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苦血橙 “你还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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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过得很慢，江年离开审讯室后并没有回家，纵使手头的工作已经完成。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遍一遍地翻看着病历、抢救记录和其他相关的文件，一张一张审视勘验和尸检时拍下的照片，想要再找出些线索。另一边的楚晏汐被安置到了候问室，这里面的温度比审讯室稍高一些，但她仍然紧紧裹着那条灰色的毛毯。布料散着浅淡且干净的白茶皂香，细微但清晰，这熟悉的味道抚平了她略微不安的心绪。她把毛毯盖过肩膀，轻轻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睛，在这份短暂的温暖包裹下，沉沉睡去。
次日上午，楚晏汐因传唤时间已到，被先行释放。
办理释放的手续，逐一走完流程，楚晏汐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她把怀里的毛毯递给一旁的赵望舒：“毛毯是江法医昨晚借给我的，麻烦替我还给她。”赵望舒接过毛毯的瞬间，手指感受到了布料中夹着的纸条，皱了皱眉，楚晏汐立即解释：“里面塞了张纸条，只写了些道谢的话。”赵望舒确认纸条上没有涉案信息后轻轻点头：“放心，我会转交给她。”楚晏汐回头望了望走廊深处，便安心地离开了公安局。目送楚晏汐离开，赵望舒转身朝走廊深处的法医办公室走去。
赵望舒带着那条毛毯敲开了法医办公室的门。“江年，你……”门推开的瞬间，江年那泛着淡淡青黑的眼底和睡眼惺忪的模样撞入了她的视线，“你这样子……，熬了一晚上啊。”江年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慢慢开口：“也没有，后半夜睡着了，睡了三四个小时吧。”赵望舒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毛毯放到桌上，推到了江年面前：“这就是白月光的力量啊，人家让我把这个还给你，里面还有一张道谢的小纸条。”江年啧了她一声，抓起毛毯道：“什么白月光，别瞎说。”说罢，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移开了视线，盯着桌上的文件，思绪早已飞到了纸条上。赵望舒没再调侃，只简单提醒：“你整理一下，过会儿开会。”江年定定地点了点头，赵望舒看着江年出神的样子，识趣地离开了办公室。
不知何时，江年已经把毛毯抱到了怀里，她自己竟毫无察觉。办公室的门被合上，弹簧锁芯活动时的咔哒声让江年回了神，她看到怀里的毛毯微微愣神，之后赶忙展开灰色的布料，那张折叠整齐的白色纸条映入眼帘，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黑笔写下的文字。她将纸条轻轻展开，回忆中的字迹出现在眼前，写着：
毛毯很暖，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楚晏汐
纸条的上下两端有些奇怪的痕迹，乍一看，像是写字时用笔不小心划到的。除此之外，纸条两端还残留有与原本折叠方式不符的浅淡折痕。江年试探地顺着折痕将纸条重新折叠，指尖压下纸面，将两端严丝合缝地对齐，两端的痕迹交叠在一起，拼凑出一串完整的字母：lplvvwkhvfhqwribrxuzklwhwhd。
视线扫过那串字母，一丝错愕的神情划过江年的眉眼，转瞬便化作了然。她立刻翻出纸笔，笔尖落下，重温起大学时那套熟悉的凯撒密码游戏。那是独属于她和楚晏汐的默契，年少时，她们曾借着这套密码传递悄悄话，或是在课业之余消磨一段段温柔的时光。
几分钟后，江年得到了答案——I miss the scent of your white tea。看着纸上破译出的语句，她不自觉地弯了嘴角。江年伸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深处翻出一本旧病理学课本；书的封皮磨得发毛，书脊裂出几道裂缝，书页边缘卷得像被摩挲过的花瓣。她将纸条夹进书页之间，瞥见书本上相同的笔记，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没有沉溺，只是轻轻合上书本，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轻轻震动，是赵望舒发来了消息：记得来开会。江年看到消息才猛然想起，赵望舒临走前跟她说要开会来着。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桌角上的工作笔记和笔，朝小会议室走去。路上遇到了小跑而来的黄知欢，小姑娘没来得及去办公室，刚到局里就火急火燎地往会议室赶。
会议内容很简单，对接调查进度并交换现有信息。会议室里的众人都满面愁容，案件进度停摆，大家心里都结起了疙瘩。病理和毒理结果现在变得尤为重要，检材是第一时间送去的，但即使走了加急，也要等上好几天。
等待的这几天大家都十分煎熬，出结果后江年亲自取回报告，回到办公室后一声不吭，仔细地查看。她先是一脸欣喜，后又皱起眉头，惹得旁边工位的黄知欢一脸疑惑：“师父，怎么了，报告有什么不对吗？”江年缓缓呼出一口气，眉头依旧紧锁：“从病理结果来看，可以彻底排除心源性猝死，但……”江年亮出毒理报告:“毒理报告显示，死者没有任何中毒。”“没有中毒，那死因究竟是什么？”黄知欢更疑惑了。江年没有出声，似乎已经沉静在思考当中，脑海里不停闪过尸体告诉她的信息，一帧一帧的复盘，确认自己是否有遗漏，但依旧无果。又调出完整病程记录：死者术前没有冠心病、心肌病等心脏基础病；手术创伤小，出血量极少；术后六小时生命体征一切平稳，没有胸闷、呕吐、腹痛等不适，仿佛一切正常。直到十二小时节点，毫无征兆的突发恶性心律失常。
江年琢磨着，突然回忆起自己师父之前说过的话：“如果常规的检测没有突破，就要考虑特例。比如说，不是所有毒物都能被常规检测检出，还有一些需要专项的检测手段。”“常规检测检不出的毒物吗……”江年呢喃着，“结合死者的表征，就只有……”江年灵光乍现：“秋水仙碱……是秋水仙碱！”她看向黄知欢，立马交代：“去，联系检验科的人，追加一个秋水仙碱的液相色谱-质谱联用定量检测，快！”黄知欢被吓得一激灵，虽然不明白，但还是迅速照办，回来后才问出疑惑：“师父，为什么还要检测秋水仙碱啊？”
“因为结合死者的表征，再加上常规毒理检测为阴性，排除下来，就只有秋水仙碱了。但……”江年顿了顿，说：“胃黏膜和口腔粘膜没有溃烂，所以不是口服，那就只有注射，可是尸表没有发现其他针眼，那就只能……”江年瞬间站起来，朝存放证物的地方跑去，黄知欢赶紧跟上去。江年从证物中翻出了从死者手上取下来的留置针，说：“是留置针，凶手是通过留置针给死者注射秋水仙碱的！”“所以才会和心源性猝死混淆！”黄知欢顿悟道。
江年亲自把留置针送到检验科，转身交代黄知欢检验结果出来后立刻交给她后，来到了赵望舒的办公室。“赵望舒，我找到了，是毒杀，是秋水仙碱。”她推开门说。赵望舒抬头：“秋水仙碱？”江年冷静地解释：“秋水仙碱是一种少见的生物碱，这种生物碱常规毒理检测检不出来，有时会作为口服药剂使用，服用过量会导致死亡，尸体会表现胃黏膜溃烂，心肌损伤等。”
“尸检结果中，死者的胃黏膜不是基本完好吗？”
“是静脉注射。尸体皮肤上没有其他的针眼，凶手通过死者手背上的留置针，给死者注射秋水仙碱，所以胃部才没有损伤，整体表征看起来就像术后突发猝死。”
“所以，这是有预谋的杀人，而不是意外。”
“对。”江年点点头“专项检测报告很快就会出来，但证实了这一点还不能完全洗清楚晏汐的嫌疑，还不够……”江年脸上闪过意思失落，又重新开始思考。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下毒的时间就成了锁定凶手的关键了。”赵望舒看向江年。
江年只回答了两个字：反推
江年闭上眼睛，毒发过程，所有病程，在她的脑海里一一对应。赵望舒收了声，这么多年的搭档，她熟悉江年的习惯，尽量不去打扰她的思考。
下午16点整，死者宣告死亡。
抢救花了30分钟。
手术是前一天下午完成的。
……
几分钟后，江年开口：“时间倒推下来，凶手注射毒物的时间至少在死亡前一天下午15点30分到16点整之间。”
“可这个时间点……”赵望舒意外的抬头。
“手术还没完全结束。”江年面色平静,“但你想想，在手术中能接触死者手上的留置针且不会被怀疑的人，就只有……”
“麻醉医生。”赵望舒脱口而出，“但手术的全程录像我们都看过了，没有异常。”
“嗯，录像我也看了，至少可以先排除楚晏汐的嫌疑，她全程都在主刀位，没有机会接触死者手上的留置针。打开录像，我再看看，对了，嗯……1.5倍速。”
赵望舒按照要求打开录像，倍速下的画面一快速闪过，见年死死盯着屏幕，像一匹在锁定猎物的狼。
滴答，滴答……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突然——
“停！”江年厉声道。视频的时间停在57分15秒，乍一看没有异常，但江年抬起手指向画面中的一个人：“看，这里！”赵望舒顺着江年手指的位置看去，一脸不解：“有什么不对吗，只是正常补液吧。”
“不对。”江年解释道，“死者做的是胆囊息肉切除手术，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再补液，可麻醉医生却做出了补液的动作，这很奇怪。”
“所以，这个时候他很可能不是在补液，而是……”
“下毒。”两人异口同声。
案件终于明朗了一些。
隔天，秋水仙碱的专项检测加急赶出，江年第一时间和赵望舒共享信息：“报告显示死者体内有一定量的秋水仙碱，留置针死角间隙中也有秋水仙碱的残留。我们的猜想是对的，那个麻醉医生有问题。”
“嗯，那个人的信息已经查到清楚了。”她把资料递给江年“苗靖雯，27岁，麻醉科主治医生，父亲苗军，一年前过世，癌症。母亲蒋英，因为丈夫的死大受打击，在半年前也过世了。”
“死者呢？”
“哦，这里。”赵望舒递给她另外一份资料，“他可不算什么好人。表面上是做生意的，背地里却骗人投资，以此诈取钱财。我已经让李安阳去查实受害者名单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
“赵队！”李安阳冲了过来，递给赵望舒一份整理好的名单，“有重大发现!你快看受害者名单！”赵望舒接过名单看了看，立马拉过江年：“看，这有个名字，我们都不陌生。”江年看向赵望舒指着的位置，上面赫然写着“苗军”的字样。没错，是那个麻醉医生，苗靖雯的父亲。
“杀人动机有眉目了。”江年挑了挑眉，转身离开，“接下来交给你了。”
是的，作为法医，她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之后就靠赵望舒抓捕和审问了。
次日，赵望舒带人对苗静雯实施了抓捕，并进行了审问。
真相水落石出。
苗靖雯的父亲被严立国骗光了家里的钱，但索赔无果。后来病重也没钱医治，最终过世；半年后，母亲也随父亲而去。苗靖雯认定这一切都是因为严立国，凑巧严立国要在自己工作的医院做手术，于是她萌生用秋水仙碱杀人的计划。
临下班前，局长把江年叫到了办公室。江年敲开门，男人正坐在软皮椅子上看着手里的文件。孙振平，砚城市公安局局长，也是江年师父的生前的好友。“孙局，有什么事吗？”江年走到孙振平的办公桌旁。孙振平放下文件，缓缓开口：“找你来，是因为局里想聘请一位医学顾问。毕竟是要协助刑侦技术部门工作的，所以想问一下你的意见。有没有，推荐的人选。”江年脑海里瞬间有了想法，试探的开口：“我觉得……市中心医院的外科医生楚晏汐，是个不错的人选。”
“哦？”
“她虽然卷进这次的案件，但最后证实了她是清白的。而且……”江年顿了顿，“我了解她的专业能力，不论是对相关专业知识的熟悉度，还是临床经验，她都是数一数二的。”
“好。”孙振平笑了笑，“可以，但，怕我们有心请，人家不愿来啊。”
“如果可以，这个我可以和她谈谈。”江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好嘞，孙头。”江年终于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对孙振平的称呼也变回了最常用的那个。江年敬了个标准的礼，随后动作轻快的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傍晚，江年刚走出公安局，就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来自楚晏汐。
【今天没值班，今晚有空去Vesper喝一杯吗。】
【有，几点。】江年立马应下。
【八点。】
【晚上见。】
【晚上见。】
晚上20:00
江年来到酒吧门口，她换上了便服，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下身是炭灰色直筒长裤， 脚上还是那双低帮工装靴。工作时扎起的狼尾鲻鱼头披散下来，发尾将将盖到肩膀。
这次邀约正好给了江年机会，可以聊一聊医学顾问的事。以及……一些私人问题。
江年走进大门，玻璃门一开一关间，门铃清脆的响动。
Vesper,一家小清吧，江年和楚晏汐曾经常来此小酌，对她们而言，也是个有回忆的地方。
走进店内，江年一眼就看见吧台旁的楚晏汐。酒红色的长裙，外搭一件黑色薄外套，配上一双深棕色矮跟皮鞋，过肩的长发自然的披散。一身打扮看得江年微微一愣，但她很快回过神，快步走上前。
“楚医生。”江年向楚晏汐打招呼。
看到江年，楚晏汐第一时间没回应，而是招呼酒保：“再来杯苦血橙。”
“你来了，坐吧。”楚晏汐看向江年，放下酒杯，杯中的金汤力晃了晃。
江年在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酒保正好摆上苦血橙，江年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楚医生约我出来，是有事找我，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想找人陪你喝一杯呢？”江年看向楚晏汐。
楚晏汐弯了弯嘴角：“后者。我想找你，陪我喝一杯。再……聊聊天。”
“好。”江年又喝了一口，“不过……我到是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楚晏汐微微直起身。
“公安局要聘请一位医学顾问，主要是协助我们刑侦技术部门工作。我向局长推荐了你，不知道楚医生，有没有兴趣呢。”
“可以。”楚晏汐应下了，没有犹豫。
江年很意外楚晏汐答应得如此之快：“好。我会向局长转达出医生的意思，不久之后，就会给你聘用书了。”
楚医生，又是楚医生，楚晏汐不喜欢江年这样叫她。
“江年。”楚晏汐低下头，“为什么要这么陌生，不能像以前一样吗。”
楚晏汐抬起头时，眼眶里泛着水光；“像以前一样叫我。”
江年整个人僵住了一瞬，拇指摩挲着杯壁，慢慢开口：“晏汐……”
楚晏汐没在为难，淡淡开口：“我家停水了，能去你那借住一晚吗。”
“嗯。”江年轻轻回应，脸上泛起淡淡红晕。
之后，两人又就着酒聊了一会儿，江年向楚晏汐讲述了案件的真相，还了她清白。以及，提到了暗号……
深夜，两人已经回到江年家里。
楚晏汐从浴室出来，穿着黑色的吊带睡裙，极度凸显她的身材。她的头发已经吹干，周身却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水汽，使她的轮廓变得朦胧。她直视着江年，慵懒的开口：“年年，你这么多年再见到我，就没有一点想说的，就一点都不想我。还是说，当年对我，本就没有动真心。”
江年坐在床沿，身上还带着浅浅的酒气，夹杂着清冽干净的自身气息，温温淡淡的。看着楚晏汐的模样，听着她的话，她再也忍不住。江年起身抬手勾过楚晏汐的腰，鼻尖轻蹭着她的肩窝，楚晏汐没有躲，而是顺势依从。
夜色沉沉，床榻温软，一夜缠绵。
暖黄灯光照映的房间里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偶尔有几声闷哼，以及时有时无的对话。
“年年……七年前，我看到你了……梧桐树下面……”
“但……我转身走掉了……”
……
“苦血橙……姐姐还记得……”
“记得……因为那是你爱喝的……”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苦血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