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归途》柿子树下红灯笼

10、记忆碎片的价值 记忆碎片可

　　看清这短短五个字，我瞬间一阵头大，心底满是无奈与懊恼。这回答太过敷衍，压根没有解决我们半点疑惑，既没有说明该用什么货币、什么物资购买丹药，也没有指明集市里具体的售卖摊位，甚至连解语丸的模样、功效细节都只字未提。我攥紧手心，暗自叹气，自己好不容易用掉一次宝贵的提问机会，相当于白白浪费，依旧卡在语言不通的死局里。我转头看向身旁的，眼底藏着几分挫败。
　　好在他还有一次提问机会，眼下所有希望都落在了他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立刻读懂了我眼底未尽的话语，无需我再多开口，便清楚我想问清所有遗漏的关键信息。他垂眸稍作停顿，从容组织好措辞，看向眼前悬浮的绸缎书页，沉稳开口发问：在什么地方，用什么东西购买解语丸？话音刚落，淡蓝色绸缎页面再度泛起细碎金光，纹路流转起伏，新一轮的答案缓缓浮现而出，一行行工整汉字依次铺开，清晰落在我们眼前：有形之物，如身体发肤，无形之物，如记忆执念等，皆可换取其间货物。将换取之物赋予蓝色缎面内，解语丸即可出现在右侧小抽屉内。我盯着缎面上冰冷直白的文字，后背悄然泛起一丝凉意，下意识往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贴着他耳边低声开口。
　　原来这座诡异集市根本不用寻常钱币交易，用来换取货物的，全是和我们自身息息相关的东西。有形的交易物，必须是取自我们身体的物件；而无形之物，就是过往的记忆碎片、喜怒哀乐的情感片段，还有心底放不下的执念。而且我隐隐觉得，这些用来交易的东西，想必也是有等级高低之分的。说到记忆碎片，我们都在人间活了二十多年，从小到大积攒的回忆数不胜数，可供交易的东西明明数不胜数，可从头到尾，书页都没有说明具体的献祭操作，我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将自身之物渡给这块绸缎书页。
　　满心疑惑无从解答，我一时站在原地束手无策。身旁的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的顾虑，语气变得干脆果决。管不了那么多细则了，眼下想要听懂异族语言，只能硬着头皮尝试，与其原地纠结，不如直接动手一试。话音落下，他看向我，神色笃定，主动往前半步：我先来。说罢，他缓缓闭上双眼，眉头微敛，凝神思索片刻，像是在挑选想要献祭的自身之物。几秒后，他睁开眼，抬起干净的食指，轻轻触碰在柔软的蓝色绸缎书页之上。一声清脆空灵的叮响骤然在林间响起，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紧接着，书页侧边隐藏的小巧木质抽屉里，传来一物坠落的轻响。我怀着忐忑的心情，伸手轻轻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粒圆润小巧的巧克力色丸子，外形光滑饱满，模样像极了一颗迷你麦丽素，看着并无异样。想必这就是我们苦苦想要获取的解语丸。我拿起那颗小丸子，转头递到面前。他没有半分迟疑，接过解语丸便直接仰头吞下，药丸入口即化，没有怪异苦味，转瞬便融入体内。不过短短片刻，他眼底的茫然尽数散去，唇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转头看向我，语气真切又惊喜：“有效了，我现在完全能听懂周围所有人在讲什么。婉婉，快轮到你了，挑选一段记忆碎片兑换一颗解语丸就好。”我闻言点了点头，心底稍稍凝神，刻意筛选了一段无关紧要、无关痛痒的过往回忆。我在脑海里完整回想了大学时期口语考试的画面：站在外教面前紧张失语，磕磕绊绊说不出完整句子，当众窘迫难堪的尴尬场面，清晰复刻出这段完整的记忆碎片。
　　确认记忆凝聚完毕，我伸出指尖，轻轻点向眼前的蓝色缎面。又是一模一样清脆的叮声响起，右侧小抽屉再度落下一物。我拉开抽屉取出第二颗巧克力色解语丸，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药丸送入口中咽下。
　　药丸化开的一瞬间，耳边原本晦涩怪异、完全无法理解的异族嘈杂人声，瞬间全部转化为清晰直白的汉语。集市里叫卖吆喝、讨价还价、闲谈说笑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传入耳中，再也没有半点语言隔阂，这座诡异集市的所有声响，我终于尽数听懂。此前我们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被银线束缚、被迫值守摊位的白发商贩身上，直到此刻听懂人声，我才后知后觉留意到集市里往来络绎的大批顾客。这里前来采购货品的客人数量丝毫不少，人群熙攘拥挤，远比我们第一眼看到的还要热闹。大部分顾客身形样貌和白发商贩别无二致，同样是白发白眉、肌肤光洁无瑕的青年男女，可二者有着一眼就能分清的本质区别：所有顾客的脖颈、手腕与脚踝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色锁链牵绊，行动自由无拘无束，不必被固定在方寸之地。且他们身着锦缎华服，衣料流光雅致，纹样精致繁复，衣着远比朴素局促的商贩华贵太多，身份高下一眼分明。除此之外，集市间还穿梭着一众格外小巧灵动的特殊顾客。
　　它们身形不过巴掌大小，后背生着薄透晶莹的彩色长翅膀，扇动翅膀时便会浮于半空，眉眼精致灵动，模样和动画片里的花仙子小精灵如出一辙。这些小生灵围着摊位来回盘旋，软糯开口询价，身形轻盈可爱，穿梭在高大的异族人群之中，格外惹眼。眼前人、异类、小精灵共处一室的奇幻景象彻底颠覆我的认知，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大脑再次被眼前超乎常理的画面冲击，久久回不过神。可我清楚我们没有多余时间驻足惊叹，每一分停留都是无谓消耗，我立刻回过神，伸手紧紧拉住身旁的，径直朝着就近一处售卖杂货的摊贩走去，打算直接询问交易细则。我们站在摊位前开口问询交易方式，白发摊主抬眸淡淡看向我们，语气平淡无波，给出的答案和神秘书页如出一辙：此间集市不流通钱币，所有货品，皆可凭借自身有形之物或是无形记忆、执念一类心绪之物兑换。我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位摊主，心底又添几分寒意。他自始至终面色平淡，眉眼没有半分起伏，无喜无悲，看不到热情，也看不到厌烦，整张脸像是一尊精致却冰冷的人偶，没有鲜活的情绪。
　　明明日日守着摊位接待往来客人，可他们对待顾客既没有凡间商贩迎客的殷勤热忱，也没有挑剔客人交易物品好坏的刻薄疏离，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种极致的漠然。可谈及自家摊位摆放的各类货品时，他却能条理清晰、分毫不错地说出每一样物件的功效、兑换所需之物，对售卖之物如数家珍，专业度分毫不差。这般割裂的状态太过诡异。他们拥有清晰的心智，熟知所有货品的详情，却唯独缺失了待人接物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皆无，仿佛生来就是被禁锢在摊位前、只负责完成交易的工具，从始至终，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情绪与灵魂。
　　我心头暗自发怵，连忙伸手拉过身边的，往后退开两步，远离面无表情的摊主，压低声音和他悄悄合计。相比于割取发丝、肌肤这类取自身体的有形之物，抽取无关紧要的记忆、情绪这类无形之物，对我们而言显然更容易接受，也不会对身体造成半点实质性伤害。我们并肩站在喧闹人潮边缘，趁着无人留意，互相细数彼此二十多年人生里，各式各样可以用来交易的记忆碎片。那些酸涩窘迫、不愿回想的负面经历全都可以取舍：考场之上绞尽脑汁也解不出难题的焦灼慌乱，年少犯错被父母当众责骂的难堪自卑，闯祸之后满心惶恐不安的胆怯；还有那些平淡无意义的琐碎回忆：童年和同伴肆意嬉闹玩耍的日常片段，夜里反复惊醒、荒诞无解的诡异梦境，许许多多无关紧要、舍弃了也丝毫不会影响生活的零碎过往。我们一点点梳理盘点，一边复盘自己脑海里所有可舍弃的记忆，一边互相提醒对方遗漏的细碎片段，生怕后续兑换时无从选择。细细清点过后我们才恍然发觉，漫长二十余年的人生积攒了数不清的无用记忆，可供交易的筹码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