它，不敢贸然伸手去触碰捕捉，只能屏住呼吸，怔怔站在原地望着它。片刻后，两只蝴蝶同时振翅飞起，缓缓离开我们的手背。可与此同时，一道纤细的红色细线分别连接着蝴蝶与我们的掌心，线身轻薄却无比牢固，始终没有断裂。两只蝴蝶一前一后缓慢飞行，带着牵引的力道，像是特意前来引路的向导，稳稳带着我们，朝着集市侧边僻静的方向缓缓前行。不多时，两只七色蝴蝶一同落在一棵苍劲古老的巨树之前，缓缓收拢翅膀，彻底停下了引路的动作。古树树干粗壮参天，纹路古朴厚重，而树身前凭空悬浮着一本奇异的书页，说不清究竟是何种特殊材质打造。书页周身萦绕着柔和温润的金光，如同一本自动摊开的古书，可页面之内空空荡荡，没有镌刻半个文字。
　　它也并非手机、电脑这类电子产品冰冷坚硬的玻璃屏幕质感，整体质地绵软温润，触感如同上好的云纹丝绸，表层泛着一层淡淡的幽蓝微光，看着空灵又神秘。连着我们掌心的红线依旧紧绷，在蝴蝶的牵引之下，我们两人的手不受控制地被缓缓带到这片绸缎书页前方。指尖不由自主轻轻触碰柔软的页面，一瞬间如同指纹解锁触发机关一般，原本浅淡的蓝色绸缎板面骤然加深，无数细碎莹白光点快速在页面上流转闪过。待到光点尽数散去，一行工整清晰的汉字赫然浮现于书页之上：每人只能问一个问题。看清这行字的瞬间，我心头一紧，每人仅有一次提问机会，意味着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浪费。周遭集市嘈杂的异语还在耳边不停回响，我们如同局外人一般，听得见人声，却听不懂半句内容，根本无法和这里任何一个人沟通。想要探寻这座龟壳海岛的秘密，想要找到回归原世界的契机，破解语言障碍就是眼下最迫切、最首要的事。我根本来不及斟酌更多问题，心底的急切压过了一切思绪，第一个问题便脱口而出：怎样才能和摊主店主们无障碍的交流？话音落下的刹那，绸缎质地的蓝色书页再次泛起层层微光，流光顺着纹路缓缓涌动，片刻后，一行简洁直白的汉字清晰浮现在缎面之上：购买解语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