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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旌功宴 清明时节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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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为何要告诉周弄西沿一战有蹊跷?”云生当然知道路辽不是随口说着玩的,路辽合上书册:“她一直横在我与汪旬之间不站队,说明她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该不该掺和。你说她曾住北上斜巷,那十七年前火烧秦氏驿馆的事情就不会没有耳闻。这个案子我在翻阅瑞县卷宗的时候就觉得颇有疑点,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对我与汪旬所查之事也定存疑云,我不过是找个由头推着她走两步而已。”
“但愿这个周弄会站咱们吧……”云生替路辽收起桌台上的笔墨,“大人,过两日就是清明了,还要……”
“京城的诸事临行前就吩咐好了,城隍庙的祭祀也出不了岔子,至于咱们自己的事情,就一切从简吧。”路辽熄灭了两盏烛火,屋内的明光瞬间黯淡下去。云生看了眼雨歇,雨歇亦不敢发话。
清明时节雨,下得真是时候。周弄撑起油纸伞,凉风习习,微雨淅淅。磨砂般的天壁破了个小口,透着点镀色的白光。她挎着装满祭祀用的纸钱和烛蜡的篮子,朝城外的村中走去。出城时偶遇路辽的马车,她被雨歇认出。路辽拨开帘子:“不知周姑娘要去哪里,顺路的话一起吧。”
周弄抬头看着他:“杏花村。”
路辽目视前方:“还真是巧了,我也正要去那儿。”周弄上了马车,与路辽面对面坐着,路辽先开口:“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你们瑞县取名,挺有诗意的。”
周弄承接道:“您怎么不说取得随便?因为只知道有这句诗。”
路辽笑了笑,过了片刻问:“你没有卖身贴,又属自由身,就没想过出了姿玉坊做些别的吗?”周弄这才好好抬起眼睛说:“小人惰性大,习惯了一种环境就不想再奔波了。”
路辽点首:“是个不错的借口。”
“这不是借口。”周弄不希望路辽自以为是地揣度自己,尤其是这么精准地。路辽再次掀开帘子看路,发现已经到了。站在杏花村的村口,远处稀疏地散落几户人家,满眼望去,是大片的油菜花田。周弄提起衣角,由小路直接下到地里,独自往田深处被掩没的土堆跨去,路辽没有打扰她,而是站在道路的另一边,让云生取了焚香和烧纸摆好。
周弄清除了坟头的杂草,在墓前放了一碟白糕和母亲生前爱喝的花茶,温和地说:“今年皇帝来了姿玉坊,事情有些多;您当年是不是知道什么,才那么害怕地让我跑……”她说得断断续续,没什么逻辑,在一阵风吹过后,神色哀伤地抬起了一点垂下的脸,手指还不自觉地刮着稀松的碎土。
潮湿的天气令云生点了几次才点燃烧纸,他长呼一口气,尽量让伞面盖住风。路辽双手背在身后,山高路远,他也只能遥祭。周弄祭奠完,默默来到路辽身后。路辽看着最后一点灰烬没了火色,松了气息,转头对周弄说:“你是要回姿玉坊吗?”
“没有,还要去个地方——如果可以,您把小人载到刚刚的城门口就行。”周弄说道,路辽还以为她要自食其力走回去;可转念一想,那样客气倒又不是她周弄的个性。
“你对我可不恭敬,就别‘小人小人’地假谦卑了。”路辽同意了她的搭乘,看见她的篮筐中还有一叠未用的烧纸,料想她大概还有要祭奠的人。
“多谢大人。”周弄在雨歇的搭手下下了马车,感谢道,随后就往北边走去。
闹哄哄的姿玉坊迎来了新一批的贵客。
“钦差安西防御指挥使……”周弄拍打着手中的长板,嘴里犯嘀咕。慕为珩从后窜上前,难得出趟皇宫,他好说歹说才让父皇同意自己再多留些时日。周弄朝后面身着淡紫色衣服的女子看去,慕为珩抢先介绍道:“这是我九妹,慕粒禾。”
“老听我七哥提到你,原来你就是周弄啊!”慕粒禾大方地问候。周弄含笑:“别听七殿下乱吹,我就是个账房。”
“账房好啊!”慕粒禾充满羡慕地说,“你算术一定很好吧?你都不知道,我被先生逼着算数有多痛苦……”慕为珩瞧着慕粒禾的德性,嘲笑道:“我这个妹妹,别的不行,唯独玩很在行,来瑞县快一个月,已然把这里摸透了。”
“是吗?那公主去过浅吟亭了吗?”周弄问,慕粒禾骄傲地说:“去了!我刚到瑞县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浅吟亭!你别说,那里即兴赋诗的人还真多,看上去个个肚子里都有墨水!”
“那合谷斋的玉米锅贴饼尝了吗?”
“尝了!特别是它表面刷的一层蜂蜜油水,太好吃了——天呐周弄,我都不敢想象,你每天生活在这里有多幸福!”
幸福?公主的幸福这么简单吗?周弄在心里笑问。还是新奇吧,等失了新鲜,这些曾经看上去独树一帜的东西都会变得味同嚼蜡。慕为珩关注到周弄不时往主客席打探的眼光,说道:“你别听这高绎的官衔长,当个比普通规格高一点的宴席就好了。”
慕粒禾也凑上前补充:“是啊,说白了这高绎是是沾了他哥哥永定将军和我四姐的光。”
“原来永定将军夫人是四公主啊。”周弄得知,慕为珩当家常唠道:“嗯——可话又说回来,把功劳都归于永定将军和我四姐也有点粗鲁,高绎挺不服输的,从小就要强,不然,凭他的出身,何必亲自来西境督查呢?”
慕粒禾攒在周弄身边:“我是觉得他有点装深沉,都是同龄人,偏要搞得一副自己饱经风霜的样子……”三个人就这么躲在屏风后面窃窃私语。这时,前厅突然有个大将愤怒地摔下酒杯大声嚷嚷起来,不知道是谁得罪了他。在他身旁伺候的女子吓得跪地求饶。
高绎撤下现场的无关人员,劝说那位大将稍安勿躁:“季将军,本是宴席之乐,何必让旁人夺了您的快慰呢?”那位将军却不想息事宁人,破口道:“高指挥使,不是我说,我们前线弟兄们整日辛劳,难得陛下开恩设宴,姿玉坊招待不周,明明是他们有罪,怎么反倒还让我们隐忍起来?”
底下支持季将军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弄观察着局势,显然他们是看不惯这位指挥使很久了,想借这场旌功宴搓一搓他的锐气。高绎不卑不亢地说:“陛下设宴,意在犒劳不假,酒足饭饱难道还不够吗?这位姑娘不过是回了您当面跳舞的请求,您就如此大发雷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堂堂大晟军沉迷酒色、士气不正?”
“高绎,你说这话未免有些过分了吧?”一侧的副将趁乱拱火,“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到底是谁没有为大晟付出过?”附和之人的声音溢满前厅,眼看高绎要被这漫天的反对声淹没,周弄走出屏风,慕为珩拉住她:“这个季鉴茗是大晟边境军的大人物,一直驻扎在此地,所以手下之人也都唯他马首是瞻,定是高绎这种一不做二不休的性格惹恼他了,这一看就是军营内部的矛盾,你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周弄扶开他的手说道:“高指挥使的处境是其次,我是担心那群人毁了姿玉坊的心血。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我们的人惹得他不高兴,到最后罚的还是姿玉坊。”说罢,她从后台干脆利落地端上一摞摞的名酒,匆匆走上前厅。
“将军息怒,实在不是有意拒绝,这姑娘刚来,舞技生疏,怕扰了您的雅致。”她说着,挡在了那位姑娘的面前,示意她下去。那位姑娘看到周弄姐姐来救场,虽然颤抖不止,但比刚刚独自面对这位凶神恶煞的将军要有底气。她起身,却被季将军拦住:“诶,我可没同意让她走!”
“您想看什么,我请更好的姑娘跳给您看成吗?”周弄一个眼神要响铃把那位姑娘拉走,季将军还想阻挠,她立刻敏捷地挪到他跟前:“姿玉坊最不缺的就是能歌善舞之人,将军想看什么,尽管提。”说着,她双手呈上垒成三层的酒,将军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姑娘也非等闲之辈。
“若我想看你的节目,你会吗?”他举起最顶上的一杯酒,拿起小嘬。周弄低着眉眼,笑着奉承:“当然。”她把托盘重放回与腹部齐平的位置,然后非常行云流水地给在座的每位高官敬上一杯酒,碰上站在道中的士兵,她还能娴熟稳健地举着托盘环绕一圈,其间酒一滴未洒。最后,她将仅剩的一杯酒递到高绎面前,高绎接过后,她收起托盘站定。
“你倒是有一身本事。”季将军不吝赐赞,周弄规规矩矩地行礼谢道:“将军过奖了,小的在姿玉坊多年,会的就是讨客人欢心。”高绎在边上轻抿一口新酒,惊奇地发现,刚刚周弄献上的杯中装的不是酒,而是自己爱喝的茯砖茶。
“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你的这点雕虫小技就放这件事过去?”季将军不依不饶,慕粒禾看到后替周弄捏了把汗,愤而道:“他这分明就是在挑事儿!七哥,不然你去治治他!”慕为珩为难地说:“正因为你我是皇子公主,才不能贸然出手。这场旌功宴本就是父皇下旨办的,他们是在发泄对高绎无功受禄的不满,我们要是插手,难免会让他们生出更多情绪,说皇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难道就要这么看着季鉴茗把姿玉坊的人一个个刁难尽不成吗?”慕粒禾知自己公主的身份有所牵制,但她找不到慕为珩话中的无理之处,只能泄气地提问。
季鉴茗缓缓走近周弄,猛地从手下握着的剑鞘里拔尖抵在周弄的颈部,响亮的摩擦声使得姿玉坊的女眷们惊呼,高绎拍案而起:“季鉴茗!你想干什么?”
周弄用全身的力量保持镇定,体现在外的就是稍有急促的喘息。
季鉴茗回过头,大事化小地收回剑,笑着说:“高指挥使,我闹着玩儿的,看把你急的。”接着,他又对周弄说:“我以为,你会像身后那些姑娘一样吓得站不稳脚跟,就冲你这股子劲儿,我也不好意思再为难什么了。”他的手毫不克制地揉着周弄的肩头,即使隔着衣衫,周弄还是感到了深深的不适。
“不过我这个人也最讨厌爱出头的人,”季鉴茗说话间,看向了攥紧拳头的高绎,“我可以饶了你的姐妹,那么,就由你来替你的好姐妹吧。”他蹭着周弄的下颌,周弄厌恶地看着他,他却不以为意。
“季将军,切莫再执着于此!”就在季鉴茗推着周弄到前厅中间时,路辽终于从看客中走出制止,见季鉴茗不熟悉自己,他先自报家门:“在下礼部祠祭司主事路辽,因略通卜卦,所以不得不告诫您,一定要远离此女!”
季鉴茗放开推搡周弄的手:“哦?你有何见解?”
路辽继续说道:“将军有所不知,五行之中,同类为‘比肩’。若命主身弱,遇之比肩为助;然您与此女命格皆是‘栋梁之木’,本就身强。如今双木并立,如两虎相争,非但不能互助,反成‘比劫夺财’之凶局!此女于您非善类,乃是命中的‘夺运者’。与她纠缠过多,您的才气、机遇、财路,皆会被其无形中分抢夺占!您若是不信,不妨去街坊问问,上个月是不是有个叫李迹的人因跟她牵扯过多,而被卷进一起案子,最后被逼到自戕的境地。”
季鉴茗看着手下,手下悄悄说:“将军,是有倾审司在查嫌犯自尽的事儿。”此时,路辽火上浇油:“您二人相遇,不亚于林中点火,瞬间成‘焚林’之象。木多则火炽,火炽则烧身。高人有言:双木非林,烈焰焚心。您现在是不是觉得身体发热?再碰此女,可是折寿之大忌啊!不仅是您,还会连带您身边的人!”
得到确认后,季鉴茗真有点应了路辽的口说之辞,浑身燥热,身后的一众将领也顿觉胸闷气短。“果真是个克星……”季鉴茗后怕,连狠话都不对周弄说了,草草让她消失在自己眼前,免得相冲,还诚挚地感谢路辽的提醒。
周弄提着托盘走出了前厅,在拐角处遇见赶来的慕为珩和慕粒禾。慕粒禾则对季鉴茗的做法嗤之以鼻:“呸,什么人都能做将军了……”
“季将军能守边多年,获得如此威望,定有他的本事,”周弄客观地说,“只不过在这件事上有失偏颇。”
慕粒禾嫌周弄太过慈悲:“他的刀都架到你脖子上了,你竟然还能这么冷静……”
周弄笑起来:“他也不敢动我——真动了我,他的麻烦才大呢。”慕为珩注意到周弄脖子上有一道染了血的痕迹,虽然没有过多地出血。他拿出自己的帕子,让她擦拭一下伤口。周弄这才意识到了些许痛意。
“其实当栏杆精出来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你不会出事了,”慕粒禾对周弄说,“你别看他那人平时有点不着调,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处的。”周弄用帕子点了点自己的伤口:“他的口才不错。”
“我也老说他适合去当使臣,光用他这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解决许多问题!”慕粒禾表达了对路辽的赞许。周弄回头,前厅的宴席照旧,季鉴茗就像没经历过刚才的事情般,该喝酒喝酒,反倒是高绎,被挤兑后一直闷闷不乐。她找到鸣钟,跟她说:“这是新煮的茯砖茶,你去端给高大人吧。”
鸣钟照做。窗外放起了烟花,引得慕粒禾跑出去围观。慕为珩没有一同去凑热闹,在后台微微叹气:“你知道高门子弟,即使想证明自己,也很少去边境吗?”周弄撑在小桌边,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慕为珩反身,双手交叉:“因为边境是最苦的地方,这里的士兵、大将,长年累月地御风沙、修城墙,花十几二十年才能爬上去的位置,这些子弟一来,就可以占了。”
“还是不服气咯?”周弄泡了杯清茶,点缀上一朵茶花,递给慕为珩,慕为珩吹了吹说:“说实话,我挺佩服高绎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换作是你,你不敢?”周弄看着慕为珩的双眼,那样磊落,使他下意识回避:“我不知道——可能吧,我难堪大任。”周弄暗暗发笑:“救济天下万民的稻田公子,还会怕自己难堪大任吗?”
慕为珩有点不好意思:“这是谁传的……”
“大晟受你恩泽的百姓都这么称呼你,这是好事。”周弄说道,点点的焰火照亮了她的面颊。慕为珩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瞥着她,一旦她看过来,他就佯装若无其事地喝茶,然后痴痴地冲着那朵浮在杯口的茶花发呆。
他不好权,所以宫中逐渐都不对他期待,久而久之,他自己也生了闲隐之意,一心扑在稻田之上。想着,哪怕做一辈子稻田公子,也是好的。然而,父皇叹,母妃愁,慕粒禾讲不通,皇兄们庆幸他的退出,只有周弄,代天下子民肯定了他的价值。